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由他儿子签发的《通告》可害苦了甄二爷。
桦树湾里是看不到电视也没有电视,这通告是甄二爷在村口小卖部的墙上看到的。那天,他拄着拐杖在巷道里转悠。自从儿子来到门源县当了县长后,村人们在一夜间对他格外敬重起来。他非常受用这种敬重,所以喜欢在没事的时候在巷道里走来走去,尤其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这天,他看见一大帮人围在村口,脖子伸成争食的鸭子,在那儿看什么东西,他也便好奇地凑了过去。
“甄家阿爷来了?”人们看见他走过来,便热情地打招呼。
“呵呵!”他笑着,“你们围在那儿看的这个是啥东西呀?围在这儿凑热闹!”
“甄家阿爷,你自己看吧,这纸上写的东西与你关系大着哩!”有人笑着说。
“呵呵,这黑压压的东西,它认得我,我可认不得它哩!”他依然笑着说。
“我给你念!”有个年轻人自告奋勇地说,然后朗朗地读了起来。读毕了,大家发现甄家阿爷两眼望着墙上的通告,僵愣在那儿好像一座雕塑。那次从医院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跑到藏枪的地方,将自己的土铳枪从那个旱獭古塘洞中取了回来。
“甄家阿爷,你没事吧?”人们小心翼翼地问。大家都知道,这老爷子一辈子爱枪如命,如今也几乎是每天晚上搂着枪睡觉的,一旦收缴了他的土铳枪,还不是要了他的命?
“你儿子是县长,谁敢来收缴你的枪呀?你老汉家放心吧,没人敢来收缴你的枪的!”有人安慰说。
“干部家属应该是带头缴的呀!县长的父亲不交枪都没事儿,别人不交拿啥办法治?”有人忧心忡忡地说。
甄二爷觉得这些话是从一个古洞深处发出的。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往家里走。走进家门,看见他那支与他相濡以沬了一生、挂在土墙上的土铳枪,突然有了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他摘下来,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抑制不住地老泪纵横。
尕花儿一辈子从没看见过老头子这么涕泪滂沱地哭过,一时间吓得手足无措,在地下走过来走过去乱转悠,语无伦次地说:“咋啦,你这是咋啦?嘴张得像二姐的鞋口似的你嚎啥?”
哭了好大一会儿,他这才擦了眼泪,背着枪朝楚玛沟走去。在没发现金子之前,楚玛沟的灌木足有一房子高,灌木丛中随处可见兔子、乌鸡以及麝、黄羊等野生动物。每当生活清淡,他背着土铳枪在这儿转一圈便可满载而归,就可以让一家人好好地改善一下生活;大冬天,尤其是入九以后,楚玛沟里的红狐狸毛皮俊美诱人,抬手打一只,就可换来一家人两个月的柴米油盐。而今,他要打一只野鸡,也得摇鞍动马地到祁连山的丛林或者青海湖湖滨草原去才行。
他今日特想打一次猎。他是多么地想重温与猎物斗智斗勇带给他的刺激,多么地想获得将猎物击倒后背着温热的猎物回家的那种成就感,也多么地想重新体味跋涉于丛林溪涧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那种惬意和充实。但这一切在楚玛沟已经成为了一段遥远的回忆一段不可追溯的往事。
他坐在楚玛沟西边的山梁上,眼光不由地移向莽莽的祁连山麓,就像一匹关在动物园中的老狼嗅着青草的馨香,眺望广袤的草原。他想,等再过几天,等封山的大雪彻底融化,祁连山麓里夏暖花开的季节,他要深入到丛林中,届时看他们怎样来缴他的枪?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看见山脚下一辆警车拉着警灯朝楚玛沟驶去。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抱紧了枪,仿佛冷不防叫人凭空夺去一般。他赶紧溜下山梁,潜回家,叫国栋去楚玛沟打听。
国栋带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出他所料。县公安局乡派出所抽调了数十名精干干警在楚玛沟派驻了一个缴枪工作组,专门清缴楚玛沟金矿私藏的枪支弹药。据说,县上这回下了决心整治枪患,在金矿、煤矿、铁矿等枪患严重的地区派驻工作区集中整治。
自此以后的好多天里,门源川里声势浩大的缴枪运动成了人们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甄二爷每天吃过早饭,就往村口小卖部那儿凑,去打听消息灵通人士发布县上乡上缴枪的最新消息。“到昨天晚上,全县已经缴了三百多支枪呢……”村西的一个小伙子说,他们家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妈的,看不出这些金掌柜们这么厉害,他们有人竟然藏有美国最先进的军用冲锋,叫啥14什么的……”
“有钱能买到死人的干眼泪,还怕买不到好枪吗?”人群中有人说。
“楚玛沟这么好的金子都走私到外国去了,走私进来一些外国的好枪那还不容易吗?”
