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了有一段路,都未能见到散汤的矿洞,陈桐生心下奇怪,开始怀疑起着领路的官员来了。

难道是想把她堵在这里面不成?

这么绕来绕去,一般矿洞要么向下,要么向洞里走一段也就到了,何至于走如此弯曲的长路,陈桐生下意识往后腰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这个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又抓了抓,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带刀,而且按她现在的体型来说,也拿不动什么武器。

她眼睛立马就睁大了,她用着年幼的身体,总有些情绪受影响,在昏暗的洞中,心慌的两只手揪了起来,脑袋不安地小幅度转动。陈桐生手里没有武器就有些没底,又是在如此狭小的地方,她不禁往宋川白身旁靠了靠,宋川白心领神会地在昏暗中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像是要定她神似的,开口问道:“还要多久到?再走下去,大人要累了。”

与其说是询问,他声音里命令与质疑的意味更浓重,小主子身边得要说这种话才镇得住场子,官员立刻回身站住了,给他们指了一下,说:“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咱们已经快了,小贵人莫不再坚持一下?”

其实说其话来,那突如其来的心慌又减去了许多,陈桐生稳了稳心神,道:“怎么这样远?”

官员还是笑,笑声里有些无奈的苦涩,好似一个贫苦人听见富贵人家讲何不食肉糜,摇头道:“谁想在这样幽深阴冷的地方做事?这矿液对开采要求极大,因为常年储存地下,见光渐热便开始变质,暴露出来越久,那品质就越大,故而就是在浅矿坑里开采出来了,也要在旁边打个深洞来做开采点,否则就不能要了。早些年有私人偷采矿液,就没有这个讲究,结果在那黑作坊做事的宫人疯了两个,把他的作坊暴露出来了。”

官员以为是陈桐生累了,体贴着放慢了脚步,让陈桐生迈着两条小短腿也能够轻松地跟上他们。陈桐生愁的压根不是这个,但也不好再说,只能抬着脑袋去看官员。只见他说着一拍手,很是感慨的:“结果咱们赶过去一看那矿洞已经被糟蹋的不能要了。”

想来飞光也是如此,刚开采出来的最好,越是采出来的时间久,越是质量下降。

只是北朝看来对这东西要求更为严格。

远远地又听见有轰隆轰隆的声音,官员道:“这便是到了。”

“这又是什么?”

说着转过一个弯道,陈桐生看见了发出声音的装置。

工人将从一矿洞中开采出来的**一桶一桶灌入那装置中,再由装置流出,便封入罐中,再一个一个地装入更大的箱中,层层叠叠包裹起来,再一车车地拉出去。

看来这头一个处理的地方就是这个装置了,陈桐生抬着脑袋打量它,外形看上去只像个箱子,琢磨不清里面到底有和玄机,陈桐生问:“每个矿洞里都有这样的东西?”

“有的,不然便不能开采。”

着装置上接洞顶,在洞内硕大显眼的一个,她转了个角度,看见装置还另外有一个出口,这个小口子接连一根长管,又导入到另一个被密封的洞内去。

陈桐生立即好奇起来,向那个被密封的洞走过去,被官员慌里慌张地叫住了:“小贵人!那地方别靠近!危险得很!”

“怎么个危险法?”

陈桐生一直走到了洞口才停下来,脑袋一凑进那被简陋的,紧闭的门,便闻到一股浓稠的异香凝结在门上。

这才是她熟悉的飞光味道。

之前就算闻到类似的异香,也是比较轻的,甚至在喝下散汤时,她的口感是清甜的,可到了这个地方,闻到这厚重的,仿佛能糊住人鼻子的诡异香气时,陈桐生才能确定自己找对地方了。

陈桐生对着一指:“这里面是什么?”

周围本来低头做事的工人们听到动静,先是好奇地偷偷瞟,在看见陈桐生向那个洞走过去后,纷纷转过来看她,目光很是异样。

“哎哟。这您可真得离远点啊!”官员扑了过来,宋川白没让他挨着,同时大步走来,在官员慌张伸手之前,便把陈桐生向后拦过去,拉到了自己身旁,也将她与那个洞的距离拉开了。

官员只想着她退开就好,道:“这是从矿液里分离出来的废料,这矿液能够致人神志不清,严重时发疯,都是这东西在起作用罢了。虽说不能完全地分离出来,但这已经过滤了相当一部分,也把里头的那个涩味儿过滤掉了,再经过之后几次的处理,便能变害为利,把害入得病的东西,变成治病的东西了。”

陈桐生与宋川白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大周流通的飞光几乎只是从矿洞里开采出来便往外运,别说是处理了,能比另外的商家保存的好一些,杂质少一些,就已经是极好的品质了,根本没有北朝人这样的讲究。

看来一开始将飞光流行起来的人,竟连皮毛也未曾学到,只知道东西好喝,于是后边去开采来了,却是未处理的。

不对。

陈桐生忽然想,既然北朝人如此讲究,那么从矿洞里出去的矿液,必然是经过处理的,外朝人又怎么能接触到?

如果是正常的散汤,喝下去不会令人上瘾,就像以前记载的那样,外邦人尝了他们的散汤,最多也只是夸一句好喝,根本不至于会冒着各式各样的风险,在北朝覆灭后仍然要来盗凿。

“这分离出来的废液,又怎么处理了?”

官员道:“也都一并交神殿去了。”

这神殿听起来倒不像个管理祭祀的地方,像是更高级的作坊了,陈桐生回忆着,怪不得那么多人呢,一溜一溜的弟子站了一院子。

大约是收拾起来了,陈桐生那个时候并没有闻到飞光的味道。

在离开矿场后,陈桐生将自己的发现跟宋川白讲了一遍,推测道:“矿场管理如此严格,所以若是废液泄露,那很有可能是在神殿,或者运往神殿的途中。”

宋川白闻言笑了笑:“你可注意到装置上的红漆编号?”

陈桐生一愣:“看了一眼。”

“这矿洞里的装置都有编号,打的也都是神殿的标记,说明这是神殿特供的东西,恐怕在北朝,也只有神殿或者相关的机构才允许制作这种装置。”宋川白道:“跟官家管盐银一个意思。可是在北朝开采的矿洞里,还有一种是配备不了装置装置的。”

陈桐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突然一凌,道:“私挖的黑作坊!”

“正是,”宋川白点头道:“他方才在说时我便很奇怪,经过处理的矿液与原液口感也相差甚远,人们当然会选择味道好的,这黑坊的矿液,味道肯定不比正经从神殿最后把关做出来的,而这矿液价格也是统一的低价,北朝皇帝对自己百姓所处的生存环境倒很是了解,宁愿从国库里倒贴钱,也不会叫臣民喝不上散汤。”

宋川白道:我在最初来到这个朝代时,曾去过一次集市,便很是惊奇原液便宜的价格。黑坊的矿液口感也比不过,价格上也占不到便宜,这老板又是为什么要冒着可能杀头的风险去办一个这样的场子?”

都说无奸不商,能让商人冒着风险去做的事情背后,都必然有巨大的利益。

陈桐生眼神闪了闪,脱口道:“上瘾!”

“他们已经发现了这种未经处理的原液会让人上瘾!”

只要上瘾,不管口感如何,都会将未经处理的原液视为天上的琼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