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又伴着电闪雷鸣,整座城似乎忽然变成了阴森恐怖的炼狱,城门前积水足足到了脚脖子那么深,大雨疯狂落下无情冲刷。

在这样大的雨里又是黑夜,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淌水走着也不知到底哪里才能走出这座城去。

她艰难地扶着容得意走,索性扔了手里的灯笼,靠着忽明忽暗的闪电辨清脚下路。

“容得意你别睡啊,我叔父他神医在世的,我只要把你送出城,你就能活下去了,活着不好吗?你还不知道吧,我大试第二呢,除夕夜不用你再帮我抄书了,咱们今年好好吃顿饺子好不好?”

容得意噗嗤嗤笑起来,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又迅速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他呼了口气,毒性已经开始发作,实在走不动了。

“小丫头,停下吧,让我攒口气儿同你说一下话好不好?”

顾灵依拼命摇头,大雨里依旧固执地拖着他往前走,生气道:“你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同我说话,以后别再骗我就好。”

满城弓箭手蓄势待发,年轻帝王站在城楼上看着,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弓箭手形同虚设。

他有一瞬间希望顾灵依就同他站在对立面,像容得意,像魏霁一样希望他死,也好过如今夹在他们中间,想要保护身后的人,又想身前的人好好活着。

容得意叹了口气,跌在雨里死死拽住顾灵依的手,使劲朝她摇头,又抬头看了看满城墙的弓箭手。

若是再往前走,那便是背叛北朝,背叛宇文彻。

顾灵依被他拽的无法再往前,只能气急败坏地转身拼命拖着他继续往前走,然后声嘶力竭朝他吼道:

“你会死的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死?你死了的话就永远说不成话、走不成路、吃不成东西,没有下辈子的!你死了就跟赵绾宁一样!我再也看不见你们了,你知道不知道?”

闪电乍现,清楚映出水中倒影,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被闪电光芒照的脸色煞白。

雨越下越大,眼前朱门已经变得模糊。

门外就是魏霁的军队,白衣男子骑在马上被雨淋的浑身湿透,目赤欲裂地盯着不远处紧闭的巍峨朱门,却始终没有往前半步。

顾灵依咬牙坚持着,一手死死拉住容得意,一手隔着瓢泼大雨拼命去够铆钉朱门。

“叔父!叔父——”她大声呼喊,哽咽道,“你进来救救他,我求你!我求你进来救救他,叔父!”

魏霁喉结微动,忍不住往前进了进,旁边人立刻拉住他道:“家主不可啊,这是诱敌之计,江南那里已经被攻下很多地方,咱们在长安这里讨不到好,速速回江南才是正道。”

大雨里,隐隐还能听见少女的呼喊。

顾灵依实在拖不动了,只能抱着容得意跌在大雨里,仰起头,眼睛就被雨水淋的发疼。

城墙上数万只弓箭四下密布,只要魏霁敢进来,随时都会变得血肉模糊。

顾灵依哭着摇头朝城墙上的年轻帝王泣不成声道:“哥!哥——你别放箭,你让他们把弓箭放下,我求求你,我求你!你让我叔父进来救救他。”

城墙上,宇文彻的心揪着难受,无奈的阖上凤眸,雨水顺着纤长的眼睫落下,年轻帝王始终侧颜冷峻。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数千个弓箭手齐刷刷收了回去,狭长的城道上瞬间少了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陛下不可,万不能失了杀掉贼寇的……”

话音未落,宇文彻扬手示意不必再说,目光落在大雨里的少女,他喉结微动,拿起伞淌着大雨跑了下去。

“魏霁!你若此时进来救他,朕不伤你分毫,我宇文彻对天发誓!”

少女头顶忽然撑起了一把伞,雨水被阻隔在外,她逐渐看得清身周光景。

顾灵依破涕为笑,抱紧容得意道:“太好了太好了,叔父可以进来救你了。”

说着,她欣喜的放下容得意,欲要起身去迎接魏霁。

门外的魏霁仰天长叹,缓缓调转马头,雨里忽然响起了铁蹄之声,片刻后只听见无数驾马离去的决绝声音。

魏霁最终选择带人离开,他永远都不会相信有血海深仇的人,也许进去后十年的卧薪尝胆就全部付诸东流。

顾灵依愣了愣,听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她僵在雨里,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少女慢慢绝望地跌在地上,眼神里的光芒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片刻后,她强忍着哽咽跌跌撞撞跑回去看容得意。

大雨里,宇文彻一手扶着容得意,一手把伞举过少女头顶。

容得意笑的愈发迷离,强撑着最后的力气道:“灵儿,你别怪陛下,也别怪你叔父,死对我来说是最最好的归宿了,我呀,终于要去见你娘亲了。”

顾灵依低头啜泣,城墙上的灯火在雨里晕染出火焰般的光芒,到处又都是涟漪,就好像熊熊燃烧的大火。

就像是埋葬赵绾宁的那场大火。

记忆逐渐模糊不清,她看着眼前容得意的脸,似乎又和赵绾宁的脸相互重合,让她几乎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在为谁的死亡而难过。

但就是心痛的快要喘不过来气。

毒性发作上来,容得意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回忆起当年的事来,费力抬手点点顾灵依额头,说着每次帮顾灵依抄书时骂她笨的话。

“你呀真是,哎,笨死算了,我十四岁就大试头甲了,取功名如俯身拾地芥,我遇见你之前从未见过三年就练会仨字儿的,若不是你长得太像昭阳皇后,我也不敢相信你是顾世子的女儿。”

顾灵依吸了吸鼻子,连忙拉了拉宇文彻,“哥,哥你告诉他,你告诉他我是大试第二,他再也不用大过年帮我抄书了,你告诉他让他不准死。”

说着,用力去摇容得意肩膀,想让他把毒药都吐出来。

容得意笑着推开她,叹息道: “可后来想想,我才是最笨的人,我每次都算错了几步,就连她当年在木兰园献舞都是我算计好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顾世子他会当众讨要。”

“后来东海陷落,我是要去救她的,但我也没有想到她那时正在坐月子,如此噩耗,她没有撑到最后……”

他说着说着,一边吐血一边狼狈狰狞地哀嚎大哭起来。

“你母亲和你姑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看着顾世子铁蹄之下体无完肤。”

顾灵依哽咽着,紧紧抱着容得意,突然之间也希望人真的有下辈子。

濒死之际,好似漫天都回**着来接他的亡灵,他仔仔细细看清了所有亡灵的容颜,感叹道:“顾家的人啊,个个都不长寿,可明明他们都是世上最好的人啊……”

顾灵依笑了,摇头道:“以后啊,填平心中丘与壑,听水听松逍遥游,若能再多些求田问舍的好处,哪有不长寿的道理?”

“对,以后我们的灵儿就松间隐居,拂松花,采松实,酿松针酒,养老茯神,不似人间……”

他仰头笑着慢慢闭了眼睛,不知是对顾灵依说,还是在对天上哪个亡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