“收音机里说,大前天居然从楚玛沟里缴了两台八二无后坐力炮……咳,这世道!”有人摇头感叹。
“听说公安局从收缴的枪支中对比子弹弹道轨迹,还破获了好几起命案哩!”
“这收缴枪可是大快人心的事啊!听说这事儿就是国梁县长亲自抓的,我们村可是出了人才了……”
“俗话说,自小看大,三岁看老。我看这娃自小就是一块当官的料……”有一位老汉说。
甄二爷听得美滋滋的,就像蜂蜜里拌了糖。可一个小伙子的一句话让他大大地扫兴。那小伙子问:“甄家阿爷,你的土铳枪交了吗?大家都在交了,看来你那枪不交也不中了……”
“还……还没!”平生不会撒谎的他立刻变得惶恐不安起来,仿佛做贼被人逮住一般,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还是交了吧,现在你也不靠它养活了!”有人好心相劝。
老爷子讳病忌医,最怕乡亲们议论他枪的事儿。今天又一听大家说他的枪,气得话也不说,转身就往家里走。边走边想,必须赶紧收拾好东西进山躲避,不然说不定这几天派出所的就会上他家来缴他的枪。他甄二爷爱枪如命,几十年来,身边始终有杆土铳枪是大家都知道的,甚至县上的干部都知道。那年,县上办了一个剿匪纪念馆,武装部的同志来到他家,征集他的这支土铳他,说要收藏起来,他们最后甚至想出钱买,他都没舍得。
他这样想着,急匆匆地走回家去。走进家门时,他看见两个穿着草绿色警服的公安干警正坐在他家的土炕上,一边喝着尕花儿倒的奶茶,一边等他回来。他傻眼了,一下子愣在那儿,头脑一片空白。
“你好,老人家!我们是乡派出所的。听说你有一支土枪,我们来收缴,请你交出来吧!”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见他,跳下炕有礼貌地对他说。
“我……我没有枪!”他斜坐在炕沿上,像一个负气的小孩子似地耍起了赖。
“真的没有?”一个小伙子收起笑脸,威严地说。
“真的没有!……早年间有,这几年不用了,早就拆了烧了,枪管子当了糜马的镢子了!”他脖子一梗,斩钉截铁地说。
“你知不知道县上有关收缴枪支、民爆物品的政策呀?”
“不知道!”
“那不要紧,老大爷你仔细听着,我将有关政策给你宣传宣传……”说着他拿出一份文件,滔滔不绝地读完了起来。读完了,他和蔼地问:“老大爷,你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
“听明白就好!”小伙子念完文件,站起来严肃地说,“你如果有枪,现在交给我们,算是主动,我们可以从轻处理或者不追究责任。如果谁举报了我们要强行收缴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要以非法拥有枪支弹药罪论处!”
“真的没枪,我交啥呀?”他有些生气了。他想,我儿子是管你们的县长,我儿子都听我的,你们还敢拿我怎么样啊?
