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干部处褚处长的这个电话让牛县长半天没有回过神儿来。那个貌不惊人的糟老头居然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甄副处长的父亲?自己在此地为官多年,怎么连这层关系都没搞清?搞清了还可以利用一下的,今日不但没有利用,反而在这个关键时期得罪了他。

牛县长苦笑了一下,顺手点燃了一支“中华”牌香烟。牛县长烟瘾极大,一天没有烟是决计不行的。而且他抽烟认牌子,非软“中华”不抽。他抽这牌子的香烟不仅仅是为了显示身份,更重要的是这烟有一股冲劲,让他在工作累了或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解乏提神,使他精神振奋思维敏捷。

半根烟吸下去后,他将电话拨到了公安局刘局长的电话上:“喂,刘局长吗?从桦树湾抓来的……”

“嘿,你就放心吧……”刘局长是从部队转业的,嗓门粗得像炮筒,说起话来更像开炮,“按照你的指示,我将那三十多人收拾了后,那帮乌合之众早就一哄而散了!金矿已经顺利开工了,一切顺利!……我说对付这帮刁民还是我有办法!不给点颜色瞧瞧是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的,不上点手段,这帮刁民还不知道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说抓的那些人中有没有一个姓甄的老头?当然有啊!就是那狗日子在聚众闹事……我已经关到看守所了……你问打了没?没打没打……我们自己怎能动手?要是那狗日的出狱告到检察院,还不是自找麻烦!……但我有更绝的,我叫看守所一天换一个号子,狗日的他在那些犯人手里有好几壶喝的,我估计这三天下来没死也脱了层皮……”

“什么?”牛县长震惊了,想想那已到古稀之年的老头子,怎么能受得了看守所那帮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犯人三番五次的折磨?一旦折磨至死,这责任谁负谁能负得了?他勃然大怒忍不住口出不逊:“妈的,你这混球,谁叫你这么干的?一旦出了事,狗日的我先将你送进监狱……”

“牛县长,这……”刘局长本想邀功请赏博得牛县长的赞扬,不曾想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一时懵了,在电话里不知说什么好。

“你现在哪儿也别去,在办公室等我,我马上到!”牛县长将平时的矜持和涵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楼下走。秘书跟在后边打电话叫司机赶紧过来。

县政府离公安局只有两公路之遥。牛县长赶到公安局时,刘局长以及公安局的领导全部集聚在楼下迎接牛县长。

“那老头关在哪儿?马上领我去看!”

“是是!”刘局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前边一路小跑,边跑心里边嘀咕,“当初不是你要求动用警力严惩吗?现在抓来了却这样……”

果然不出牛县长的担心,甄二爷从牢子里找出来时,几乎站不起来了。牛县长一见甄二爷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连声地说:“对不起,老大爷,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你,也不知道这帮家伙会这样对待你,实在对不起……”

“没什么!”甄二爷说话都感到吃力,“我们是草民百姓,甭说关几天打几顿,就是弄死我们也不跟掐死一只臭虫一样容易?”几天的毒打下来,他郁积了一肚子的怨气。

“误会,误会,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牛县长尴尬地笑笑,“马上安排老大爷到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派车送回去!”他对刘局长说。

甄二爷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莫非是桦树湾的某个人将这事捅到了州上省上,有个大官出来为民伸怨伸张正义了?否则牛县长绝不会亲自到看守所来看他,这些人肯定不会对他如此客气。

“不,我不回去!你们不明不白地把我们抓了,又不明不白地把我放了,这算怎么一回事?”甄二爷站住了,倔强地看着牛县长说,“你不给我们个说法,我宁愿一辈子坐在这班房里!”

“喂,老头,别给你脸不要脸!还反了你了?”刘局长不知就里,兀自咋唬道。

牛县长瞪了一下刘局长,刘局长站在一旁不啃声了。

“误会!这真是一个误会!我向你道歉!”牛县长一脸真诚,“那天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实在对不起……”

“误会?”甄二爷冷笑,“在人群里点着名儿抓人,那还算是误会?”

“这……”

“你们得给我们个说法,不然我不出去!”说完他转身蹲在了刚出来那个号子门前,双手捂着头,死也不出声了。

牛县长他们好说歹说,甄二爷似乎是哑巴是聋子,索性坐在了那儿不出声。无奈之下,牛县长说:“那好吧,我们对这件事情进行彻底的调查,调查结束出来后,我们再来接你……”

出来后他对刘局长说:“给老头子弄个单间,好吃好喝宽待着!”

“牛县长,我不明白!就这一老头……”刘局长委屈地说。

“你给我闭嘴,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天下的事都让你明白了,那还了得?”牛县长没好气地说。

回到办公室,牛县长被甄二爷“给个说法”的问题难住了。他坐在办公桌前边抽烟边想,一支烟没抽完他便释然地笑了。自己是一县之长,日理万机事必躬亲那还了得?这点事交给手下办好了。他拿起电话叫刘局长:“你今天想办法无论如何将老头给我弄回去!我不管你用啥办法,但不能搞强迫……”

但第二天上班时,刘局长站在他办公室门前等他。一见面就叫苦不迭:“那老头犟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说不给个说法他绝不回去!……除了捆绑,我啥办法都用尽了,您看县长,这咋办?”

“连这么大点事都办不了……”牛县长又瞪了一眼刘局长,走进了办公室。屁股还没落到椅子上,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喂,是老牛吗?我老褚,昨天那事儿解决得怎么样了?”

“哦,那事儿呀,还没办妥……喂,褚处长,你听我解释……他老人家硬不回去,我们正在动员……今天想办法一定将他老人家送回去……”

褚处长在电话那头一听老头子居然不回去,心想奇了,这监狱又不是星级宾馆,有什么好留恋的?一定是老爷子被冤屈了赌气不回去。“你们是不是委屈他老人家了?”

“……也没有……只是……”牛县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说真的,昨天他见到甄二爷时大吃了一惊,用“体无完肤”四个字形容甄二爷毫不为过。但看其身板很硬朗,料无大碍,本想到医院检查检查,包扎包扎医治医治,可他死活不肯去不买他的帐。

“老牛啊,你别支支吾吾的了!这事儿得圆满解决才是……”褚处长知道这国梁是有名的孝子,在平时的交往中谈起父亲母亲时那种孝敬之心便有意无意表露出来。为此他很看重这个年轻人,有几次学习会上他还公然表扬了国梁,并号召处里的年轻人向他学习。褚处长可以说是一个老组织了,在长期的考察干部选拔干部的过程中,他得出了一个近乎真理的结论:大凡忠于党忠于人民事业而又心系人民的好干部都是孝子,而那些不孝顺父母的干部绝对不是好干部。他的逻辑是:一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孝敬都不疼爱的人,对生他养他的父母都不能坚守孝敬之心,常怀感恩之情常有报恩之举,那么,他怎么可能做到对国家的忠诚、对社会的责任和对他人的友爱呢?又怎能做到关心群众、心系群众真正为人民群众谋利益?这种干部,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嬗变为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将人生的目标锁定在权力和利益上……褚处长熟读《论语》,他非常欣赏和赞同孔子的那句话:“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其为人也孝弟,而好范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这样吧,我明天准许甄处长回老家一趟看一看,或许他劝劝老人家他就愿意回家了!……好的,那就这样了……”他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