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同志后日子复归平淡。桦树湾人在接受政府赈灾救济的同时,在乡里村里干部的组织下开展了大规模的生产自救运动。村里的年轻人,包括甄二爷的两个儿子——甄国栋和甄国梁都到遥远的地方修公路挣钱去了,留在村里的只有一些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们出门了,留在家里的人自然不能闲着,大家拾柴背粪割草牧羊同样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早晨,甄二爷将自家的十几只羊赶上东山后,顺便到楚玛沟里去拣柴禾。自从那次洪水后,楚玛沟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河道被冲出很深的槽,露出的河床乱石嶙峋,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冲下来的树木,在盛夏的阳光下一片焦黑,枯枝篷乱如灰暗而绝望的心情。甄二爷用皮绳捆绑了一捆刚刚能背得起的柴禾后准备回家,蓦然看见不远的河床下沙子里埋着一根皂角树,露在外面的一段略微扁平而且根大尾小,是一根上好的土铳枪枪托的材料。甄二爷立马对那半截皂角树发生了兴趣,抛下柴禾,跳下河床,狠命地拽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他看见随着水的冲刷,光滑的大石板上居然出现了一些黄色的金属。他拾起来,放在手中迎着阳光仔细观看,发现这些金属无棱无角形状不一,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微光,不像铜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力。“是金子!”他心中一阵狂喜但又将信将疑,放在手中掂了掂,发现这东西沉得跟铜铁之类的东西不能相提并论。为进一步验证是不是真金子,他又拣了一块瓜子大的放在嘴里咬,感觉柔韧不咯牙。其色泽质感与当年土匪队伍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张子龙他们的手上都戴着硕大的黄金戒指,有一些人还包有金牙,莫名其妙地冲人裂嘴笑,展现一片灿烂光辉。
“真的是金子!”这次他确认了这黄澄澄的东西就是金子。他站起来,紧张地向周围看了看。河滩里,有几个老头子在拣拾水涝柴,根本没注意他在这儿发现了一个宝库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按捺住狂跳得几乎将要窜出胸膛的心,煞有介事地将那根皂角木拽起来,背着柴禾回家了。
回到家——他家几年前已经从下边那个湾搬到这向阳的山根了——他一把扔了柴禾,将灶房里烙干粮的尕花儿拽进堂屋,关上房门。“干啥啊,这么神经兮兮的,是不是又想老不正经啊!”妻子笑骂着。
“谁想不正经,你看这是啥!”他从兜里掏出手绢儿,将一小堆黄澄澄的东西倒在她的手心里,“老阿奶,你看这些是啥东西?”
“啥破东西啊?”尕花儿将手中的东西拨拉着问,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是金子!”甄二爷贴在她耳旁,小声耳语。
“金子!”她惊呼起来。虽然她没见过金子,但知道是很贵重的东西,“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啊?”
“天啊!你小声点中不中?”他跳过去捂住了她的嘴,“你想让人家知道还是咋的?咳,你这个贼婆娘!”
尕花儿看见老头子这般小心,跑到外边看了看有没有人,然后蛰回来关了门,“这到底是哪儿弄来的啊?我们就是穷得去要饭也不能去偷去抢,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啊……”
“咳,这个婆娘,看你说到哪儿去了?”甄二爷蹲在炕沿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我俩过日子一辈子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是拣的了?快想办法还给人家,丢东西的人这时候说不定快要急死了!”
甄二爷笑着抽烟,就是不肯说。金子的发现,使他有了一个难得的好心情,他童心大发想逗逗老婆玩儿。
“哦,我知道了!”老婆子拍一下手,恍然大悟地说:“你是捂住了那个火蛋蛋还是捂住了那领着尕鸡娃的白母鸡了?真有这么灵啊!”
