很久以后,我都还记得那个夜晚,那个我与她在后花园的湖边促膝谈心的夜晚,没有了平素的针锋相对,我们的态度出奇的配合与平静。
我终于知道她急于回家的原因,也理解了她对沈青的咄咄相逼,想必是触景生情了吧。我发现,我越来越难以讨厌她,甚至我开始忽视她的平凡长相,对于不能看清她的长相,不能看到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居然感到懊恼。
“温柔乡即英雄冢”,我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看破世事的悲观感悟,更让我不安的是,当我知道她或许有暗恋之人时,我竟会感到愤怒,这样的情绪我并不陌生,当初对流苏,这样的感觉很常见。当初……为什么我竟然会用这个词?!
对于她说的“以退为进”,我没有多做考虑就一口答应下来,听她的声音,显然是被我的爽快吓到了,我也不解自己当时的举动,正常来看,我应该叱责她的别有用心,但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月色太美,或许是我不想再和她斗嘴,更或许我的心已经开始选择相信她……相信她能把另一个女人带入我的怀抱。
女儿红开业那天,我才知道,我竟然会忽视她、小看她到如斯地步。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指挥活动,她言笑晏晏,进退有度地面对着各个来客,她不卑不亢,光芒毕露的主持着那个她称为“剪彩”的仪式,后来我才从燕三娘那里知道她开店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可是她却没有想到来和拥有着大量人手的人求助。我竟不知在这种情况下是该欣赏她的独立还是懊恼她把一切都拿给自己扛。
她的店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处都是,但却绝不杂乱,她的装修和布置处处都显示出她这个店主的匠心独运,接着从她的讲话中,我更是知道,她的店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她对财富的追求,更是她寄托了自己梦想的摇篮。她虽然没说得很明白,但是我就是知道。
她的出色显然不止我看见了,武君扬那家伙也看见了,他看她的眼神**裸的。我不知她怎么会邀得武君扬来,我更不知她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却不能问,不好问,因为怕弄巧成拙,看着那双充满了掠夺兴味的眼神,我不安极了,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思索我这样的情绪是为何而来时,流苏和侯慕轩的互动便将我的全副注意吸引了去。
终于,我们都没按捺住脾气,几近爆发的边缘,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站起来的,竟然是流苏,她似乎已经忍无可忍。
就在这时,她走过去,安抚住了流苏,然后平和地询问可否让她说一个故事,流苏点头首肯,于是我听到了那个关于千年等候的故事,其间,流苏的眼泪忍不住滑落。女人,总是容易为这些凄美的故事感动,比起流苏的眼泪,我的眼睛、耳朵更多关注的,却是正在讲故事的她,淡淡的,轻轻的,她仿若一个已经洗尽铅华,看遍了世间痴男怨女,超脱万物的人。
因为看尽,所以她开了女儿红,希冀救柔弱的女子于水深火热;因为看尽,所以她娓娓叙述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流苏重新点亮心中已然熄灭的灯,更加勇敢和坚定地做出选择。她的举动,没有因为我是她的主人而有所偏向,但我却不怪她,一点都不怪,因为我知道,这才是她。
她还有多少我没见过的样子,我有些好奇,甚至,我竟不愿她能完成我们之间的协议,只因我怕她找到回家的路后,一去不回。
果然不出我所料,自从女儿红开业之后,武君扬就像住在了女儿红一样,天天往那儿跑,他不就仗着自己是国主最宠溺的小儿子吗?!
当我看见她从他怀里娇羞地退出来时,我心里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此刻,我只想尽快将她拉回来,不让她再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让她再和他有任何接触!下意识的,我竟然提出让她陪我去帝都以外的地方巡查产业,看着他们错愕的眼神,我终于觉得有些快意了。
她不该是他的!
对了,流苏……为何……最近……我对她的想念越来越淡了?
一定是我听从了她“以退为进”的策略,一定是!
