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口贴当然不是创口贴喽。
从雪地里回来,大家一会儿便把”绿蚁红泥“一扫而光,但僧多粥少意犹未尽,暖暖因而想起了林曰之前的密码箱:“林曰,你把箱子留下,却把密码带走了,幸亏里面装的不是苹果,不然的话都成五粮液了。”
林曰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把密码告诉他们了,于是刷刷打开箱子,将里面的好吃的一股脑儿倒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两个礼品盒中间夹了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
又是看不懂的字母!
林畔最爱出风头:“是你最不认识的法语。”
他又想起暖暖一口闷香槟的经历了。
可惜他这自大狂也不认识,“管他呢,撕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这时林岸林曰已经反应过来林畔手里拿着的那个薄薄的东西是什么了。
操!当时怎么漏了一个在密码箱里。林曰赶紧说:“别撕开,那是创口贴。”
“创口贴?”
暖暖把东西从林畔手里取过来,随手就撕开了:“好高档的创口贴,看看。”
滑溜溜的不像,造型也奇特,看起来还有点恶心。
暖暖和林畔都没见识,所以他俩都不认识眼前赫赫有名的法国带刻度的安全套。
当时林曰的脸铁青,林岸的脸羞红。
林曰一把将之夺过来,塞进了垃圾筐。“先吃东西。”他招呼大家来尝尝自己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零食。
吃着吃着,暖暖突然呸了一句:“你刚刚怎么不说,我都没有洗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意识到的。
暖暖把这件事改头换面,变成笑话讲给室友听。
没想到遭到一干人等的嘲笑,“谁不认识安全套啊?”
“谁会认识那种东西?”暖暖不解。
“大哥我觉得你好单纯,哪天被男人睡了都不知道。”万弦说。
“胡说。我把他弄死差不多。”
“喔——”大家又起哄。
“我是说,我会在他图谋不轨之前,用我的盖世神功把他打成肉末。”
暖暖避免歧义加了一句注脚。
“哈哈不解释,都懂。”
这群人哦,就喜欢在这方面欺负我!
然后小鱼说她有一天看到校医院免费提供安全套,简直吃惊到舌头发麻。
“学校怎么这样助纣为虐呢?不好。”
脸脸和星星一致认为这是学校善解人意又务实的一个举措。而且还拿出了佐证:“有一天挂号,听到某个男生说——妈的又没了,老子还一个没拿呢。”
可是暖暖还是不信大学生会做出这种事。
“大学生不做谁做啊?”万弦说。
大家哄笑。
可怕!“可是我们还是小孩子。”
“你是,人家可不是小孩子。”
大家看到暖暖哆嗦的样子都一致这么说。
“还是不敢相信,总觉得我们都没有长大。”暖暖摇摇头。
于是室友们又拿出其他的证据来证明大学生可没有她想得那么纯真:学校门口11点多的时候总会有浓妆艳抹的女生独自出门,你以为她干嘛的,肯定是约炮。
总之京城四大染缸这句话并不正确,每家大学里都有自己的红绿清浊。
竟然聊到了这么沉重的话题!
其实暖暖本来只是看平安闷闷不乐,才借这个笑话取悦她的。不过暖暖觉得这些话题固然有几分黄腔,作为女孩子也是应该知道的,不然的话真如万弦玩笑所说,被人上了都稀里糊涂。性知识的普及教育是个尴尬的话题,她的爸爸妈妈总是把她保护在象牙塔中,但是现在她长大了,应该去了解其中相关的知识接触某些思想,不然就真的是太固步自封了。
不过,这么多年看的小说大概已经完成了她常识性的性教育,乔伊斯和劳伦斯功不可没。
五年级的时候暖暖的同桌告诉她等你来月经了千万不可以和男孩子讲话,那样你就会怀孕。当时暖暖被吓得魂飞魄散,幸亏她的初潮来得晚——初二的她已经学了一些生物知识,只不过暖暖记得当时她下课了也不敢离开座位,总怕因此飞来横祸。
而且心中也忧伤极了——长大是一件多么身不由己的事情呢!