“是啊,真有这么灵啊!”甄二爷的旱烟杆停在了半空中。天降灵异之事,看来这金子的出现是天意了,那天百年不遇的雹灾和洪水只是为了让金子的出现而举行的一场开幕式,一个声势浩大的、惊心动魄的奠基礼而已。
既是天意,又让他第一个发现了金子,显然老天爷想让他淘得第一桶金。这得感谢老天爷。他连忙跳下炕,在堂屋的米柜上燃了柏枝,插上香,毕恭毕敬地磕拜了祖先牌位和灶神,又跪在院中,朝天空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其时,天高云淡,金色的阳光叮叮当当地划过天空,让一切显得神秘莫测。
叩拜过神灵之后,他拿来了锯子,用一块木板做了一个簸箕似的木盆子。这是淘金用的工具,他年轻时在乾隆沟放牧,就曾看见那些河谷中淘金的砂娃用这样的盆子在涮金子。好奇的他曾经借用这样的盆子涮过金子,可惜那河床沙子中含金量极少,他只是涮得麦麸片大小的一点碎末。
晚上,老俩口等到桦树湾人熟睡后,便扛了镢头铁锨,夹了那个木盆子悄悄地来到白天发现金子的地方。甄二爷学着祁连山河谷中砂娃的样子,用石头砌了一条倾斜的槽,铺了一片布,在布上又铺满了鱼鳞般的小石板,然后将水引进槽中。这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便在河底下刨砂子,叫老阿奶将砂子用铁锨放到石槽的上方,让湍急的水将砂子冲走,将金子留在鱼鳞般的石板缝中。
这晚的月亮很亮,皎洁的月光照得楚玛河如同白昼。老俩口怀着期待激动的心情干到半夜后,甄二爷跳上来,将石槽中的水闭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小石板掀起洗净扔在一旁,将剩下的细沙放在木盆中小心翼翼地淘。淘到最后,在月光下,老俩口发现盆子底部居然有一旱烟锅多的碎金子!
那一夜,他俩激动得几乎彻夜未眠。他俩知道,这些金子拿到县上的银行就能换到大把大把的钱。他俩决定,谁都不告诉,就这样一到晚上就偷偷摸摸地挖,等其他人知道时,他俩争取挖一个万元户出来,在桦树湾人面前扬眉吐气。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天,桦树湾人几乎都知道了楚玛河出了金子。甄二爷那老不死的老俩口想吞独食,在楚玛河偷偷挖金子如今说不定已经挖成万元户了!纷纷扛了镢头铁锨来到河边,看着甄二爷如法炮制,如期挖出了黄澄澄的砂金。等凑够一小包后拿到银行居然换回了近千元嘎巴嘎巴的新票子,而这些钱居然是一个人十天里挖到的!要在平时,一年的庄稼收成也没有这么多啊!
这简直就是一个金库!一个随来随拿的银行!人们眼中奔涌着狂喜的光,不约而同地决定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让桦树湾人独享这个天大的财富。谢队长连夜召开了村民大会,研究补充《村规民约》,将保守秘密这一条郑重地写了进去。
然而,所有的桦树湾人几乎就在这个夜晚将这个秘密偷偷地告诉了他们的亲朋好友,并悄悄告诉他们参加到自己家的窝子里来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的门源川人,甚至远在甘肃、宁夏的人都知道祁连山麓的楚玛沟发现了金矿,而且只要随便铲一铁锨砂子,就可以涮出金子。消息越传越远,等遥远的外省人雇了汽车成群结队地奔赴到楚玛沟时,楚玛沟里人如蚁群,连山顶上都密密麻麻地搭建了工棚下满了帐篷,且消息传得匪夷所思了,说只要拔起鞭麻丛,瓜子大的金子几乎跟砂子一比一对半铺满在河床!
金子金子金子!几万人在楚玛沟里抡着镐头舞着铁锨翻动着砂子挖着金子,在河床里如蚁群般蠕动。可怜的楚玛沟,往日的葳蕤丛林萋萋芳草淙淙流水**然无存,往日如世外桃园的宁静田园牧歌的悠闲不复存在,代之而起的,是你争我夺的血腥利来利往的喧嚣尔虞我诈的算计,贪婪、欺骗等等人性骨子里的魔鬼开始复苏,像瘟疫一样在楚玛沟里肆虐,那些恪守了几千年的温良俭恭让等等准则几乎成了人们踏出楚玛沟才能从记忆深处寻找和唤回,但已极不自然极不愿意遵守的道德规范。
金子金子金子!甄二爷不小心发现了金子,如同潘多拉好奇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甄二爷在发现金子的第二天就捎话给了他的两个儿子甄国栋和甄国梁,就说他们的妈妈突然得了重病,要他们回来遇个活面。两个儿子听到消息后就从百里以外修公路的工地上连夜赶了回来。当他俩哭着喊着冲进家门冲进屋时,发现母亲容光焕发,正坐在热炕上喝着糊墩墩的奶茶吃着油麓麓的“扫鸡毛”油饼,笑眯眯地看着他俩。而父亲,则盘脚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满脸的皱纹里都在漫患着喜悦和兴奋。这神情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在他们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脸上永远地充满忧戚充满痛苦。
“你俩这是咋的啦?妈!”他俩将黄帆布包扔在炕头上不满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扯这么大的谎叫我们回来,我俩在工地上每天能挣五块钱哩!”
