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李廷瑞面对甄二爷的询问,笑着说, “是有这么一个人常来我们这儿医治冻疮,可他怎么可能是张子龙呢?”

“怎么不会?” 他本想说出这是吉合茂亲眼所见,但考虑到这样说也许会对吉合茂带来不利,便打个马虎眼说,“是有人亲口告诉我的……”

“好了,好了,甄哥!” 李廷瑞依然笑着说, “如果说是别人,我倒相信,如果说他是那个土匪头子张子龙,打死我也不信……”

“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他呢?” 他疑惑地问。

“大约是今年初春吧? 就是你赶着五头驮牛回桦树湾后不久的一天……” 李廷瑞回忆说。

今年初春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将牲口赶上冬季牧场的一个山坡上后,觉得百无聊赖,便招呼妻子措毛去照管,他则随便从马群里抓了一匹马,到丛林里找大鹿干角去了。梅花鹿、白唇鹿夏天的角叫茸角,其角圆润柔软鲜活如刚灌出来的血肠,而一到冬季,这角便变得坚硬了,如刀如矛。来年春天,这角便会自动脱落,以便夏天重新长出茸角来。这大鹿有一个习性,一支干角脱落后,为了头部平衡,它一定会在附近找个大树、岩石一类的东西,将另一支也一并敲下来。

这天,他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找见了一支干角后,兴奋地在方圆五十步的地方寻找另一支。他寻找得仔细而认真,差不多在寻找一根绣花针。

但就在他全神贯注搜寻的时候,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掩盖得极为隐蔽的地窝子里来了。

“你是谁?” 他听见有人厉声问他。等他适应了地窝子昏暗的光线后这才发现,在地窝子一角,有个人围着一些动物的皮子蜷缩在那儿。他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一支半自动步枪的枪口黑洞洞地指着他。

看他铺的是皮子盖的也是皮子,旁边还摞着山也似的皮子,还有那杆枪,一看就知道是从门源川或者其他农区趁农闲时节来山里寻“光阴”(财富) 的山客。“呵呵!” 他笑着说, “我是采药的藏医,不小心掉到你的地窝子里来了,真是对不起……”

他又狐疑地望着他,又警惕地望着地窝子的入口。等他确信只有他一个人时,他收起枪,热情地说: “欢迎欢迎……我还以为是一头熊钻进来了呢,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一个人……要不是你出声早,我这子弹恐怕就已经招呼到你的身上了……呵呵!” 他打着哈哈。

“你是打猎的山客啊?同伴出去了?” 寻光阴的山客一般都是结伴而行,很少有一个人单独出远门的。

“啊?……是……是,” 他似乎恍然大悟似的说, “狗日的想媳妇,年前就跑回家去了,这阵子恐怕还在家走亲戚拜年,每天吃肉喝酒呢……”

“呵呵,” 他被他的幽默逗笑了, “他不回来,你一个人的日子也难过啊……别的不说,在这空山野洼里,没个说话的人,就这孤独,也会把人折磨死……”

“是啊是啊……这几天我正憋屈得慌呢”,说着他从皮毛堆中钻出来,“我给你煮一锅肉,我俩一边吃肉,一边好好说说话……”

但他站起来后,又跌倒在地上。“你怎么啦?” 李廷瑞见状赶紧过来扶他。

“哎!” 他坐在地上,抚摸着被包裹在厚厚皮子中的双脚长叹一声,“前几年一个冬天,我打猎时迷了路,夜宿在一个石洞里,不成想把脚给冻坏了……这不,一到冬天,这双破脚就犯病,脓脓水水的淌个不停不说,痛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呵呵,” 这回轮着李廷瑞笑了, “今天你可是遇着人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可是斡尔朵草原有名的藏医。医治你这脚上的冻疮,那是小菜一碟,我可以说能做到手到病除……” 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吹牛又不上税,他便可劲地吹嘘开了。但等他剥开他层层包裹的双脚时,简直惊呆了。他看见那双脚肿得就像两只大馒头,馒头表面全部裂开了口子,从那些细密的口子里,正源源不断地流着散发着恶臭的**。十个脚趾头全部掉了,光秃秃地像两只榔头,饶是见过、医治过无数冻伤的脚的李廷瑞也感到吃惊和恶心。

“天啊,咋冻成这个样子了啊?” 略有行医经验的他知道这是冻伤后没有及时治疗的结果。“为啥没有及时治疗啊? 你看, 十个脚趾头都掉了……别的能治好,这脚趾头可是治不回来了……”

“哎!” 张子龙心中苦笑了一下,心说: “憨娃娃,我咋不知道及时救治啊,但救得了吗?” 他想起了从乱石窝逃出来后的那个冬天。

那天清晨,解放军如天兵天将般突然降临在他们石洞上方时,他本想组织队伍凭借乱石窝天险与解放军做一殊死搏斗,可他很快发现除了那十几个当过兵、吃过粮的铁杆兄弟外,其他人听见枪声后顿时乱作一团,像一群没头苍蝇到处乱窜。他知道他的队伍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能征惯战的解放军剿匪大队的对手。更让他吃惊得眼睛瞪成花狗的卵子的是,那哑巴李九二指挥着九天宝他们一帮人,右胳膊上绑了一绺白布,掉转枪口居然朝他们开枪!

