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的皇帝还是那个残酷多疑的瘦老头时,宇文彻这个名字就已经和机敏早慧、才学惊艳这些词划了勾,可赵绾宁没见过他,然而与之齐名的叶昆仑她却见过。
那时,赵绾宁其实很讨厌叶昆仑,因为放眼望去,身边除了宠着自己爱着自己的,就是巴结奉承自己的,可叶昆仑例外,他甚至很少对自己笑一笑。
这种不屑一顾,确实很能激发一个高傲之人的征服欲。
家族里有要充当维持世家和皇族纽带的女孩,也有要为家族延续拉拢人才的女孩,赵绾宁那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哪一种。
她自小养在权贵世家里,身周圈子都是把人分了三六九等的。
赵绾宁这样的,论身份——母亲是国公府嫡女,父亲是兵权在握的郡公爷,祖上世代簪缨,几个姑姑要么是贵妃,要么是王妃;几个伯伯不是被赐过金紫,就是被越级提拔;就几个表叔差了点儿,囤了几座金矿,开了两街的珠宝铺子维持生计。
论宠爱——他爹是个妻奴,有了女儿后又成了女儿奴,祖父祖母盼了一辈子生个大眼睛小红唇儿的乖妞妞,谁知生了六个全是男丁,几个男丁又生了十几个,还都是男丁,赵绾宁这一出生,只恨不得日日抱在身边捧着搂着,几个叔伯也是喜欢的当自家宝贝疙瘩似的,长辈们没谁不喜欢疼爱的,平辈里她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子,自是人人让着。
世家大族的圈子里,上至当家主母下至丫鬟小厮都是长着十八窍玲珑心的,见谁注定了是人中龙凤,那明悄悄暗戳戳就去巴结拉拢了。
爱在玫瑰丛里溜达的不一定就是稀罕那玫瑰花,没准就是想分一分的玫瑰味儿,再薅几朵有利可图的花。
赵大小姐这朵玫瑰花其实看得清楚明白,但身处那个圈子又有谁不看得明白,有时就像是身处集体,你铁定要找一个两个谁处在一块,倒不是要真同他们友谊地久天长,不过是为了自己舒服些,不让别人觉得自己不合群或是落了个单。
从前还在洛阳城的赵大小姐赵绾宁,其实从来都不是纨绔,再夸张也只不过是有着和身份地位相对等的高傲。
洛阳城早春的玫瑰园里,小丫头早早就换上新裁的花鸟秀衫儿,红艳艳的绸缎,栩栩如生的雀儿,女孩明眸红唇,鬓边发丝波浪似的飘飘卷卷,额间花钮饶是红宝石点缀都掩不住小女孩儿带着浓艳的异域风情,又英气俊俏又美艳逼人。
“天可怜见的,啧啧,我同你们说呀,如今谁去长安谁倒霉,朝堂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乖乖,你们是不知道陛下发了多大的火,差点儿废了太子殿下,我瞧着那太子殿下是极不得皇帝喜爱的,还不过就是仗着他母族妻族的势,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这连带着也牵连了世子爷,听说已经好几天都没进宫受过陛下教导了呢。”
园子里,年长些的女孩叶嘉嘉正被几个女孩围着讲长安的事。
另几个女孩听得紧咬红唇:“瞧瞧他们皇族里那些事儿,自个窝里斗的不像样,我前几日听我娘娘说太子怕是要谋反呢,若是他这一反,那世子爷,啊不,那宇文彻可不就那什么了吗?”
说罢,几个女孩儿掩唇偷笑。
北朝那时世家宗族和宇文皇族平分秋色,分庭抗礼,有些宗族世世代代清流贵族,是看不上突然发家当了皇帝的那些子军中莽夫的。
况且,世家宗族同气连枝惯了,而皇族肮脏又喜欢自相残杀。
坐在檀木茶几旁的女孩勾了勾红唇,随意放下手中茶筅后叹了口气,这七汤点茶她点到最后都没有看到那乳花浮盏的场景。
赵绾宁摊摊手:“唉,这茶是点不好了。”
“嗐,我来我来,我来帮你做茶,姐姐赶紧歇歇吃些果子。”
旁边立刻有别的女孩帮她做茶,叶嘉嘉也满脸讨好把柚子递了上去。
赵绾宁撇了撇嘴,百般无聊靠在美人榻上玩弄花骨朵,道:“说来也真是的,去年东宫还派太监公公来送礼,说是想定下我和世子爷的婚事,谁曾想今年就出了这样的变故?幸好爹爹当时没同意。”
叶嘉嘉听着这话,又是妒忌又是眼红,想了想,凑近问道:“好妹妹,你说郡公爷当时不想和东宫定亲,他不会是想让你和叶家的三公子定亲吧?”