“一天挣五块钱算个啥啊!”母亲激动地从屁股下土炕的毛毡底下拿出了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又打开里边的一层纸,露出了一小堆黄澄澄的东西,“娃娃,你俩看看这是啥东西!”
“啥东西,这是?”弟兄俩凑上来,看了看后面面相觑。他俩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金子。
“是金子,傻儿子!”母亲亲昵地点着他俩的额头说。
“金子?”弟兄俩叫了一声,不约而同地凑了上来,详细端详着、仔细捏摸着这堆东西,吃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弟兄们知道金子是贵重的,“这是从哪儿来的呀?”
“你俩猜猜!”甄二爷笑着对他俩说。
弟兄俩又是面面相觑。在他们的记忆中,父亲永远不拘言笑永远板着一张冷峻的脸呵斥他俩干这干那,这样做那样做,今日怎么突然有了心情跟他俩逗着玩?弟兄俩有些受宠若惊,极不自然地摇了摇头,“猜不着,反正我们家的老先人没留下这东西!”
包产到户后,政策放宽了,人们挣钱的路数也多了。政府不但不再割资本主义尾巴,将自留畜甚至养的鸡儿鸭子抓去宰了,反而极力鼓励大家在种好责任田的同时千方百计搞多种经营发家致富,尤其鼓励大家出去打工挣钱。一时间,门源川里居然涌出了几个万元户。那一万元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弟兄俩想象不出一万元嘎巴嘎巴的票子该是多厚的一摞。而成为万元户,几乎是他俩梦寐以求的理想和终身奋斗的目标。但人们纷纷传言,好多万元户都是挖出了祖宗土改时偷偷埋藏在地下或别的什么隐秘地方的金子银子等浮财而一夜间成了万元户的。
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半年前桦树湾里突然出现了红火蛋蛋滚动和月光下麻母鸡领着鸡娃儿转悠的传言,人们纷纷披上破衣裳夜不能寐寻找金子银子的时候,桦树湾后边一个山凹里一棵大树下一夜就曾挖了一个大土坑,从挖出坑的痕迹人们判断那里就有人起走了浮财,数量多得几乎用骡子牦牛驮了。
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直到此时,人们才恍然大悟那也只不过是浮财出世的美丽谎言。说浩门河畔一个解放前曾经在马步芳的金矿当过砂娃的老汉,春天播种完责任田后,扛着镐头到以前挖过金子的金洞里去闯运气。他寻了三个月也没挖一分一钱金子,最后悻悻而归时,镐头不经意间碰下了洞顶的一块砂石,在那一堆砂石里,居然有一块足有十六两重的金子!老头回来后居然卖了近万元。“财命啊!”人们纷纷摇头惊叹,这个故事与王家阿爷讲的那个财神赐金子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人们真觉得命似一堵墙。今日挖过金子的甄二爷才知道,在洞顶掉下金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金子很重,只有在紧贴石底的砂层中才会有。麸金都是这样,何况还是块金?
细究起来,这些传说中意外得到金子的人,父辈爷辈不是地主就是牧主,亦或是马步芳军队的溃兵,从来没有一个贫农塔娃的后代有这样的好运。弟兄俩知道,父亲母亲祖宗八代都是穷人,平时仅能混饱肚子,饥荒之年甚至要讨饭才能活命,根本不可能有金子之类的东西留给他们。
“你这老不死的,还不赶快告诉娃娃们!”母亲责怪道。
“是从楚玛沟挖的!”父亲凑过来,对着他俩的耳朵悄声说。
“是在楚玛沟挖的?”这回弟兄俩吃惊得瞪大了双眼。村东边的楚玛沟是他们儿童乃至青年时代的乐园。在楚玛河的河滩里,他们套兔子捕野鸡、摸明江(裸鲤),套来了摸来了,放在篝火堆上烤熟了,仅撒一点盐就吃得满嘴流油。每年的这个时候,河滩里沙棘果红得诱人艳得耀眼,一嘟噜一串串挂满枝头,摘一串放在嘴里酸溜溜甜滋滋满口生津。更多的时候,他们将牛羊放进河滩后,钻在树荫下,在大石块上走方块、玩石子棋之类的游戏,十几年过来了怎么就没想到那树荫下那河滩里埋藏着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有的金子呢?