“那好吧!”那俩小伙子互相看了看,迟疑了一下,悻悻地走了。
那俩公安干警前脚刚出门,他后脚便忙碌起来。先拉着枣红马到村里铁匠那儿钉了厚实、崭新的六眼马蹄铁,回家后拿出放了一冬一春的鞍荐精心收拾起来。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就着灯泡铸制土铳枪的铅弹,叫尕花儿给他准备炒面等吃的东西。他准备一切收拾停当后,第二天一早便进山躲藏。
老婆尕花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知说什么好,她知道老头子爱枪胜过一切,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是白说。
第二天早晨他刚刚备好马,将土铳枪从藏着的地窑里拿出来,挂在马鞍上准备出门时,门口嘎然停下了一辆警车,一队警察鱼贯而入。
“局长,就是这老头子!有人举报他有一杆土铳枪,可他死活不承认……”昨天来过他家的那个年轻的警察说。“喂,老阿爷!你不是说你没枪吗?这是什么?”那个小伙子跳过来,一把从马马鞍旁摘下土铳枪,拍着枪托嘲讽地问他。
“不!不!你们不能没收我的枪……”甄二爷蹦跳过去,死死地抓住枪管喊,神情有点歇斯底里。
“是你啊,大爷!”刘局长放下紧绷的脸,大步走过来握住的他的手摇晃着说。
甄二爷仔细看,原来是县公安局的刘局长。当下他抓住刘局长的手央求说,“刘局长,我这枪你们不能缴!缴了我的枪就是要了我的命……”他几乎是声泪俱下,“这枪伴了我一辈子,从来没闯过祸……再说,这只是一杆破土铳,又不是金掌柜们的手枪长枪……”
刘局长微笑着倾听着老爷子语无论次的辩白和央求。末了,语气平和但异常坚定地说,“不行,大爷!你的意思我明白,心情也非常理解……但这缴枪是县政府决定的,是甄县长亲自抓的……”
“照你这么说,我这枪是非交不可了?”甄二爷的手脚开始发颤。
“你看,我们也是履行公务,你老是明白人……希望你能支持我们的工作……”刘局长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地说。
甄二爷双眼直直地看着刘局长,突然大叫一声,捂着胸口往后便倒。吓得刘局长他们哪里顾得上缴枪?赶紧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屋内,掐人中,灌姜汤,抢救不迭。
“赶紧送医院,用我的车……”刘局长劝慰着哭成一团的尕花儿对部下说。
尕花儿摇了摇头。庄稼人哪有城里人那么娇贵,动不动就上医院?何况老头子这心口痛的病她知道,一旦急火攻心就犯病,灌点姜汤灌点从神娘娘那儿求来的神水,用黄裱纸燎燎讲讲迷信,禳解禳解,过不了一柱香的功夫就会回转活来。
“都是你们给逼的……”尕花儿自从儿子当了县长后,腰杆也硬起来胆子也大了起来,敢对平时怕得要命的戴大檐帽的公家人说这样的话了。
“大妈……”刘局长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一位警察看到这个情形,悄悄扯了扯刘局长的衣角,示意撤。刘局长只好借驴下坡:“大妈,我们还要到楚玛沟金矿去缴枪……你家的这杆枪我们以后再来缴……”
出得门来,刘局长后悔得直想砸自己的头。昨天接到派出所同志的报告后,他决定亲自出马,想今天一举拔掉这个钉子户以敬效尤,因此他还叫了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不曾想这钉子户居然是甄县长的父亲!不知这老爷子跟自己有缘还是冲缘,动不动就跟自己杠在一起。
“今天的事不要报道,算是我求你们了……”他讪笑着对记者们说。
甄二爷这次病得可不轻,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灌点姜汤就悠悠地回转起来。这次就是喝了九天玄女的神水也没有明显的好转。他躺在土炕上昏话连篇,说的尽是些祁连山麓里打猎的行话,更多的时候会突然跳起来,手指着虚无处大呼小叫:“快开枪,快开枪,瞎熊过来了……”或者“小狼王,小狼王,看你狗日的这回往哪儿跑?呵呵……”有时又突然仰天大笑,“白额羊王,原来你躲在这儿呀……枪!枪!我的枪呢?”手在空中乱抓乱挠。家里人赶紧将土铳枪递给他,他紧紧地抱着它,想掰也掰不下来……
听说甄二爷病得不轻,桦树湾的老少爷们儿便纷纷拿了冰糖或方便面轮流来看望他。看了后几乎不约而同地摇头慨叹:“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了自家去,看来甄家阿爷扒不过这个本命年了!”
