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如陌才从沈云涛的卧房中出来,虽然两人已经签订了协议,但是该刁难她的事情,那个孔雀男一件儿没忘,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她才算完成打扫工作。估摸了一下时间,如陌叹口气:午饭估计又快没了。
对于她当了沈府副总管一事,虽然府内众人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行动上表现出的对她的敌意明显到她想忽视都不行,而以现在的状况看来,如果她因为众人的排斥,借助副管家的身份对此进行打压,得到的将会是更加激化的对立。
走到厨房,果不其然,食物早就被分个干净。她摸摸肚子,只得重新走了出来,看来下午得来早些了。隐隐约约,她听到在厨房工作的人的窃笑声,她挑挑眉,并没有出声呵斥。下意识的,她看向同样是在厨房工作的环儿,只见她也在其中笑得肆意,就像曾经和她有过多么深的过节一般。
如陌眼神一暗,迅速走回听涛院自己的房间,狠狠将门关上,如陌甩甩头,逼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桌上那一摞账本上,作为副管家的时间开始了。她一边用阿拉伯数字另做了一个账本方便查阅,一边沿袭沈青山的习惯,用大写数字将账目记到原账本上,前者是她给自己留下的存根,以防万一。
沈府不愧是玄武国首富,仅仅是府内的其中一笔微末的开支都要比外面一个普通人几年的全部收益还要高。当她看到其中一个支出项目时,双眼微眯起来……
不知不觉,月上树梢。沈云涛或许又去光顾那群芳楼了,是以此时的听涛院很是清静。将所有的账目查阅清楚,如陌才惊觉自己又错过了晚饭时间,这一次,她连厨房都不去了,因为她已经知晓了结果。摸摸肚子,她苦笑,看来只得以水充饥了。
一阵细微的风缓缓吹过,送来阵阵芳香,如陌信步走出屋子,朝着芬芳传来的方向走去,渐渐行至沈府最大的花园吐蕊园。是时,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各种花儿在月光的照明下摇曳生姿,风姿娉婷。再过去一些,她的步子却停了下来,因为有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传来,是谁,在这花前月下的美景前暗自神伤?
不小心踩到木枝,惊动了那人,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美貌妇人从一丛花里钻出,见来人是如陌,脸上惊愣半晌,也不打招呼,只匆匆行了个礼就想离开。如陌知道自己现在被人避之唯恐不及,是以并不意外,但是当那妇人与她擦身而过时,借着月光,她看见了那妇人脸上的红肿,一个大大的巴掌印正在其上耀武扬威。
“等等!”如陌出声叫住妇人,“你的脸——”
妇人下意识地用手遮掩住脸,粉色的广袖因此滑下手臂露出她臂上的斑驳红痕,一条条,一道道狰狞的分布在她的手臂上,新伤旧伤交错。如陌沉下脸来,这样的伤她母亲也有过,那个生意失败的男人在每次喝完酒后,都很乐于在母亲的身上制造这样的伤口。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如陌的声音比以往要沉下几分,这让妇人惊疑莫名。
“这——”
“原来你在这里,还不给老子滚回去,欠抽吧你!”妇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就闯进吐蕊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丝毫不顾及站在一侧的如陌。那样的嘴脸,和那个藏在如陌心中的魔鬼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犯了什么错?”如陌看似平静地问道。
男子一愣,才像刚刚看到如陌一样不甚恭敬地行了个礼:“沈青见过副管家。”
“我问,她犯了什么错,值得你如此殴打?”如陌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加重了语气将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沈青恶狠狠地望向妇人,妇人急忙摇头,表示并没有在如陌面前乱说什么,他才以一副很轻松的语气对如陌说道:“内子没有尽到一个妻子该尽的职责,所以我只是小小地惩戒了她一下。”
“哦?没有尽到什么样的职责,竟需要如此惩戒,说来听听?”如陌的声音还是很平缓。
或许是如陌这个副管家臭名远扬,是以沈青并不怎么买账,只见他有些不屑地上下打量如陌后,才慢悠悠说道:“为妻之道,不过是要以夫为天,以夫为纲,她没有做到,自然是要受些惩罚的,恕沈青不敬,就算是副管家您将来嫁人后还不是——,哼哼!”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如陌仿佛没有听到沈青的话,转身问那妇人。
“奴婢红月,就在吐蕊园负责修剪花枝。”妇人俯首。
“沈青,你该向你夫人学学这尊卑的礼仪,起码她在我面前知道自称‘奴婢’。”说完,如陌也不再管沈青的反应,转身离开了吐蕊园。
如陌双手握拳朝听涛院快步走去,她心里怨怼的烈火正在熊熊燃烧,为什么古往今来,这样的家暴总是时有发生?为什么受伤的永远是女人?为什么女人不能坚强起来,在受到欺负后,只知道躲在某一个角落哀伤哭泣,还对那些个对她们暴力相向的男人依依不舍?!