吃惊之余,弟兄二人拉了父亲直往他们熟悉的河滩奔去。在河滩里,在父亲母亲挖出金子的地方,他俩在父亲的指导下,果然涮出了几片碎金子。
接下来,金子将弟兄俩的欲望充分地鼓胀起来。弟兄俩连夜用石块圈了很大一块地方,将这块地方据为己有。
谁知十几天后,所有的桦树湾人如法炮制,用石块作记号,将长达三四十公里的楚玛沟瓜分得一干二净,将人类的贪婪表现得淋漓尽致。为了多占点多圈点,好多年没红过脸的隔壁邻居甚至兄弟父子反目成仇,有几个甚至大打出手,弄了个两败俱伤。
圈了占了仅仅是桦树湾人一厢情愿,随后蜂拥而来的外地人可不认这个帐。这河滩又不是你祖上挣下的家业,凭什么你们圈了占了,让我们没有插足之地?他们先是从老弱病残或势单力薄的人家入手,逐渐地蚕食桦树湾人占好的地盘,等情况熟悉摸透底细后开始公然抢占。
甄二爷抱着土铳枪蹲在自家占好的领地里,瞪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乡人丝毫不敢松懈。两个儿子一边干活,一边虎着脸做出一副拼命三郎的样子,腰里悬着的两把藏刀叮叮当当地磕碰着石头,展现着誓死保卫领土的势力与决心。
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些人偏偏不将他爷儿仨的势力和决心放在眼里。这天早晨,他们刚刚开工不久,就有五个彪形大汉提着镐头扛着铁锨踏进了他家的地盘。为头的汉子将镐头和铁锨丢在地上,坐在了甄二爷旁边,递给了他一支“青海湖”牌香烟。这种香烟烟丝黄中带绿,烟杆柔软易燃,烟味清爽可口,据说抽了不咳无痰。当然价格不菲,一包卖四元多呢!这种烟,只有国家干部和有钱人才抽得起,看来这几个小子在这挖金子收入不菲。
甄二爷冷冷地挡开了他递过来的香烟,“我有这个!”说罢从腰里抽出旱烟杆,吧嗒巴嗒地抽起来。
“还是旱烟好!”来人自圆其说,讪讪地笑着自个点燃了,“阿爷,我们跟你们商量个事!”
“啥事?说吧!”甄二爷知道这伙人不怀好意,没好气地说。
“还能有啥事啊?我们请你让一些地方给我们!”
“凭啥?”甄国栋和甄国梁从矿床里跳上来,手按住藏刀气势汹汹地问。
“也不凭啥,只是这么一大片地方你们占了,又挖不完,干嘛不让给我们一块?有财大家发嘛!”那汉子狠吸了一口烟,阴声阳气地说。
“你没问问它答应不答应!”甄二爷拍了拍手中的土铳枪说。
“就凭你那杆破火棍啊!”那汉子冷笑了一声,站起来唰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支六四式手枪,其他四个汉子见这阵势,也纷纷将手伸向腋间。
而就在这刹那间,甄二爷旋风般原地一转,用土铳枪结实的枪托将那汉子从后边扫了个白肚朝天,紧接着一个漂亮的转身,土铳枪的枪口不偏不倚地塞进了那汉子的嘴里,而一只脚已然稳稳地踏住了他那只拿住手枪的手,直至深深地陷进了砂石里。
“好、好!”旁边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齐声叫好。
甄二爷身手不减当年,这一连贯的动作快捷无比一气呵成,漂亮得如鹞子在半空中逮了一只山雀儿。
“别动,你们谁动我先毙了他!”他转过头厉声吼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此时的甄国栋和甄国梁已然以铁锨为武器,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将那四人打翻在地下,将四支没来得及打开保险的六四式手枪齐齐缴了。
甄二爷抽回枪,冷笑道:“哼!三天的羊羔没见过狼!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干什么的,也敢来太岁的头上动土?”