但是她现在不仅长得更大,身处的不再是她一眼望到头的乡村,而是一个更加大更加庞杂的世界。
这个世界广袤无垠,包罗万象,就算是再怎么目不暇接,暖暖看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世界是世界的,你呢不必愤世嫉俗,就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安全套,你做好自己,不忘初心就好,泰然处之,安步当车。这样一想,暖暖就释怀了。
她望了望众位室友,觉得自己又是何等幸运,能同他们开诚布公畅所欲言,某些话说了不用觉得做作,某些词用了不会觉得龌蹉,既不装也不夸口,真好——不知道大二分班的时候会不会还遇到这样可爱的人呢?她们才是真正的创口贴,尤其在心灵受伤或孤独无依的时候,总是她们给予她慰藉。
暖暖已经提前开始不舍了。
她的林业工程专业是一级学科,到了大二,是要选具体专业进二级学科的——虽然这样灵活自主,可是却注定要洗牌——既要离开你喜欢与熟悉的人,又要面对未知和陌生的人,烦!
“又想什么呢!”星星敲了暖暖一下。
“想你们呢!”
“吹牛。”
“提前进行对你们的思念。”
暖暖知道她们又把她的话当作笑话,但是暖暖心知肚明,自己是真的在伤逝。
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怕失去。
不仅是因为弟弟冷鞘的身体,还有她对自己身世的怀疑——暖暖对父母的深爱坚信不疑,但是她却总是缺乏安全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担心有一天可能会经历生离死别。
因为父母实在太爱她,关键是从来不对暖暖开玩笑说自己是从草堆肚子里钻出来的,或着是苹果树上果子变的——他们会唬弄冷鞘,但是在她身上是从来没有的。她老是听别人说自己出落得眉清目秀,简直不是她爸爸生出来的——这其实只是恭维的话,但是她还是讨厌:“我和我爸爸长得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发现你这神,是连环走的。”星星见暖暖又在发呆。
“你看连平安都被传染了。”董董笑道。
平安这分明是不开心嘛!暖暖有点气,平安哪天不是喜笑颜开乐呵呵的样子,今天既不说话也没有津津有味看她的霸道总裁,而是沉默的姿态,不看都知道有心事,你们却觉察不到。
到点了,该去大学生活动中心去接受一审了:他们班四月风的小品和舞蹈能不能上,成败在此一举。
八个人并排走着,一会说说北京的雪也不过如此,一会说说大雪初霁天朗气清得难得,一会说说早知道也化妆了,都被隔壁宿舍比下去了,但是暖暖说,她们天生丽质,就当是让她们一军一炮。
“让你一军。”这是冷鞘和姐姐下象棋时的开场白,“算了,炮也不要。”暖暖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是却从来不能扬眉吐气,因为即便如此,最后被将军的人还是她。
暖暖的笑话又成功博得众美人一笑,但是平安还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捧腹。
平安瞥了一眼明明是蔚蓝的天空,却总觉得有点惨白,就像一块平展的裹尸布。
大学生活动中心很快到了,等了半小时,演了几分钟的戏。团委说总体感觉还不错,但是必须要把时间压缩到5分钟,然后就是还有一个问题。
杨帅博问:“你的角色定位是——”
“就是一个普通话极差的人最后客服心理障碍然后——”暖暖私底下总叫杨帅博杨师傅。
“这我知道,只是我觉得你的普通话很好啊,没有瑕疵,要不换个人来演,可能更入戏。”
“真的吗?”
暖暖一直在和来自承德滦平的星星学NL,星星的家乡号称普通话发祥地。暖暖不禁喜上眉梢,原来我的普通话还不错——不,是“没有瑕疵”。我的天!
“是啊!你看你的‘狗带’说得多地道。”
“我说的是‘滚蛋’!”
全场哗然。经久不息的笑声和后知后觉的掌声。
暖暖一句成名。
不过平安终于咧嘴笑了,暖暖觉得这次的丑出得蛮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大家还没有从狗带的笑料中走出来,但是平安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安今天是怎么了!暖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
暖暖决定和平安去操场谈谈心看看星星——虽然是看不到星星的,城区灯火通明,连月亮都退避三舍,何况星星。又不是苏家郊区的别墅。
“平安,我不开心你都不理我。”
平安这才回过神来:“啊?对不起大哥,我没注意。你普通话挺好的,就是偶尔有点特别。”
平安这个人真是,明明自己不开心了,知道别人不开心还要认真地过来安慰人家。
“傻瓜,我不开心是因为你不开心。”
没想到暖暖刚说完,平安就奔溃了,蹲在了地上。
暖暖这才知道,果真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平安的发小,死了。
一个活生生本来有血有肉说说笑笑的人突然,突然就不见了。
是抑郁症。平安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抑郁症这种东西,她的发小怎么会和它有关系,怎么可能就没了呢?