看到这个样子,他知道大势已去,便抢了一匹快马,按事先侦查好的路线,率先逃跑。他的那帮铁杆兄弟见状自然无心恋战,纷纷随他而来。好在他们**所骑的都是名驹“青海骢”,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不一会就将解放军们甩在了身后。但两天后,他们在水罐峡又遭到了解放军的致命打击。那一次,他从“七六二” 步枪的点击声中,对甄二爷的神奇枪法才有了切身的体会。这之前,他从没发现他有着这样一手如此精妙的枪法,如果早知道了,让他去教习他的队伍,也许不至于如此的一败涂地。

在他见识了他的枪法后,他一边命令部下拼命抵挡,而他自己一边偷偷地钻进旁边的丛林,没命似的逃去。他不是不顾他的兄弟们,而是他清楚地知道,有了甄二爷做向导,解放军剿匪大队从此就有了鼻子和眼睛,从此以后,他是决不能跟他的兄弟们一起大规模地行动了。因为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行踪。只有一人单独行动,也许会有一条活路。而之后十几年的实践证明,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他一个人在草原、丛林中,装扮成猎人、挖药人、牧人后,一直自由自在地活到了现在,而他的那些侥幸逃脱的兄弟,大都被逮捕了,枪毙了或者投进大牢去劳改了。

这十几年尽管提心吊胆,但也舒服的日子里,最让他痛苦不堪的,就是这双被冻坏了的脚。每到冬天,这双脚开始犯病,让他又痒又痛。每当这时,他就想起冻坏脚的那个寒冷的冬天。

就在水罐峡那次围剿中侥幸逃脱后,他不敢见人,不敢到空旷的草原上去,他知道,能藏身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这茫茫的祁连山麓。祁连山麓山大沟深,树大林密,别人一般是不会发现的,加上那里野生动物繁多,凭着自己的枪法,断断乎不至于饿死。

一切如他所愿。他找了一个个极为隐秘的石洞、树洞,还狡兔三窟,在松树掌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松林的一棵大树上建了一座小木屋。但就是这年冬天,一场罕见的白毛大雪后,气温骤降,致使不敢生火取暖的他被冻得蜷缩在一个石洞中,几天几夜无法入睡。后来一天早晨起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双脚肿胀得老高,痛疼得走不了路。他知道自己的脚冻伤了,他也采取了用雪擦、用草药敷等多种方法救治,但一切无济于事。双脚先是奇痒痛疼,后来脚趾头失去了知觉,而后便一个个脱落了。脚趾头的脱落对他行走崎岖不平的山路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似乎无法有效抓扯地面似的,老叫他摔跤。后来,他又在这个灌丛茂密的山坡挖了这个地窝子,来度过祁连山麓难熬的冬天。

他的这个挖在丛茂密灌木中间的地窝子极为隐秘,洞口盖上同样的灌木枝,外人是根本发现不了的。近十年来,无数人在他的地窝子旁边走过,甚至那些行动极为警觉、嗅觉极其灵敏的大鹿、獐子、岩羊都在他近距离的偷窥下,毫无察觉地从他的地窝子旁边走过。他本想这里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想不到今日这个小伙子低头寻找大鹿干角时,不经意间闯了进来。

他在不同的住所间轮番居住。冬天一般就住在这个地窝子里,夏天一般住在松树掌的小木屋中,而其他季节则住在另外几个石洞中。这使他的行踪飘忽。在这十几年中,也有不少的猎人、挖药人甚至牧人不止一次地对他的身份表示怀疑,也不止一次地向公社报告过,公社的民兵们、下乡工作组也不止一次地来搜寻过他,但他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都未能发现他的行踪。

今日这小子发现了这个地窝子,看来自己又得搬家了。除非……除非将这小子杀了,以绝后患…… 但他马上被这个想法吓得浑身冒起汗来。

“绝不能这样做!” 他赶紧将这个想法掐断在意识深处,并为有了这样邪恶的想法而深深自责。自己一生作孽太多,至今之所以未能身陷囹圄或者命赴黄泉,除了自己的奸滑和聪明外,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宽容、善良也是决定性因素,否则自己不止一次到草原人家,去求治脚伤、要馍讨饭甚至替他们放牧挣钱,那些牧人们为什么没有扭送到政府,或者检举、揭发他?