说着他走过去,拿起那缴获来的四支枪,像变戏耍似地噼里啪啦几下,就卸成了一堆零件,手法专业得令围观的人群目瞪口呆。“老子耍枪的时候脬蛋娃娃你们还在你大大的腿袢里转筋哩……跟我耍这个?你们还是刚出锅的豆腐——嫩了点!”说完,将那堆零件抛进了乱石堆中。
那几个小伙子跟这里挖金子的好多人一样,只是从卖枪的人手里买了枪别在腰里摆威壮势。自从买了枪后,只是在山沟里打了几次兔子结果连根毛也没打着,何曾会卸枪啊?看来今日遇见高手了,只好自认倒霉,连镐头铁锨都不敢要,灰溜溜地抱头鼠蹿而去。
这一场不到十分钟的打斗使他爷儿仨在楚玛沟里声名大振。砂娃们再也不敢觊觎他家的那块地方。在偌大的楚玛沟里,别的地方是金窝子一个挨着一个,人们为了抢夺一米的矿床甚至一铁锨砂子而大打出手拔枪相向——近一个月来,好多人都背着大捆大捆的枪在楚玛沟里公开叫卖,有些枪包在油纸中涂着黄油,连枪号都是按顺序排列的。据卖枪人讲,这些枪有的是从国外进口的,有的是从部队军械库中直接弄出来的,绝对是真货而不是仿造的!而那些手下有几个工人拥有方园一丈河床的金掌柜们几乎人人在屁股上别着一支手枪。
因为竞争激烈,好多人找不到处女地只好去翻别人挖过的地方或者“涮后尾”。好在这种原始的水选法工艺极其落后、粗放,即使涮过了两遍、三遍的沙子,里面仍然有金子,只是较少而已。这种涮别人涮过的沙子,行话教“涮后尾”。
甄二爷爷儿仨占领的这块足有三亩的处女地无异成了人人都馋涎欲滴的肥肉。这块肥肉带给了他们性命之忧。有一天晚上,爷儿仨涮了金子摸黑往回走的时候,甄二爷敏锐地听见从旁边一个石堆后边传来了拉枪栓的声音。他本能地将两个儿子扑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子弹就擦着他们的耳朵“叭啾”地飞了过去!
“大大!这块地方再不能占了,你看那些砂娃们眼睛红得跟饿狼似的!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命都会丢掉的……”高中毕业的二儿子国梁忧心忡忡地说。
“也是,钱财多少是个够啊!明天叫上些亲朋好友分掉算了!我们挣的也不少了……”
“不!”大儿子国栋不答应,“你们将它交给我,我保准挣回更多的钱!”
实际上,这块让砂娃们垂涎不已的地方金子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些富集。这几天,他们灌了足有十几方的砂子,也只涮到了两三克金子。聪明的国梁一直在观察着矿床,不断地思考和比较,努力地寻找金子出多出少的规律。他渐渐发现,金子的多少,与两种情况有密切关系。一是与地形有关系,根据山形与沟的走势,凡是山沟拐弯处,水头冲击的地方,砂子中含金量大,反之则小甚至没有。二是与流砂下的石底有关系。石底凡是光滑坚硬且整体一块,砂娃们叫“牛头底”的地方金子很少甚至没有;凡是石底坎坷不平且如搓板起伏或破碎不堪,砂娃们叫“马牙底(其形如马的牙齿)”的地方,金子则相对富集。如果即是冲水的地方又有“马牙底”,则金子的丰富让人发狂,那些犬牙交错的石齿间蒜瓣大的金块有时会密密麻麻地栽在那儿,不用冲涮,即可拣拾!