她知道凭她动不了沈青,他穿的玄色盔甲和她那日看见的护卫沈老夫人出府的侍卫穿着一致,而且还姓“沈”,这样的侍卫在沈府只有一个人可以制裁!
“唔——”太专注于想事情,如陌不小心撞上一面肉墙,抬头一看,竟是沈云涛。今夜的他一如既往的俊朗,但却不在她的观察范围内。
沈云涛一脸嘲讽,盯着那在月光照耀下反射着淡淡银光的面具下的眼睛:“你果然等不及投怀送抱,就凭这副尊容?!”
“主人,副管家的权限是什么?”没有理会沈云涛的讽刺,如陌黑亮的眼眸直直看向沈云涛,察觉到她的不平静,正准备上前将之拉开的沈波也停住了脚步。
“管理府内账务,协调人事调派,管理一众奴仆,保证沈府的正常有序。”沈云涛勾着嘴唇慢慢说道,“怎么,又找到什么接近我的理由了?”
“我明白了,多谢主人指教。”如陌退离沈云涛几步,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你该伺候我洗漱。”沈云涛静静的陈述一个贴身丫鬟的职责。
“……是。”如陌转回身来,垂着头,一片阴霾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算了,你的那张脸怕会让我做噩梦,今日就放你离开吧。”不知为何,沈云涛竟然改口道。
如陌也没有心情去深究,再次行了个礼,她便头也不回地离了开去,只留下沈云涛主仆二人向她的背影投视出的若有所思的眼光。
次日一早,沈云涛在房内等了半晌,都不见某人前来伺候,他叫来沈波,怒道:“她真以为我让她做了副管家,这贴身丫鬟的事儿就不用做了?!你去叫她马上给我滚过来!”
“爷——”沈波欲言又止道。
“怎么?”沈云涛挑眉,直觉告诉他,有事发生了。
“你去大厅看看就知道了。”沈波模棱两可地说道。
“好你个阿波,竟也学会吊爷胃口了?!”沈云涛蹙眉。
“……不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将发生什么,还要等爷过去才知道。”沈波也是一头雾水。
“哼,去大厅!”
大厅内,红月跪倒在地,沈青站立在侧,有恃无恐的样子。如陌站在另一侧,一言不发。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都想看看这副管家安如陌又想玩出什么花样。
待沈云涛来到厅内后,如陌跪倒在地,脆声问道:“主人,昨晚您对如陌说过吧,这副管家的职责是管理府内账务,协调人事调派,管理一众奴仆,保证沈府的正常有序。是吧?”
沈云涛眯着眼,看向她:“是,那又如何?”
“主人,如陌还想请问,玄甲军可属于这沈府?”如陌不惧沈云涛,仍是大声问道。
“当然,玄甲军是我沈家最忠实的护卫。”沈云涛很配合。
听到这里,沈青的胸膛更是挺了挺,很是骄傲的样子,望向如陌的眼光更是不屑。
如陌在得到沈云涛肯定的答复后,缓缓站立起来,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说道:“那么,如陌将根据沈府府规第三十七条和第八十二条,判处沈青受五十棍杖刑并扣薪俸三个月,请主人见证,以正我府纲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沈云涛紧紧盯着如陌,手握成拳:“你是准备处罚我的贴身卫队?!”
沈青跪倒在地,大叫:“请爷明鉴,沈青自问未做任何有损沈府之事。”
如陌冷哼一声,冲到红月面前,撩起她的衣袖,顿时,被衣服遮掩的斑驳伤痕现于众目睽睽之下,不顾红月立马将袖子放下的举动,如陌环视一遍围观的人,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沈府府规第三十七条,凡因个人理由而伤害同僚者,扣薪俸三月;沈府府规第八十二条,凡因个人理由而损害沈府利益者,视情节严重与否,处以杖刑五十棍或逐出沈府。”
眼见众人一副不解的样子,她解释道:“红月身负吐蕊园修剪花枝之责,而沈青负责保卫沈府主人安全,二者份属同僚,但沈青罔顾同僚之谊,对红月施以暴力,已经触犯府规第三十七条。其次,沈青对红月施暴后,导致红月身体受到创伤,这将严重影响红月的工作能力,因此也间接影响了沈府主人赏花的时所能感觉的美感度,主人不能通过赏景获得精神上的愉悦,或许会因为心情不好而影响在外的利益,沈青此举导致的一连串后果触犯了府规第八十二条,合该受此惩罚,请主人明鉴。”
沈云涛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叩,半晌,他才缓缓问道:“沈青,你怎么说?”
沈青恨恨地瞪了眼如陌后,才道:“红月是我的娘子,妻有错,夫君教训教训本属应当,红月又怎么可能因此而影响到她的工作,再说了,沈府府规那么多,安副管家不知从哪儿随意搬出两条罪名来就要惩处我,谁知道是不是真是府规里的,沈青不服!”