“搬家就搬家吧!”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好在现在天气已经逐渐转暖,不至于一下子失去住所之后,又将他抛到天寒地冻的地方去——他对寒冷有着切肤之痛。

“咋冻成了这个样子啊?” 李廷瑞半是谴责半是怜惜地说, “说实话,你这个脚治起来确实有困难,再说这么严重,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

“我知道,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折磨我十多年了……”

“这样吧,你跟我走吧!我老丈人是斡尔朵草原的名医,治疗冻疮是他最拿手的……”

“这,这不太合适吧?” 张子龙犹豫着说, “你不是说你能治吗?你就在这儿给我治治算了……”

“我是能治,可我两手空空的,拿什么治啊?” 他摊开两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只有到我老丈人那儿,你这脚才有救,不然的话,这个冬天过去,你这双脚就完了,你也就残废了……”

“有那么严重吗?” 张子龙有些吃惊地问。

“我不骗你,今后如果再冻一次,以后你能不能走路,我都不敢给你打包票……”

张子龙默然了。不唯是这个看来真懂医学的小伙子这样说,就是他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他这双脚如果再不想办法根治,说不定真会逐渐化成脓、变成血,一点一滴地从他的身体上消失。如果自己真残废了,那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冒一次险,跟这个小伙子去他老丈人那儿医治,即便是行踪暴露,抓起来毙了,也认了。

“你老丈人是?” 他还想最后证实一下,他老丈人有没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人们都叫扎西曼巴,听说过吗?”

“听说过,听说过!” 他一连声地说。心说怎么没听说过呢?在吉合茂家,就是用他老人家的药医治的。他这脚的冻疮,也算是顽疾了,他一直认为这辈子是没指望治好它了,可是自从在吉合茂家内用外敷了一段时间扎西曼巴的藏药后,症状明显减轻了,并且大有好转的迹象。也许是自己一心向佛,断了邪念,多行善事带来了善果,今日佛爷保佑,天可怜见,竟然送来了这么个救星,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只是怎么好意思打搅你们呢?” 他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这有什么?治病救人,是我们做医生的本分……” 说着,他便不由他分说,便过来搀扶他。

“等等,” 他说, “我这儿还有些鹿茸、麝香和冬虫夏草,还有一些草药,是我半年的收获,本来想拿到山北边甘肃武威或者什么地方卖了,回去好跟生产队换回几分工分,也想给家里婆娘娃娃买点什么东西……今日啥也不说了, 只要你们能治好我的脚, 这些就当是我付给你们的药费……”

“你看你看,你干吗这么客气?这病不是还没治吗?怎么就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要,不要……就是我要了,我老丈人也会骂死我的……”说着,将他从皮子堆里拽出的那些药材重新放好,搀扶着他走出了地窝子。

张子龙不由感慨万分,心想他们不图财不图名,这样无私地帮助他这样一个陌生人,又是为什么呢?

他的双脚痛疼难忍,无法长时间地行走。走了几里路后,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呲牙咧嘴呻吟不已。李廷瑞见状,无限怜惜地过来蹲在他面前:“来吧,我背你走,我知道,你脚痛的厉害……”

“这……怎么好意思呢?” 心想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今日只是偶然一遇,他就是再有怎样的古道热肠,帮他治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怎么还愿意背着他呢?要知道,此时天已经黑了,他所说的他家的冬窝子还远在十里之外的那条山沟里呢!

“呵呵,到这个时候了,还客气什么?” 他说着,一转身就将他背在身上,大踏步地往前赶路。看着他消瘦单薄的身体背着尽管消瘦,但仍然高大的自己,他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感激的泪水悄悄在眼窝里打转。

半夜时分,他俩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到达了阿扣家的冬窝子。一进阿扣住的黑牦牛帐房,李廷瑞就像一堆泥似的瘫在铺上。他气喘吁吁,汗水将衣服全部浸透了,使他整个人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措毛心痛地递给他一条毛巾,但他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怎么了?” 阿扣用藏语问。

“他的双脚冻伤了,走不了路……”

“他叫什么名字?”

“哦,这个我倒忘了问……” 他转过头用汉语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李,是到这山里寻点光阴的山客……大家都叫我李山客,你们也叫我李山客吧……”

“冻疮严重吗?” 阿扣不再问,拿过酥油灯,就着他的双脚仔细查看起来。看完后,阿扣胸有成竹地说: “严重是严重,但也不难治,只是得用一段时间……”

“从那天开始,这李山客就住在我家,专心治病了……” 李廷瑞说到这里,看了看甄二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