我没想到在玄武国除了他以外,竟还有敢和我叫板的人,李非这人,原以为是多年的下属,竟忽略他了。
在凤亭山上,当白色的粉末往我脸上撒来时,我就知道他们完了,因为首先,他们忘记了我母亲的先知异能,或许也没查清我的父亲到底是何许人也……或许正因为知道才和我作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自保,因此从小我就泡着药浴长大,早已百毒不侵,而这件事只有沈伯父子和翼林知道,连母亲的师兄孟伯都不知道;其次,李非不知道他早就如同瓮中之鳖,现在更是我放的长线上那只注定要被牺牲的蚯蚓。
可悲的是愚蠢的他们犯了人生当中第二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没有即刻将眼睛暂时失去清明的我杀死,而是自以为是地将我丢到了崖底,身上深深浅浅的伤都不是问题,只是行动稍微受到了些影响罢了,只要休息一下,我能重新出现在那群人的面前,将他们送抵通往地狱的路。就在我调理时,一个熟悉的叫声在我头顶响起,正怀疑是否听错时,水潭“嗵嗵”两声接连落下两个重物,一个是她,一个是被细心包裹好的一应必备用品。
将她拖上来花费了我不少气力,小小的她没想到那么的沉重,不若流苏的轻巧。笨蛋女人,她也太小瞧我了吧,可是让我心底泛起怜惜的是她睡的极不安稳,眉头一直都未舒展过,不停重复着:“妈妈,跟我走。”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却奇异的沉淀下来,也因此忘记了因为救她而新裂开的伤口,我没有包扎,我在等着她像那个晚上一样,口气恶劣,手却轻柔地为我处理伤口,就算知道很孩子气我也想等。
她包扎的手法比之年老体迈的老大夫更快速也更专业,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越来越想知道,不是怀疑而是想了解她,仅仅如此而已。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准备却异常周全,倘若不是身处崖底,我甚至以为她是特意来这样的地方感受生活的,她的野外求生能力让我再一次吃惊。
在森林里的时候她表现出来的能力更是让我对她的异样感觉明显到我无法忽视,她可以根据星象判断方向我不奇怪,她可以通过看树桩上的年轮判断方向我也觉得正常,我甚至觉得在一旁的我只是她的陪衬,直到……
她判明了方向,然后一脸茫然的问我梦泽属于哪一面,我终于笑出声:她不是全能,她也有她不擅长的领域,只是这样却让她更加诱人而已。
诱人……我竟然在她身上用了这个词,不,一定是我吃着她做的叫化鸡才会想起这个词的,一定是!话说回来,她怎么会做这样的菜?真的是很美味而且很适用于野外时,如果早会做这样的菜,我和沈波、翼林在外学艺时,就不用这么辛苦的啃野果或者吃无味的烤肉了。
看着她吃的不亦乐乎的样子,我甚至有些满足,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觉得满足安定。
来到张家村借宿是在我计划之外的,天知道我有多在意梦泽城的一切,但见到她疲惫不堪的样子,我所有的担心都暂时停摆。事实证明,不懂内力不会武功的她不管再怎么逞强,都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
那个叫阿菊的丑女子看我的眼神和其他女子看我的眼神完全一致,让我感觉厌烦和恶心,这些女人除了男人就不知道关注些别的事情吗?看着安如陌幸灾乐祸地样子,我竟有些不舒服,她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对我动心?居然一点吃味的样子都没有,不可能!
我了解我的魅力,没有人可以忽视我的魅力,没有!
……可眼前的女人……
她的兄妹论让我再一次感到挫败,自己的贴身丫鬟兼管家竟然可以无视主人的脸色,脸不红气不喘地编织和主人沾亲带故的童话,甚至还为我寻了一门在梦泽的“亲事”,这个女子啊,或许她的心里,从未真正害怕或者当我是一回事过吧。
第二日的案子,再一次让我看到了她的特别,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面对尸体不仅没有畏惧,还能根据尸体的情况,有条不紊地分析案情,最终找到凶手,她到底还懂多少东西?她的能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很多男人。虽然从一早我就知道那个叫张阿汤的有问题,但却不若她那般证据确凿,言之切切。
她眼里的沉痛让我联想到当初她在府内立威时的案子,我暗恨自己的粗心,怎么就忘了她对关于家暴问题的特殊情绪,心里反应过来后更是对那个凶手产生了杀意,没想到他先讨死了,居然敢对她起歹意!
我不能允许,我的理由晚于我的动作,还没开始好好折磨,他就已经被吓得一塌糊涂,丢尽了男人的脸面,我这才忆起这里不过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地方,但瞥见他看她的眼神……将他的四肢都掰断时,周围爱慕的眼神少了很多,只有她,除了有点于心不忍,更多的是赞同,我就知道她不一样,而我也决不允许她有被伤害的可能……
至于为什么……
……她是我的手下,如果在我面前受伤了,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一定是这样,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