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好玩啊!”
这就是暖暖对自己惊世骇俗之举的解释,语气是玩世不恭的,笑容是没心没肺的,但是心里却是冷暖自知。因为林岸的表白,还是那封来自陌生同学的情书(虽然剪发前她还没看)?因为她最讨厌的于煌,还是她在乎的脸脸?都有,也都不是。
三林都很恼怒——真丑!以前只是留短发,现在变本加厉剃了个光头,暴殄天物——白白可惜了她精致英气的五官,也是有恃无恐——因为说实话暖暖光头的形象和她之前诚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要是换做别人,肯定是不堪卒读。就连夏红都觉得可惜,但是也束手无策,就算是给她买假发她想必也不会领情,她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她不想做的事谁也劝不了——和自己当年一样的脾性。
林畔闷闷不乐且耿耿于怀——“我们家多了一个尼姑。”
“什么尼姑,请叫老衲和尚。”暖暖为他夹菜,就当是让他消消气——虽然暖暖觉得剪成光头是自己的事和他人没关系,不过林畔既然莫名其妙真生气了,那就哄哄他呗。
“妹妹,你突然剪头发是有原因的吧?”林岸的言外之意是:就是因为我和你表白,然后便用这极端的手段来让我死心吗?”
“没事,反正长得快。”林曰虽然也惋惜,但是还是顺着暖暖。
“能有什么原因啊?”暖暖继续盛了一碗米饭:“剪发不是落芳华,只待重发芽。”
她总有自己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大家只能节哀顺变。
“要不,你们和我有福同享?”
兄弟仨只好低头飞快地吃饭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暖暖以为就是他们仨大惊小怪而已,没想到走在校园也时时刻刻引人注目。“我应该去为某个想红的明星出谋划策,让她们直接削发为尼,一定声名大噪。”暖暖觉得自己堪称天才,而且她想出一个妙计:要是有人的目光对她的光头紧跟不舍,她就目不转睛盯着TA的腿看——被别人这样盯会情不自禁发怵的,因为人的自卑集中在腿上。
我倒要看看谁棋高一着——就这样,再也没有人敢对她评头论足。
递情书的男孩见暖暖迟迟没有回应,便过来守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而且他这次没有手忙脚乱,还算从容不迫。可是当看看光头版暖暖时他觉得自己太过冒失了——这个女孩穿着军训服时还挺好看的,怎么两日不见,竟换了头型,男不男女不女的,早知道应该把情书递给她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可是他已经站在暖暖面前了,难道现在要半途而废,那岂不是太以貌取人了?再说了,她收到别人的情书最起码也要回复一句,这是基本的为人处事规则,这道理有必要告诉她。
暖暖不是故意不回,而是前天回去之后倒头就睡,忘了拆看,然后剪完头发直接回家了,哪有功夫阅读?今日上课前掏鼻烟壶的时候才想来这件事,火速地利用两节课中间休息的十分钟研读完毕,还没来得及遣词造句回复呢。
暖暖将这个原因告诉男孩,希望得到原谅,并且也是因为不想打击这个男孩子的积极性——大学里很少有人这样表白了,特地手写了一封长信,多么难能可贵啊,一般情况下就是在微信上一说在有目共睹的表白墙上一提——成最好,不成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是男孩一听更加恼怒——他第一次写情书,没想到遭到了这样的轻视和侮辱,他感到不服不快。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不尊重别人的尊严。”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天!原来我还伤害了年纪轻轻的他的自尊——真是奇葩中的阆苑仙葩。暖暖虽然觉得他心灵太过脆弱情商太过低等脾气也太过偏激,但是还是心口如一地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回。”
“没有下次了,我觉得我大概是搞错了。”他直言不讳。
“那我把这次的回复吧?”
“你要是想好了也可以补交。我做事虽然不奢求尽善尽美但是向来喜欢有始有终。”他虽然看起来在装逼,但是暖暖觉得是应该就是他的本色,没有添油加醋。
“好的,我写给你。”暖暖从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那是用来记录她灵感乍现的文句的,暖暖帆布包里常备,今天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你回去再看可以吗?”
“好。”
“千万不要在路上看。”暖暖强调了一句,还没说完,男孩就急着要走。
“我一向言出必行。”他行首阔步往前走去,暖暖也扭头背道而行,去开自己的兰博基尼。
所以当男孩返回来打算追问她的时候,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真是个目空一切的姑娘。”他站在学研大厦楼下,一脸茫然与惊骇——纸上只有六个字,外加一个完整的句号——
三生有幸的你。
他情书的结尾是这样的:不知道看完这封信的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又会怎样形容我。
真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
暖暖都能想象得到他看完之后杵在路边悲愤欲绝的样子:叫你回去看,偏不听——暖暖就是确信无疑,他会在路上看的。人的好奇心可比性欲强烈得多,何况还是一个急功近利的男生——虽然交谈不多,暖暖已经从他的言行中捕捉到这个信息了。
可是室友并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星星,虽然她说的比较含蓄,但是很明显就是在表达这样的意思:你整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戏弄别人寻欢作乐有意思吗?
脸脸笑着说:“大哥你这样就注孤生吧,看看以后谁还敢冒险。”
“所以来者都是一群勇士。虽然到最后也会被我的骄傲杀得片甲不留。”
“出来混的总会报的。”董董说,“不过觉得你做的有点过分啊,人家好歹是喜欢你,你却有点盛气凌人了。不像大哥的风格啊,你之前不是说,喜欢一个人总比讨厌一个人来得高尚和美好,都值得被尊重,被重视,被温柔以待吗?”