沈云涛没说话,只是挑衅地望向如陌,看你怎么说。
如陌抬起头,深呼吸,然后轻启朱唇:“沈府府规第一条,主人为天,一切以主人的意愿为意愿;沈府府规第二条,主人的利益高于一切;……沈府府规第三百六十五条,一日为沈府奴,终身为沈府奴,为沈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改变。”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说话而有些沙哑,“沈青,沈府府规你没背熟,我可以考虑因为你或许不识字而饶恕与你,但是知错不改,却是罪加一等,这又犯了沈府府规第一百二十一条,该处杖刑五十,两罪并举,现在,你该受杖刑一百及扣薪俸三月。”
……全场之人因为如陌一字不差将沈府府规背诵下来而鸦雀无声,就连闻讯赶来的沈青山一时都无话可说,他是府内少数能背全府规的人,如陌的背诵一字不差,一字不错,他还能说什么。门外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照射在如陌粉色的衣裙上,她脸上的银色面具反射出的光让人不敢直视,此刻,再没有人敢出声辩驳。
这时,一直跪在大厅中央的红月听到自己夫君要受一百杖刑责,吓得花容失色,她跑过去抱住沈青,冲如陌吼道:“这是我们夫妻之事,与安副管家何干,我这做妻子的都没有怨言,你管这闲事作甚!”
全场再度掀起轩然大波,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如陌在为这红月打抱不平,没想到竟是得到这样的对待,顿时,众人的眼光齐齐转向如陌,等着看她窘迫和难堪的模样,这其中也包括一直沉默的沈云涛。
如陌惨笑一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诚然,这是你的家事,但前面我已说过,你们同为沈府奴仆,所以你们的身体也算是沈府的财产之一,作为副管家,我有资格管,这是其一;一个连枕边发妻都不珍惜的人,又有何信誉能让人相信他可以一直珍惜沈府所给予他的一切?!将来若有更好的条件出现在他眼前,难保他不会做出背离沈府之事,作为副管家,我有责任将这些隐患连根除去,这是其二;沈府的玄甲卫队是主人的心腹,是维护主人安危的直系力量,也是沈府地位较高的一群人,他们受着高待遇高薪俸,更该以身作则,不能恃宠而骄,自诩受到主人器重而置府规于不顾,若人人都这样,那么府规设来何用?!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玄甲卫队,府规不可废,这是其三。”怜悯的眼神扫过红月,如陌的声音里寒意更增几分,“红月,你要知道,一屋不扫难以扫天下,一个连家庭和睦都办不到的人,我们无法给予他更深的希望……或是,你也想挑战沈府权威?!”
在这样的声音下,沈青的膝盖竟然软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头重重叩响地面:“沈青知错,请爷从轻处罚。”这话竟是认了罪。沈云涛若有所思的扫过昂着脊梁直立厅上的如陌,才缓缓说道:“也罢,念你随我多年,杖刑减半。……未知安副管家可有意见?”
“谨遵主人吩咐。”如陌叩拜道。
“谢爷恩典。”沈青再次叩拜,红月在旁,也不敢再多言语,只是盈盈一拜。
一件由家暴引发的事件就这样结束,至此一事,府内再无敢随意轻看如陌之人,见着她时莫不恭敬称呼一声“安副管家”,此为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遣散厅外看戏的众人,厅内只剩沈云涛,沈青山父子和安如陌,沈云涛浅啜一口热茶,才不阴不阳地说道:“安副管家今日好大的威风!”
“为沈府做事,不敢大意。”如陌早已习惯过滤沈云涛的话语,只见她拿出几个账本,双手呈上,沈波接过递给沈云涛后,她才继续道,“主人,这府内账目有十五万两银子不明去向,请主人示下。”
立于一旁的沈青山垂于身前的手一顿,而沈云涛眸内则是闪过一丝锐光,许久才又轻笑道:“安副管家好大的本事,能在接掌了副管家之位的这短短数日背全了沈府府规不止,现在竟然又查出沈府的账目问题,你来沈府这么久,看来之前是将你埋没了。”
如陌仍是低着头:“我只是据实说出账目上的问题,既是主人心中有数的,如陌自不会逾矩。”
“你先下去吧。”沈云涛似乎颇为厌烦地挥挥手道。
“是。”不再多话,如陌便从厅中退了出来,不管怎样,今日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行。她知道,她今天的作为无非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其实她的那些理由本也没办法在这样一个女子地位极其低下的社会站稳脚跟。她只是仗着沈云涛现在由着她而惩治了那样一个恶奴,这样的行为与其说是冲动或多管闲事,不如说那是她的父亲给她潜意识中留下的永远的伤疤。她无法做到对家暴视而不见。
这样的她也痛恨自己,恨着那人,却也永远都可能活在那人制造的阴影下,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