叶家三公子说的正是叶昆仑,赵绾宁抬了抬眸子,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她知道叶嘉嘉喜欢叶昆仑。
于是故意道:“我爹爹可舍不得这么早就给我定亲,是叶昆仑他喜欢我,他夸我长得漂亮,是他求着他爹爹想同我定亲的。”
这话一说,周围五六个世家权贵的女孩纷纷都白了眼睛,谁都知道叶昆仑文武双全,世家年轻公子里响当当的第一,也知道他木讷寡言,守规矩的紧。
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知害臊的事儿?
赵绾宁脸上瞬间就挂不住了,板着小脸环视四周:“你们不信?”
周围女孩面面相觑,叶嘉嘉冷笑,又装作客套模样说:“既然你说他喜欢你,那他可有什么礼物送给过你?”
赵绾宁挑眉:“自然是有的,他日日来给我送东西呢,唉,我都觉得很是困扰呢。”
“呵,送些金银首饰算什么?你可知道叶公子身上挂着一块菩萨玉?那是他母亲的嫁妆,是传家的东西,我曾见过,你若是能让他把这块玉送给你,我们才相信你方才说的话。”
“笑话,那还不简单,这还是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一块玉而已……”
话说到这,赵绾宁别过头去有点心虚,但还是微微抬起下颌,姿态明艳高傲。
好吧她承认,她刚刚就是在编瞎话,谁还没个攀比心不是?
这个圈子里叶嘉嘉处处喜欢和她比,若论身世并不低她几头,若论才学却是比她高了好几个山头。
但赵绾宁洋洋自得叶嘉嘉相貌平平,更是知道她家想攀附东宫不成,就想和叶昆仑结亲,所以故意这样说的。
而事实上,前年东宫确实有人来他们家做客,但不是商议定亲的事,而是来找他们借银钱,他父亲怕招惹是非,借口把人赶走了。
至于和叶昆仑就更是没那档子事儿,别说定亲不可能,估计叶昆仑心里是厌恶她的。
这事还得从上个月开始说起,她看不惯叶昆仑总是端着清高的模样,就老是想着作弄他。
于是叶昆仑那时来赵家玫瑰园子里小住,她故意扫了大堆的狗屎趁叶昆仑沐浴时扮作小厮溜进去,一股脑把狗屎倒进了小池子里。
足足八九斤的狗屎,
迅速弥漫开剧烈的臭味。
赵绾宁呆了呆,嘴里碎碎念道:“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这狗屎不沾水会有臭味,不成想沾了水也有臭味。”
而且更大了。
很快,被臭到的四面八方的丫鬟婆子全都围了过来,自然叶昆仑也过来了。
然后一屋子人盯着小厮打扮的赵绾宁看来看去。
叶昆仑那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少年那时总是黑色劲装,剑眉星目,身如玉树的模样,人堆里一放,很是扎眼。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赵绾宁,看着这个刚刚出生时,他就抱过的小丫头片子,看着这个连名字都是他起的小姑娘,这个还没出生就注定和他有千丝万缕瓜葛的人。
赵绾宁脸忽然就红了,然后灵机一动说:“表哥,有歹人要害你呢,我前几天就知道了,我就知道那歹人是妒忌你才华横溢,他准备把狗屎撒到你的池子里让你难堪,所以我今天就故意扮作小厮来抓他,可惜被他给跑了,不过没事儿,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说着两腿跟长了风火轮似的往外冲,刚冲到一半,外面火急火燎冲进来两个嗓门大的奴才。
“啊啊,我的老天爷啊,快来看啊,快来看啊,三公子竟然喜欢用狗屎泡澡!”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叶三公子用狗屎泡澡,一边跑一边吃!”
屋子里站着的丫鬟婆子都愣了愣,两个嗓门大的奴才冲进来看见这场景也是呆滞了起来,赵绾宁脸红的跟滴血了似的。
“好,你们这两个歹人,你们在胡说什么?”赵绾宁咬紧牙关,一脚把这两个人踹倒狗屎池子里去。
结果狗急跳墙,两个奴才一边在池子里挣扎,一边大声嚷道:“大小姐,不是你说你放完狗屎后,让我们趁机冲进来大声说叶昆仑喜欢用狗屎泡澡,好造谣他,让他难堪吗?”
赵绾宁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只能好不尴尬的对着叶昆仑笑了又笑,结结巴巴道:“嘿嘿,表哥你别生气,你别听他们瞎说,狗屎吧,狗屎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它其实用来泡澡是真的可以的,狗屎运嘛,是吧,你用来泡澡能交好运呢,你不信我泡给你看啊……”
话音刚落,一身狗屎臭的奴才护主心切,立即道:“不行,男女有别!你可不能给他看!”