“唉!年轻的时候杀生太多,现在老了阳气衰了,那些死去的冤魂索命来了,说不定甄家阿爷的三魂七魄已不全了……”一个老汉煞有介事地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尕花儿真觉得老爷子的魂不全了,吓得她赶紧请了隔壁的李家阿奶给甄二爷叫魂。
这叫魂活动简洁而隆重。她俩先是沐浴焚香,然后在烙馍馍的铁锅子倒了半锅水,放进了三颗红枣儿,在檊面杖的中间拴了一根红丝线,横放在锅上。一切准备停当后,她俩一先一后,李家阿奶从大门处拿了扫帚往里一边扫一边叫:“甄二爷,回家来啊!”尕花儿在前面应道:“来了,来了……”
第一天晚上叫了两个时辰,到第二天早上揭开锅盖看时,那三只枣儿散乱地漂浮在锅内,有一只枣儿甚至漂在锅边。尕花儿泪眼婆娑,知道老头子的魂果然不在身上。于是,她俩第二天晚上又重复着第一晚上的行动,整整折腾了一夜,到早晨查看时,已然有两颗枣聚到锅正中心檊面杖红丝线下了。尕花儿喜忧参半,喜的是知道这两晚的功夫没白费,已然将老头子游**在野外的两个魂儿叫了回来。忧的是还有一个魂儿看来已然远离他的肉体了,非得化大气力才能招回。这天晚上,在尕花儿的央求下,桦树湾一大半人参加了甄二爷的招魂活动。他们从遥远的野地里一扫帚一扫帚地往回扫着呼唤着,回应着,鸡儿叫了三遍时,才仿佛将一个什么东西终于弄回了家似的聚拢到家来。天亮时,尕花儿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揭开锅盖查看,发现三颗枣儿齐齐地聚拢到锅中擀面杖垂下的红丝线下!
甄二爷的魂是叫全了,可是那些纠缠他的魑魅魍魉依然没有赶走。他依然大呼小叫昏话连篇,除了喊叫那些野生动物,还一个个叫着那些死于他土铳枪下的土匪的名字,声嘶力哑地喊:“刘富贵、刘富贵,看你这会往哪儿跑……哈哈哈!”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尕花儿用虎皮碗盛了一碗清水,放在炕沿下甄二爷的头旁,将三根竹筷子在插在水中,一边叫着那些她陌生而熟悉的死去的土匪的名字,一边转动着设法将三根筷子并拢齐齐地竖在碗中。大概纠缠老头子的鬼不止一个,她不论叫谁的名字,只要稍微转动一下,那筷子便会像旗杆似地竖在碗中,以此回应和验证着那鬼的存在。
每当叫住一个名字后,尕花儿就用黄裱纸在老头子身上左三转右三圈燎了燎,点燃了焚毁在清水碗中,将一切不干不净的东西焚毁在碗中。然后拿起菜刀,凝聚全身之力狠狠地拦腰砍向筷子!似乎将那附在老头子身上的鬼魅拦腰砍断了一样。末了,她将那一碗浸泡着黄裱纸灰烬的水远远地泼到门外,将碗反扣在房门背后。
但这一切依然无效,甄二爷依然昏迷不醒依然昏话连篇。
尕花儿抓瞎了。国栋到遥远的新疆打工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国梁忙得屁股不着地,打了几次电话,办公室秘书都说找不见。没有了男子汉的家就没有了主心骨,她急得满嘴都是青豆般的水泡,脸上的皱纹像冬日的山川沟壑,呈现一片土色的荒凉,荒凉中填满了忧戚与痛苦。隔壁的一个老汉看不过,给她出了主意:“他尕婶,甄二爷这病恐怕得请个法拉跳个神,将那些害人的鬼魅下了油锅,才能见效,不然的话就没救了!你看西药汤药藏药都吃了,就是不起作用……”
