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开店不会很容易,但真正遇到事情了,才知道想象与实际之间的距离。在店面装修差不多,需要开始引进人力时,阻碍就无法避免的出现了。
除了两个四十来岁、没有子女,穷得叮当响的寡妇外,她竟然再也招不到更年轻的劳动力了。如陌不禁有些气馁,本来她开这个店的动机就不完全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帮助更多无所依靠的女子有个可以寻求帮助的地方,但她却忘记自己身处的时代,女子一般而言,还是很避讳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从创业初期的计划中,她一直更在意的是自己经商能力的问题,虽然来自现代,虽然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但她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坚持不怠,只要自己付出更多的努力在学习如何经商上,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可如今猪肉现在就在不远处,却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去切下来煮着,这岂不让人觉得可惜?!
有钱的女子自然毋需出来工作,没钱的女子现在却只敢在家里对父兄、对夫君的无能而唉声叹气,若她们提出要出来工作,却是对男人的一种质疑,这却是当下男人最接受不了的侮辱。
这些情况了解是了解,一时之间她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去说服那些可能愿意来的女子,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一时兴起才想开的店,会不会成功。连她这个老板都心存质疑,她又怎么让那些女子相信她,帮助她呢。
心里这样想着,手上的算盘自然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如陌,有心事?”沈青山和蔼的声音传来。
如陌这才反应过来她走神了,是时正值下午时分,由于是月底,因此她和沈青山约好在账房结算当月沈府大小开销事宜,此时被沈青山如此关心,如陌反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在为沈府打工的时间却开小差挂心自己小店的问题,这样的心不在焉实在不是她一贯风格。
“对不起,沈伯,我不是故意走神,我们继续吧。”不是没想过把所遇到的困难告诉给眼前这个慈祥的老人,她感觉得到沈伯对她是真的很关心,但当日向沈云涛要小店时,她就已经很认真地说明,那完全是她自己的店,现在倘若从沈伯这里寻求帮助,岂不是间接接受了来自沈云涛的帮助?她才不要!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沈云涛那个孔雀男因为任何的理由看轻她,所以她宁愿自己再想办法。还在纠结怎么渡过眼前这个难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账房门外传进来:“副管家。”
是沈翼林。
“翼林有事?”如陌向沈青山点头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出房去。
“这是从白虎国运来的时令水果,劳你给莫小姐送去。”沈翼林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低头朝篮子望去,居然是红毛丹,在这样的年代,这样偏温带的地域,这样的水果也的确是很有心了,不去细想心里淡淡的闷是为什么,如陌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尽快送去。”
进得房间,沈青山看着如陌手上提的东西,一向神色不外露的他不禁一叹:“少主算有心之人,只是那莫流苏,不见得就是最适合少主的人。”
如陌应景般微弯了弯唇角,没有搭腔,只是继续坐下完成之前没有做完的工作,当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时,已近傍晚时分。想着红毛丹的保鲜期不长,之前能从热带运到这里已经花去了大量的金钱和心思,万万不可毁在她手上,是以不待吃晚饭,就急急忙忙带着水果赶去群芳楼了。
虽是傍晚时分,但对于烟花柳巷一地而言,仍算是未开业时间,若不是最近因为人手问题没解决,如陌这个时候也不会有空来。才进群芳楼打听,就见这里出乎意料的热闹,定睛一看,大厅中央正站着好些个陌生的女子,衣着褴褛,神情不一,有一脸漠然的,也有哭哭啼啼的,她们前方,一个长相猥琐的中年男子正激烈的和燕三娘计较着什么。再走近些,想要听听他们究竟讨论什么时,一个娇小的身影猛地跑了过来,投入如陌的怀里,瘦弱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姐姐!”
原来是安秀秀,如陌反应过来,轻抚她的后背,如陌柔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发抖?”