“就是今天吗?”暖暖不知该说什么开导的话。
此情无计可消除。
平安摇摇头。十一月份的时候。因为昨天听说要下雪,平安就想起她来了,她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
“2008年的时候我们还非常小。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下雪了。她说雪要是甜的就好了。我说要是不用写作业就好了。她有说她要是一下子长大就好了。我又说要是现在放假就好了。”
平安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胳膊哭。
“或许天堂里的雪会是糖做的。”
暖暖扶平安起来,她怕她会一头载进雪堆里。
她们打算回宿舍,平安望了望月亮,没有说话。
月亮不圆,今天是阴历十三,但是暖暖觉得月亮永远都是圆的,只是某些部分看着缺失,但是它其实从来没有远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暖暖在心里祈祷着。唉,月亮总是浮现在黑夜,而黑夜里总感觉会有东西失去。
暖暖一恍惚,在月亮里看到了她爸爸的脸,再看,月亮还是月亮,爸爸好像化成烟飘散了。
她因这莫名其妙的幻觉倍感惶恐。
暖暖提议去堆雪人,雪很快就会融化,要把握这大好的年华。
平安明白暖暖一语双关的用意,竭力振作精神。
但是她们发现徒手堆雪人太冷了。根本坚持不了堆出一个完整的雪人。
但其实堆不堆雪人不重要,暖暖就是希望平安将注意力稍微转移一下,人的手脚活动起来,心里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可千万不能无功而返。
“平安你跟我来。”暖暖灵机一动。
她在操场上找现成的雪人。如她所愿,刚巧有一个符合她心意的雪人,而且貌似是别人刚堆出来不久的。
暖暖把雪人的眼睛鼻子都拔掉,换上她口袋里的巧克力,又把自己的围巾取下。
“你看,现在是我们的了。”
“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它已经被抛弃了,我们是在收留它。我猜它更喜欢它现在的主人英姿飒爽的我和倾国倾城的你。”
平安破涕为笑。“待会人家放狗咬我们,我们就使劲跑。”
“跑什么跑,我要放星星咬他。”
星星的真名是姓黄,暖暖有时为了气气她,就喊她矬鬼大黄。
这时候林畔打电话过来让她去接驾。
“你跑我宿舍楼下干嘛?”
“你先下楼再说。”
暖暖和平安赶过去一看,发现不只林畔一个人,还有一个戴口罩的男孩子。
“一筠?”
“给你介绍一下,我哥们儿。”
暖暖也仿造林畔的口吻,抱着平安的胳膊:“给你介绍一下,我老婆。”
平安以为这其中会有灯泡的成分,便谎称自己宿舍有事,但是暖暖赶快解释这只是她的两个弟弟,平安拗不过暖暖只好和他们一起去看林畔所谓的礼物。
林畔不许暖暖睁眼,一直把她搀到操场。
到了目的地,他把手放下:“登登登——睁眼。”
天哪,眼前的雪人正是暖暖私自占有的那一个!
林畔恳求一筠半天,让他陪自己一起来林大给暖暖堆个雪人,因为昨天晚上四个人疯的太晚,没来得及堆雪人,而今天星期一暖暖按例不回家,他怕明天雪就化了,就特地来她学校给她准备惊喜——当然,林畔得到暖暖的真传,并不做亏本的生意,他之后是要报酬的。
一筠初见即对暖暖有很大的好感,但是还是被自己说通了,那只是因为她与众不同而产生的兴趣——准确地说,致力于哲学研究的他就是乐于研究各种人的性格。
他现在把暖暖研究透了,便觉得心里已经释然。他对暖暖最后的评价是:思想很复杂,心灵很单纯。
所以林畔邀请他来他就没有推辞。反正已经对她没有其他的心思。
“不对啊!怎么和我们做的有很大不同呢!”
林畔这才发现这是改动版。
暖暖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没想到自己就是随口一说,林畔就真的来做了。但是她才不能承认自己的“猥琐的偷窃行为”呢!
“可能是月亮赐给你的巧克力。”暖暖指着巧克力的眼睛说。
皎皎的月色将皑皑的白雪照得晶莹剔透。
“鬼才信呢。”
林畔的笑容也是剔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