尕花儿如梦初醒。听老头子说的这些昏活,来害他的山精鬼怪可不少,非得请“法拉”整治不可。于是她备了一份厚礼,央求隔壁一个小伙子到远在几十里之外的夹皮沟请门源川闻名遐迩的“黑虎法拉”。日头偏西时,小伙子骑着破自行车汗流浃背地回来了,说黑虎法拉酉时将乘鬼抬轿而来,叫大家按照他的嘱咐预先做好捉鬼的准备。
大家忙不迭地行动起来了。这捉鬼不仅仅是甄二爷他一家的事,而是全桦树湾人的大家的事——谁能保证这些鬼魅害死甄二爷后消声匿迹,不会继续在桦树湾为非作歹?村东头的陈家尕媳妇在一场感冒昏厥后所说的昏活几乎跟甄二爷如出一辙,足见这些鬼魅魍魉已然在蠢蠢欲动,专门寻找年老多病、体弱阳衰的人下手。
酉时,黑虎法拉果然在夜幕中如期而至。据说他驯服了八个精壮的山鬼为他抬轿,任千里之遥的路程也在一阵风中倏然而至。黑虎法拉是一个体态肥胖、面色红润的五十多岁的汉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光,刁钻古怪,让人对接之下不禁毛骨悚然。同来的还有一个老太婆,据说是他的妻子。奇怪的他的妻子却生着一双与他截然相反的眼睛,那双眼睛白天见不得光,甚至根本睁不开,只有到了夜晚,那双眼睛才能发挥出奇异的功能来——能看见平常人看不见的鬼怪。这便是门源川人津津乐道的“眼见鬼”了。
他俩穿着与常人迥异长的袍马褂,身背长剑,手执法器,对肃然恭迎的桦树湾人视而不见,气宇轩然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甄二爷家宽敞明亮的大瓦房,盘腿坐在了正房的土炕上。
尕花儿赶紧端上了早就预备好的手抓羊肉、扫鸡毛油饼和糊奶茶。可黑虎法拉俩口子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了两瓶青稞酒和柏香水,男人喝酒,女人喝柏香水。喝着喝着,先是那女人呵欠连连,尔后猛地睁开那双白天老眯着的眼睛,定定地透过玻璃窗,望着院子说:“呀!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鬼啊?看那俩戴着脚镣、戴着狐皮帽子的年轻人浑身是血,莫非你们庄子里有死在班房里的人吗?”
人们面面相觑,感觉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脊梁里穿透下来,下意识地往光亮处挤,脑海里飞快地搜寻着几十年来屈死枉了的庄员们来。“是我的俩个哥哥尕虎儿和尕豹儿!”尕花儿首先想到了自己两个屈死的哥哥,惊叫了一声。
黑虎法拉拿起酒瓶猛地灌了两口酒,开始口中念念有词。那女人因自己的神异得到了验证,顿时兴奋起来,指着墙旮旯、马棚以及草房等所有的地方述说着不同形貌的鬼魅。这些不仅是人的,还有死狗死猫、山里的野生冤死成精的,这些鬼魅虎视眈眈,正聚集在甄二爷家的院子里欲置甄二爷于死地!说得聚集在院子里帮忙捉鬼的桦树湾的大相生(属相大的人,如牛、马、虎等)人一个个毛骨悚然,感觉身边就贴着一个猫鬼神或狗头精,亦或是吊死鬼……
正当人们惊悚恐惧达到极致的时候,黑虎法拉大吼一声,猛地从炕上跳起,抽出身后的长剑,开始奔腾挥舞,似乎在斩杀什么。那女人也跳到院中,给丈夫指示方位。
这时,有几个老汉已经按照预先的吩咐,在瓦房堂屋的米柜上燃着了柏香的“桑”,在园子中间用柴火架起了汹汹大火,火上架着一只盛有四十五斤菜籽油的铁锅。黑虎法拉一边跳一边将一口噙了青稞酒喷向油锅。炙热的青油一碰见易燃的青稞酒,立马腾起五尺高的火苗!
