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霁的营帐中,年轻将军躺在软榻上,因为解药的副作用,背后的伤口怎么都止不住血。

他就这样躺在越来越深的血泊里,耳边慢慢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魏霁坐在旁边冷冷欣赏着,“你是灵儿的夫婿,我本不想你死。”

可说完这句话,他又皱眉,看着满床的血,忽然觉得很开心,于是冷笑道:“失血过多而死,血液在你身体里慢慢消失,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她的母亲就是这样死的,东海满门各有各的死法,我以后也会在你们身上慢慢偿回来!”

满眼的红色,他身上渐渐没有半点力气,弥留之际,霍三十嘴里喃喃细语着。

“灵依,灵依……”

魏霁的眼眶忽然湿了,却还是撑着头冷眼相看。

霍三十知道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只是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能在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往的事,眼泪又流淌进血泊里。

眼前渐渐开始出现幻觉,歌乐山、花海、皇宫、耿园、星河斋……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顾灵依的呢?

霍三十又开始拼命回想。

好像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去出征柔然,顾灵依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他教她练剑,陪她打马球,她是那么明媚又尊贵的小公主,而他却只是军奴出身的卑贱之人,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天地差别。

喜欢太阳的人,就总是自卑自己渺小如同尘埃,霍三十也是这样。

所以他为了炫耀,为了彰显权力,就故意把那个小丫头带到军营里,军营是他打出来的天下,这里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

顾灵依很贪玩,就扮作他的小兵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袖走,看见有军官对霍三十问好时,惊奇道:“他们都比你大了好多呢,可你的军衔却比他们高很多呢。”

春日里,旭阳高照。

霍三十眉目桀骜,得意道:“因为我比他们军功多,所以即使他们比我年长,也要对我恭恭敬敬的。”

说完,年轻气盛的他仰头看天,他想要听见这小丫头的惊奇和夸奖,可等了半天,却见那个小丫头秀眉颦蹙,咬了咬樱桃小嘴,有些忧心忡忡。

“那他们会不会嫉妒你,欺负你呀?”

霍三十愣了愣,低头去看顾灵依,心里忽然颤了颤,然后迅速摇头。

很长时间,他都会想起少女甜甜糯糯的声音,她问他们会不会嫉妒他,欺负他?

又岂止是嫉妒?又岂止是欺负呢?

与虎谋皮,生死凭命,他就是被人一路折磨着走到将军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奉承他年轻有为时,只有顾灵依会问他有没有被别人嫉妒欺负……

她是他所有的温澜潮生,她是他所有的梨云梦暖,她是他毕生的美好和心驰神往。

——那这样算起来,粽子月饼艾酒**茶条头糕,你什么都吃不着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以我的聪明才智,估计能在春节之前都学会做的,等你回来,把这些吃的都给你补上。

霍三十虚脱地笑了笑,只是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的小丫头了,来不及吃她做的美食了啊。

他咬牙,喉结上下滚了滚,挣扎着看向魏霁,张着口用尽最后的力气结结巴巴说道:“转告陛下,让,让他好好,好好照顾,照顾……”

血液还在流淌,年轻将军眼神逐渐焕然,最后在血泊里永永远远没了呼吸和心跳。

北朝镇南元帅霍清,字灵成,时年八月被敌所俘至死不屈英烈就义,享年二十四岁,无子嗣血脉留世,追封忠镇国公,后以帝王胞弟之礼安葬,谥号灵挚君。

……

八月二十日那天下午,漫天火烧云霞像是融化的黄金水里搅拌晕染了最纯最红的胭脂。

耿园星河斋里,年轻帝王又来看她。

“就不回皇宫了,毕竟都是出了阁的姑娘了,总回皇宫住也不好,霍三十那人小气,哎呀,不说了不说了,背后说人坏话,他这会儿肯定在打喷嚏呢,嘻嘻。”

吉贝在旁边帮忙把冰糖捣碎,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也不知道天天在人家背后说了多少坏话了,你昨天还跟我说霍三十那人刁钻,竟然喜欢吃蛋黄味儿的月饼,说他就是故意为难你。”

“你与其在这儿接我短,你倒不如想想那怎么能把蛋黄塞到月饼里。”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委屈地看向宇文彻,脸上沾还有两道像是樱桃粉的东西。

宇文彻沉默着,看他们摆了满桌子的东西,中间摆了本书,做一下看一下。

顾灵依又弄了个小铜秤,严格按照书上的斤两一丝不苟,吉贝见她襻膊松了就又帮她系了系,结果又沾了半身的面粉。

屋里很安静。

可能是为了打破这种安静,顾灵依开始说话,“哥哥,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爱吃的月饼味道呢,赵绾宁喜欢奶奶甜甜的,容得意喜欢核桃酥的,裴青程喜欢黑芝麻的,孟姐姐喜欢红豆的,叶青回喜欢杏仁,你和我都喜欢紫薯和芙蓉香,吉贝喜欢五仁和绿豆,我觉得我都可以帮你们做出来。”

“但就是霍三十矫情,喜欢什么蛋黄的,唉,这年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我偏偏答应了他,只好试试看了。”

火烧云透过窗格映的遍地鲜红,宇文彻别过头去,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吉贝眉梢轻挑,打趣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其实只要是你做的,他肯定都会喜欢吃,不过就是你做的再好,他肯定都会说不好吃,但是还是会吃完。”

顾灵依噗哈哈笑起来,听着这话心满意足,又拨弄着手里的桔梗丝,嘀咕道:“说来也是了,他很长时间没有给我写信了,不过我也不想给他写信,好像显得跟我想他了似的,呵呵。”

歪了歪头,顾灵依叹息,又突然直了直身子,凑近宇文彻问道:“哥哥你说江南美人那么多,他去了江南之后会不会遇见很多漂亮的美人?然后有了新欢,喜新厌旧了吧?”

吉贝噗哈哈大笑起来。

顾灵依赶紧拿出六瓣镜照了照,又碎碎念道:“不过我以前就跟他说过,以后如果他另有所属的话,他随便我无所谓,就是不知道他眼光怎么样,别找太丑的,否则回来看着多闹心啊。”

吉贝笑的打滚,觉得顾灵依跟个说相声儿的似的。

宇文彻依旧沉默着,火烧云漫延过来,他握了握,满手都是血红的颜色。

距离收到霍三十死讯已经六日了,也就是说他已经在半个月前就没了。

整整六日,他不敢让顾灵依知道,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同顾灵依开口。

宇文彻就在星河斋从漫天火烧云一直坐到残霞黯淡。

“哥哥,”顾灵依忽然走到他跟前,开开心心捧着一个圆圆的已经印出漂亮花纹的月饼到他眼前,“我先做你最爱吃的了,别不开心了,我这就去把它烤上,肯定好吃。”

眼前少女的笑容像是漫天飘卷的彩云,她以为他不说话是因为不开心。

宇文彻眼眸忽然湿润,愣愣地拿起生月饼在嘴里咬了一口,生面粉和芙蓉花的清香味迅速溢开。

顾灵依大惊失色,连忙道:“你快吐出来呀,这是生的。”

说着,连忙拿帕子让他吐了出来。

宇文彻喉结微动,终于缓缓开口道:“霍三十在杭州翠缥城魏家被埋伏,落入敌军手中,魏霁第二日时把他的尸首示众,埋葬在了翠缥城洛神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