“姐姐,秀秀会乖乖听话的,姐姐不要也让秀秀和她们一样,好不好?”安秀秀抬起头来,大大的眼里竟蓄满了泪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子让同为女子的如陌都不免生出几分爱惜之意,如果不是对燕三娘的人品信得过,说什么她也不敢再将安秀秀放在这里了。
“她们?”如陌正好好奇呢。
“那男人是谁?”虽然心里已经猜到几分,但毕竟她也没实地看过古代的人贩子,所以不敢确定。
“是略卖人。”果然!如陌眉头皱了起来,虽然知道人贩子在任何时代都无法避免,但仍是让人无法一般对待。秀秀见如陌没回她刚才的话,以为如陌还是存了几分这方面的心思,本来收住的啜泣声渐渐大了起来,“姐——”
如陌见安秀秀委屈至极的模样,这才想起刚才她的问话,遂即安抚道:“想什么呢你!我既已认你为妹妹,做姐姐的又怎么可能会随便抛弃亲人?”话说得坚定,也因此更增添了可信度。
安秀秀这厢才被安慰妥当,那一面燕三娘似乎和那略卖人已经达成好了协议,见如陌到来,燕三娘忙让龟奴带那猥琐男人走出去,自己则朝如陌走来,大厅中站着的那些生面孔都留在了原地,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苍白和悲伤,想必,她们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燕三娘见如陌眼神所在,无奈一叹:“世间女子多薄命,沦落此间,也只能靠自己想开些,否则又怎么能够挺过这余下的一生。我虽是在买人做些最下贱的皮肉生意,但却不希望如陌讨厌三娘才好。”
如陌摇摇头:“三娘说哪儿的话,同是青楼,她们到你这里,相信比到其他妈妈那里更好些。”此话不虚,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如陌深刻了解燕三娘的为人,虽身处风尘,但却也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自己旗下的姑娘们谋着相对而言更好的生活,对于死不相从的,也不会采取非常激烈的手段,并且允许其卖艺不卖身,可悲的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久了,是姑娘自己被香**奢靡的生活所俘虏,逐渐堕落。
燕三娘有些感动:“知我深者,非如陌莫属——”
“妈妈,海棠那小贱人卷着细软投奔到胭脂坊去了!”一个胭脂只上了一半的女子慌慌张张跑出来打断燕三娘的话语,神色间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嫉妒。很奇怪的矛盾,虽然女子掩饰性带过,但仍被如陌看进眼中。
燕三娘本想发怒,后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些许丧气意味,道:“也罢,这样不能同甘共苦之人,随她高兴吧。”
“妈妈!”女子似乎没想到燕三娘如此好说话,惊呼出声。
“赶紧下去装扮,多余的话别再说了!”燕三娘板着脸道。
女子看看燕三娘,又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如陌和安秀秀,再看看大厅那怯生生的新面孔,女子边嘟哝着边扭着腰离了开去。
如陌想起那名叫“海棠”的女子,似乎是当初自己初次来这群芳楼,为了一个恩客和姐妹打架的那个人,如陌似有所悟:“三娘,群芳楼可是经营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燕三娘一愣,随即叹息道:“让如陌笑话了,如若不是流苏还挂着群芳楼的名儿,怕是现在群芳楼已经倒了。但看你家主人的殷勤劲,流苏离开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群芳楼怕是……唉!”
眼角撇过站在大厅等着燕三娘去训话的新晋姑娘,如陌斟酌着词语道:“那这些人,是三娘的新希望?”
顺着如陌的眼光望过去,三娘笑了笑:“我在这勾栏行当里浮浮沉沉多年,早就已经乏了,如若不是手下还有那么些姑娘,说不得哪天我一个兴起,就关了窑子去过些良家女子的生活,可惜没有如果,她们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交给我,我总得顾虑她们周全。既然如此,有一些新面孔,总能带来一些新客人,撑得一时算一时。”
如陌点点头,将手中的篮子递给燕三娘通知过来的小小,叮嘱了几句,拉着安秀秀坐了下来,看燕三娘给新人讲规矩,安秀秀一直乖乖坐在如陌身旁,小手却固执地拉着如陌的衣角,让如陌有些心酸。
如陌在看的过程中,一直颇为专心,将这些新人的神色一一默记在心,心里一个想法渐渐成形。
燕三娘见如陌一直在看,也有些不解,平日里如陌虽然和她们也亲近,但却不像是好奇这等琐事的人,遂问道:“如陌,可有不妥?”
如陌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以相当认真的语气向燕三娘行了个礼:“三娘,现在,撇开我沈府副管家的身份,我用一间小店老板的身份向你谈笔生意如何?”
燕三娘一怔:“如陌尽管说来。”想来她的惊讶也不是不无道理,一般女儿家避她们烟花女子尚且不及,如陌能平常待她们已经不易,现在居然要和她们做生意,这不能怪燕三娘想多。虽然早从流苏那里得如陌要开店的消息,但现在连她都禁不住怀疑她要开什么店了。
如陌见燕三娘惊异的眼神,噗嗤一笑:“三娘,你脸上的粉都快掉光了。”见燕三娘听后下意识摸脸的举动,如陌更是忍俊不禁,“三娘,莫要诧异,我可是在给你要人呢。我刚才看了看,你新来的姑娘里不愿入青楼的占了大概一半,这一半的人,你从略卖人手上以多少价买的,我以高出三成的价转收,如何?”
“你要她们来干什么?”
“做小工,我的店现在招不到人手,正着急呢,看这群人中大多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一些基本的事情应该都会,我正缺着呢。而且,以后如若三娘新收的姑娘里还有不愿留下的,三娘尽管一并卖给我,我都以更高的价钱收过来,这样三娘你不又多了一笔收入?”如陌认为没有必要给三娘讲她开店的初衷,很多事情,事实比说更让人信服,况且她不喜与人贩子打交道,这方面燕三娘显然比她更熟悉些。
燕三娘想了想,大概也觉得与其花心思去劝说那些不甘不愿的姑娘,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毕竟没有人愿意和钱过不去,也就答应了。
而少了人手的问题,如陌的店也很快步入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