气氛愈发的阴森恐怕!
三口酒喷过之后,黑虎法拉大吼一声,径自将两支五寸长、韮叶宽的口剑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一左一右插进腮中。尔后抽出麻鞭,在油锅旁边抽响,清脆响亮如春节孩子们放的二踢脚。
那女人喊了一声,“大家赶紧撵鬼!”随后领着十几个大属相的精壮汉子开始从院子的几角旮旯用马绺头、马镫、镢子等桦树人以为“煞气大”的器具狠狠地抽打,将那些意识中存在的鬼魅魍魉往油锅旁边赶!
那女人在大家的抽打中端了一盆由青稞、油菜籽、豌豆、黄豆、燕麦混成的五色青稞打向房顶屋角,一边喊:“在这儿,快打快打!又跑到马棚里了,快打快打……”
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大汉淋漓气喘吁吁,但稍有懈怠的,黑虎法拉粗重的麻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将过来,直打得他们满地乱跳!
院子里抽打了一个时辰后,看光景鬼魅们不甘就束,纷纷逃离庄廓园子逃到外面了。这让桦树湾人更加恐惧,这意味着这些鬼魅会钻到他们家加害他们。“黑虎大神,麻烦你一并将这些鬼魅抓了油炸了,永绝后患!”那些前来帮忙捉鬼的人们齐刷刷地跪在黑虎法拉的面前。
黑虎法拉剑尖指天,单掌竖在胸前,插了剑的嘴里叽哩哇啦。那女人翻译说:“黑虎大神说了,他早就预料到这点了!下面大家开始拉油皮袋,今天务必将这些害人的鬼魅一网打尽,全炸了油锅!”
那些精壮汉子们发一声喊,同仇敌忾地拉起了十来只早已预备好的油皮袋,打着火把,在那女人的具体指导下,绕着桦树湾村庄,在山川沟壑、大路塄坎上狂奔。
这油皮袋是从牛犊、麝或獐子、黄羊身上囫囵褪下来的皮子,熟制后用来盛菜籽油的器具。因长期用油浸泡,变得乌黑光亮,柔韧结实,当然也非常轻巧。起初拉着皮袋奔跑时,小伙子们觉得轻如鸿毛。但随着奔跑,感觉到愈来愈沉愈来愈沉,到鸡儿叫的前夕,这油皮袋里边大约已经装满了魑魅魍魉,重得再也拉不动了!
这时黑虎法拉大吼一声,女人指挥着小伙子们将油皮袋口扎紧了,扔进熊熊燃烧的油锅中。据有些耳尖的人后来叙说,当时每扔进一个油皮袋,就能听到些一吱哩哇啦的惨叫声!