暖暖突然觉得善解人意的室友今天有点苛责自己。我不就是说了一句三生有幸吗?而且时隔都快一个月了,今天你们要是不问的话我也不会旧事重提。
“这个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混为一谈,那天那个人就是无所事事才写的那分情书,根本就不是喜欢,他却大言不惭地说爱。但是我本来也没打算说出来——反正心知肚明就好毕竟都是后会无期,可是他和我说话的口吻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好像我没有喜欢他是有眼无珠罪不可赦。”
暖暖是尊重天底下所有的喜欢,但是她觉得没有十分的喜欢,就不要冠冕以爱。她只是给那小子上一课。而且,暖暖固然承认自己身上存在诸多不足,但是还是那句话——女孩子在爱情上就该有“能窥宋玉”的气场。
“哎呀,吃饭吧,我都饿了,大哥理解问题的角度和我们是不同的。二食堂还是三食堂?”平安说。
“是啊,与众不同的大哥。”星星说她要去莘园,这个食堂是被暖暖永远排除在外的——太潮太挤关键是阴暗潮湿。
平安看星星不悦就去跟她一起,暖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样,虽然她知道平安的用意是调解她俩今天的冲突。
她知道大家在生什么气——那件事才是根本原因,但是她又不是故意的。暖暖形影相吊地回家了——自从林岸表白之后,她就尽量减少回家的频率,她的理由没有遭到任何人的怀疑:一来是她们要放假了,开学后就同众位室友分别了;二来是她再也不想喝中药,都忍受了苦草苦根一载的荼毒了但是该病还是病该痛还是痛,她不想忍继续辱负重又徒劳无功。
她躺在**辗转反则,今天和室友的不欢而散让她久久难眠——那些鸡毛蒜皮只是导火线,根本原因大家心照不宣。虽然气她们,可是也心知肚明自己也该反思。反思着反思着,思绪就会偏离正轨,思到其他的形形色色的事情上面: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
在暖暖的离题万里的反思下2016年6月10日子夜悄然来临。
她看着手机上的时刻表恍如隔世:高考结束了,狂欢也开始了。这时,去年的自己仿佛隔着一层包裹水果糖的水晶纸,触手可及。
一年已经过去了,暖暖消失了一年,夏融出现了一年。
暖暖记得当时她考完试没有回家,在路上漫无边际地走着,回忆着往事的点点滴滴,一切恍然若昨,历历在目,暖暖心中释然又不舍。再见了曲一线,再见了王后雄,再见了步步高,再见了48套,再见了实验班,再见了零失误——再见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试题的名字。再见的意思是永别。
她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压马路。沿着环城河走了一遭,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学校。按理说是不允许学生无缘无故进校门的,况且又是在十点半的时刻——十点十五分晚自习就下课了,但是暖暖有门路,她认识门卫,所以不费吹灰之力进了校门。
如东中学。这个被别人称为魔鬼训练营的学校在夜色中像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她笑过哭过挣扎过热爱过沮丧过幻想过的学校在夜色中显得宁静而高深,不再是一座藏着枷锁同时又矛盾地闪着微光的城堡。暖暖可以断言再也没有任何人比冷暖同学更加了解这座校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了。她知道哪片竹林长着枸杞豆,她知道哪间空教室里有沙发和烟头,她知道哪个是天台是哪些人的秘密基地,她知道哪个墙头能够轻而易翻出去并且不会被摄像头抓获。
高三二十三班的门没有上锁。但是暖暖还是选择翻窗而入。她喜欢这样做贼的感受——当然她可不是贼,而是货真价实的主人,但是暖暖知道,明天天亮后就会江山易主,这间教室会有新的面孔,挂着新的横幅,写着新的豪言壮语。讲台上座位表中的六十一个人的名字会成为历史,被新的名字取而代之。那些新名字的所有者会和自己一样,在重岩叠嶂的试卷中苟延残喘或神采飞扬,从365开始倒计时,倒计自己与未来浴血奋战的那一天的光阴距离。
教室里黑灯瞎火,但是暖暖还是看到了有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虽然心中惊悚,但是在自己的地盘,她面无惧色,而且,对面的显然是人不是鬼。
“你不是怕黑吗?”人问。
他怎么知道我怕黑?再说了,教室就像家一样,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它的黑暗。但暖暖觉得和陌生人不必如此长篇大论说话,只吐出了两个字。毕竟还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
“谣言。”
彼此都不敢开灯,否则会招来“一触即发”的保安。
“你到我们班做什么?”
“找你。”
“找我?胡扯,你怎么知道我会在今晚过来。况且我们素不相识。”
“我不知道你会出现。但是就莫名其妙想过来看一看,看看你在便利店贴上写下的梦想。”
便利贴在暖暖搬东西离开学校前就被她尽数撕走了,全班的,一张不剩,他哪里能看到。
“那你看到了吗?”暖暖明知故问。
“但是看到你。”他省略了一句:虽然没看到。
“你,暗恋我?”暖暖直接问。男孩很诧异,“我,我——”
“暗恋就暗恋,我不会在意的,反正不关我的事。”暖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给你。”她将写着自己名字的便利贴递过去。反正以后后会无期了,暖暖不愿意扫他的兴。
“我以为你要去的是未名湖。”男孩子看完之后说。
“这么隐晦你都能猜到?”暖暖很吃惊,因为她在便利贴上没有写字,只有象征意味很强的小画:湖中生长着一株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
意思是——水木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