但他们占据的这块地方,前一段的挖掘已然越过了冲水的地段,且底变成了牛头底。再往下挖,肯定不会有多大出息。这也可以从砂子中看出来。凡是含金子多的砂子,有一种比重比较大、且光滑乌黑、蘸了水可磨出血红颜色叫“乌石”的石头伴生的也比较多,反之亦然。这几天,他仔细观察,发现这种乌石日渐减少,更说明前景不可乐观。再挖下去不但价值不大,而且别人一旦发现这个秘密,这块用他们爷仨性命换来的地方肯定会一钱不值。
“必须在这块地方上发大财!”国栋这样想。
一条聪明的计谋在国栋的脑海中形成了。他决定不出声色地挖一桶金子。这计谋不能让书呆子国梁知道,他知道了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干的。这家伙不知道念书念到牛勾子了还是咋的,做事老瞻前顾后的。
“大大,把家里的金子全部给我吧!”他将手伸向甄二爷。
“你要它做啥?”甄二爷将攥着金子的手藏在身后,紧张地问。
“大,就给他吧,这两天金价好,早点卖了也好,不会出错的!”国梁说。
国栋拿了金子,来到金场,来到他家圈占的那块地方,用钢钎打了许多眼,然后在眼里撒了金子。尤其在表面上看来地形不好,底下观察石底又不理想的地方放得越多,直到将足有一斤的金子全部放完为止。
第二天早晨,国栋用木板写了“拍卖金场”四个粗黑的大字,插在矿**。爷儿仨蹲点在木板旁等买主。
看见这块金场要拍卖,人们纷纷聚拢来探问消息:“怎么拍卖啊?”
“起价十万,一万叫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国栋很干脆地说。
“到底值不值这么多啊?天知道你这金场有没有金子?莫不是没有了金子才拍卖啊!”有人质疑。
“那还不好办啊?你随便挑个地方试一试不就得了?”
“说的也是,我们先挖两个探坑,试一下就知道!”
“那先交押金吧,谁想买谁先交纳两万块押金,我们就允许谁随便在那个地方探……”
当即就有十几个金掌柜交了押金。国栋看了看,这些人都是在楚玛沟靠打砸抢别人的矿床而发了财的金霸头,宰这些狗日的一把,良心上不会受到谴责的。
这些金掌柜跟他们一样,在这几个月的挖金生涯中,已然学会了察看地形和矿床。他们观察了一翻后,决定在一个“底梁”上打探洞。所谓“底梁”者,是石底凸起的地方,金子一般是无法停留在那儿的。如果“底梁”上富含砂金,在石底平缓或底槽的地方,金子的富集将无法估量。因此,金农有谚:“要想骑走马,底槽里摸一把……”
很快地,他们在底梁上打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探坑,并小心地弄出了半纤维袋“底砂”,由一个砂娃背到一泓水潭边,倒在盆子里小心翼翼地涮洗。几十双眼睛随着木盆的摆动前后移动,十几分钟后,随着石砂的逐渐被涮走,在盆子底部出现了一溜黄色的小山!“哦,这么多啊!”人们惊叹,有些人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回到金场后,国梁肩上顶着父亲的土铳枪,手扣在板机上说:“金场现在开始正式拍卖,大家开始出价。我喊三,到三时如果再没人出价,我就开枪,以枪声为准,我们就算成交了!我说过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出十一万!”有人开始出价。
“我出十二万!”
……
“我出十八万!”叫价一路飚升。
到二十万时,甄二爷心虚了,从旁边跳过去,扣动了土铳枪的枪机。随着一声巨响,这块地皮被一个年龄二十四五岁、相貌英俊的小伙子拍得。
“大大,你这是干啥啊?”国栋不由地埋怨起父亲来。本来他设计好了的,他要将这块名不副实的地皮卖给那伙那天来抢占他家金场、且在楚玛沟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人,却被父亲卖给了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毛头小伙子。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怀愧疚地对那个小伙子说:“你叫啥名字,在哪儿挖金子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李悔过!”小伙子看着他,因拍得了这块宝地而兴奋得两眼放光,“木子李,后悔的悔,过失的过!”怕他不明白,特意解释道,“我爸起的名字,意思是悔改过去的过失……”
“今天的这个过失,恐怕你再也没办法悔改了,你就是后悔也都来不及了!”他心中想道。但事已至此,谁也无法更改了,“钱全带来了吗?”他叹了一口气问道。
“带来了!”他拍着身后一个小伙子背上的帆布包说。
“好吧!买卖不成仁义在,买卖成了我们就是朋友!以后有啥事尽管吱一声,我一定会帮忙的……”他说着伸出手去。
“一定一定!”李悔过紧紧握住他的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