十几个皮袋连同一锅菜籽油、三斤青稞酒一同燃尽后,黑虎法拉在锅上贴了符咒,吩咐两个属相虎和龙的小伙子,挑了锅往东南方向行走,走一百五十步后掘个坑埋了。
埋了锅后,黑虎法拉收了尕花儿乃至桦树湾人准备的丰厚礼金,吃了手抓羊肉和青稞面长面,然后出门乘鬼抬轿飘然而去。似乎他俩刚出得门去,鸡儿就叫了头遍。人们佩服黑虎法拉的神算,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因为据说,雄鸡一叫阳气盛而阴气衰,给黑虎法拉抬轿的八个鬼再也抬不起轿子,他俩只好像常人一样步行或骑马回去了。
后半夜,高枕无忧的桦树湾人睡得简直如死了一般。在他们沉沉的睡眠中,一辆黑色的桑他纳轿车在黎明的晨曦中悄然开进桦树湾,停在了甄二爷家的门前。藏獒哦日刚森先是跳起来,急切地咆哮起来。紧接着,它闻到了小主人那熟悉的气息,拖着粗重的铁链在院子里欢快地跳跃。
国梁走进自家的庄廓,看着院子里的灰烬闻着空气中浓郁的油菜籽香味,摇了摇头,然后将依然昏迷的父亲接到省城大医院治病去了。
不知是黑虎法拉将那些害人的鬼魅捉尽炸干的原因,还是省城大医院的医术高明,反正两个月后,甄二爷又像往常一样拄着拐杖在桦树湾的巷道里转悠了,甚至有时候还能背着土铳枪到楚玛沟去打一两只马鸡了。更多的时候,他在庄员们惊奇的目光中,讲述城里的见闻。
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国梁县长在政府常务会上力排众议,毅然决然作出了关闭楚玛沟金矿的决定,并筹集了大批资金,对矿井进行回填、恢复植被,要原还楚玛沟山清水秀、百鸟翔集的本来面目。不唯如此,他还请了北京、上海的专家对楚玛沟及至祁连山南麓的山川地貌、植被物种进行了一次大型的科考,尔后做成项目蓝本,申请为国家级森林公园和生物多样性基因保护区。据说,此项工作进展顺利,有望批复。他想,等项目批复下来后,他要将楚玛沟建成一个国家4A级旅游区,并通过多种形式的宣传和推介,吸引中外游客来楚玛沟休闲观光。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家乡那百里油菜花海、冰山湖泊、森林草原、珍禽异兽以及淳朴的民风和多姿多彩的文化展示给世人,同时也将旅游业培育成全县经济的支柱产业强县富民。
“还是我们家国梁有眼光,有本事!”甄二爷脖子绉成了公雀儿屎,挺着腰板自豪地逢人便说。
“那是那是……”庄员们恭维道,“是我们桦树湾风水好,你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我们村子百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位县太爷!这是我们的福气……”
过了不久,一些干部模样的人扛着器材在桦树湾里东测西量,说是要修一条从县城到楚玛沟的旅游公路。桦树湾人无比兴奋,因为一旦这条公路修通了,他们将结束千百年来肩挑马驮的历史,晴天一身土、下雨两腿泥的日子也就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不唯如此,据说县上已经将桦树湾纳入楚玛沟旅游区一同规划,要建成一个什么民俗村,“到时候,只要你们开开饭馆啊跳跳舞唱唱花儿、拉伊啥的,巴嘎巴嘎的新票子就会哗啦哗啦地流进你们的腰包里,就是你们女人们剪的那些花啊、鸟啊,编制的那些藏毯搞的刺绣,也老值钱了!”县旅游局长说。
桦树湾人憧憬着期待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在桦树湾人的憧憬和期待中,时令转瞬间到了深秋。甄二爷望着莽莽的祁连山麓,心想那丛林和草原上此时岩羊羚羊黄羊们正肥得流油,那小狼王的子孙们或许正在新一代狼王的带领下打围;那**的白唇鹿梅花公鹿正将一群母鹿追赶至河边,挨个儿收拾;那白额羊王的继位者是不是也站在巉岩上耸动鼻子嗅着危险的气息呢?而那些拖着肥壮身躯、在山坡上掘旱獭窝的熊瞎子是否还在?是否已经绝迹了呢?
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他要进山,要去打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猎,顺便为儿子国梁重新踏勘一下在他了然于胸的神奇地方。儿子说,等楚玛沟旅游区建成后,他将包括楚玛森林公园在内的地方规划为亚洲最大的国际狩猎场,定期向全世界开放。“大大,到时候你可以给那些国际狩猎爱好者当向导。你那百步穿杨的神奇枪法完全可以作为一个表演节目来赚钱的!”儿子国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