赵绾宁又是一脚把他踹了下去,羞愧难当两眼一黑,准备装晕。
没成想,叶昆仑伸手稳稳扶住她,随即又轻轻一推把她推到旁边丫鬟怀里。
少年眉眼沉稳,环视四周道:“今日之事,但凡外面只要有半点声音,你们全都在园子里待不下去。”
四周人顿时都噤若寒蝉,赵绾宁也偷偷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心想,这人狂什么狂啊,这是赵家,这是她的玫瑰园
,就算今日只是说出去了又怎么样?
大家会知道他赵大小姐看不上这个人,那么难看的就只会是他叶昆仑而已。
但其实赵绾宁还是高估了她自己,因为对于世代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来说,他们看重才能远高于身份地位。
因为只有有才之人才能帮他们守住世代的富贵,所以北朝很多世家宗族会喜欢收养很多天赋异禀的小孩子,更别提叶昆仑这种当时和皇家的世子爷几乎齐名的人。
而赵绾宁这样集万千宠爱于身的女孩,父母最后出于重重考虑,会选择把女儿许配给叶昆仑这样的人。
一来是拉拢人才,二来是怕自己女儿嫁出去受委屈。
叶昆仑其实就是当年赵父和叶父商量决定要培养的一个赘婿,故而哪怕他没什么地位,却在当时可以给赵绾宁起名字,在家族利益和延续面前,他们都只是工具罢了。
赵绾宁那时不懂,而叶昆仑知道的清楚通透。
因为世家宗族的人,从来都不会和女孩子们说这些,但会很早很早就告诉男孩他所需要背负的使命。
因为对于女孩来说,她知道这些会心痛,会恨自己的父母亲人竟然拿自己当做工具
,而男孩会又感激又清醒,他们确确实实是工具,可是他们也因此从一个孤儿变成位高权重的贵门子弟。
叶昆仑看着赵绾宁出生时,就知道这大概会是以后的妻子了。
都说皇族喜欢自相残杀,其实门阀宗族里的竞争也残酷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只有叶昆仑自己知道他为了争过那些生来含着金钥匙的人付出了多少努力。
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对于赵绾宁到底是喜欢,还是从小被人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感。
印象里最深的还是赵绾宁捧着大束大束的玫瑰花,米黄色丝带在风里翻卷飞舞,她举得高高的说:“表哥,你别生气了,我送你花还不行吗?”
叶昆仑面无表情地接过花,枯寂的心里恍惚间被这鲜艳的颜色照亮了几分,可他习惯了呆板冷漠,面上依旧毫不波澜。
赵绾宁咽了咽口水,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又掏出花丝镶嵌的象生花递上去说:“这是我贵妃姑姑给我的,我也给你成了吧?”
叶昆仑看了赵绾宁一眼,接过去后还是面无表情。
赵绾宁看着他的脸眉头紧皱,又依依不舍把掏出几颗牛酥桃花糖,玻璃花纸抱着的,躺在白嫩嫩的手心里格外好看。
“这行了吧?这糖是进贡过来的,连东宫都没送过去呢。”
叶昆仑还是不为所动。
赵绾宁咬紧牙关,心一横把脖子上带的鸳鸯纹金项圈卸了下来:“我的项圈上有宝石,夜里能发光呢。”
叶昆仑无动于衷。
赵绾宁叹了口气:“你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是啊,它到底想要什么?叶昆仑自己也不知道。
他为世家宗族卖命,或许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或许就是报答这恩情,看似年少有为,其实他活的行尸走肉,碌碌无为。
这一辈子,也许只要循规蹈矩着,以后娶赵绾宁为妻,会既富又贵,也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尽头。
而眼前刁蛮任性的小姑娘或许都不知道这种一眼就望到尽头的命运。
叶昆仑突然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赵绾宁眼睛睁的大大的,这都被他看出来了?
但自己一时间就急着想否认,说了几句没有之后,思量片刻却又点头:“对啊,也难怪你有点眼力,还知道我讨厌你。”
叶昆仑喉结微动,他自问对赵绾宁守规守矩,并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得罪了她,惹得她这般讨厌。
那如果她讨厌自己,若是知道其实私底下都是定好了婚约的,会很伤心难过吧?
赵绾宁下颌微抬,偷偷打量着他,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儿又悄悄红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立在青石镂花照壁前,赵绾宁又尴尬又气急败坏“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叶昆仑终于开口说话:“我初来园子里,你带着一群人围堵我,第二次来时你故意装摔倒,说是我推的你,家宴上你偷偷往我饭菜里放毛毛虫,还有上次,赵绾宁,我可是做了什么让你特别讨厌的事?”
赵绾宁愣住,脸更红了,没想到叶昆仑这人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了半晌,她绞着小手帕,支支吾吾说:“你,我,就是,就是讨厌你,哪有那么多原因,我看见你我便讨厌你,想起来你我便讨厌你!”
说完,不知是害羞还是真的生气,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
叶昆仑急忙蹲下去,正要安抚,却被眼前刁蛮任性的小丫头一把拍开,然后飞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