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灾乐祸看午门前霍三十受那五十下时,吉贝扶着顾灵依在旁边吃糕点。

“是不是感觉好吃多了?快吃快吃,垫垫肚子,好回去把药吃了。”

顾灵依点头,嘴里吃着糕点含混不清的说:“看着他被打,果然这糕点就是好吃了很多。”

那边,三指厚的木杖狠狠落在霍三十背上,他咬牙,看顾灵依吃的正开心,不由的被气笑了:“我这是在替你挨打,你倒好。”

吉贝切了一声,“是你禀明圣上替她受罚的,又不是她要你受罚的,我们就幸灾乐祸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顾灵依听罢,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他跟前。

侍卫们连忙停下,霍三十眉心微蹙害怕她再晕倒。

结果就听见她说:“你们这两个打就打,怎么还放水?使点劲啊,打到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最好。”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霍三十气的说不出来话。

“顾灵依,真有你的。”

话音刚落,旁边少女忽然昏倒,一头栽在他背上没了意识。

“灵依!”霍三十一惊,顾不得疼,立即起身去看。

远远的,年轻帝王的心揪着疼,立即就也想上前去看,然后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这上前一步是多么不合时宜。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朝廷重臣,宇文彻喉结微动,只能远远去看。

那场景落在别人眼中就像是娇贵的公主殿下舍不得自己的夫君挨打,硬扑上去要护着,哭晕过去的一样。

于是上了年纪的宗正司感叹:“公主殿下与将军伉俪情深。”

宇文彻下颌微抬,侧身走了。

日光下,他眼尾有些红。

什么时候,他竟然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关心她了,甚至连时时知道她的消息都变得很艰难。

送到耿园里的人全部被她打发回来,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好好看她一眼,就连说话也不曾。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的线,中间打了个结,然后再度分离,渐行渐远。

初晴的天,光芒苍白的像是漫天飘散的蒲公英,年轻帝王走在众臣最前面,没有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心里,难以抑制的思念终于破土而出开始疯狂生长,密密麻麻如同藤蔓覆盖了他整个世界。

这些思念滋长的藤蔓郁郁葱葱,绿到似乎要流出黑色的汁液,它们长的到处都是,遮蔽了所有阳光,藤蔓之下,他的世界暗无天日,万物也悄悄没了生机。

“依依……”

年轻帝王无声叹息,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呢喃。

正月的临近元宵节那几日的天都很暖,到处都是黄澄澄的日光,年味还没彻底散去,家家户户门上都还悬着漂亮的金丝灯笼,风一吹,流苏飘飘摇摇,处处还都是吉庆。

可耿园独独坐落在雁栖湖那里,独独透着清冷寂寥,星河斋里就更不用说,灯笼都没有挂上,这个年就过去了。

她害了场大病,高烧后就一直咳嗽,尤其到了夜里只要吸半丝凉气,就会咳的难以入眠。

白日里困的半梦半醒,半分食欲也没有,空腹喝了药又难受地呕出来,几天下来反而又害了胃病,整个人看着都瘦了一大圈。

往常爱漂亮爱打扮,如今便是笑也笑不起来了。

吉贝为了逗她开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只毛茸茸的小哈巴狗儿,可谁知那小哈巴狗儿认生的紧,到了星河斋只畏畏缩缩躲在角落,吃也不肯吃,喝也不肯喝,整日里都是病病恹恹的伤心模样。

“臭狗死狗,你不吃就饿死你!”吉贝愤愤的,又觉得奇怪,“这狗在它原主人家活蹦乱跳的,怎么来了我们这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顾灵依没有多大兴趣,裹着羊毛毯子在安乐椅上翻了个身,淡淡道:“小狗儿是想家了吧,也想它的主人了,你想把它拿到这里,它定然是满心委屈的。”

吉贝哑然,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闯进来。

“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吧。”

顾灵依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吉贝皱眉,呵斥道: “谁啊?不知道这是耿园?”

奴才连忙跑过来回禀:“回公主的话,那是隔街府上的小公子,他原本是这小狗的主人,非要进来看看这小狗,我们赶都赶不走。”

顾灵依扬唇浅笑:“赶什么赶啊,快请他进来吧,我又不稀罕他这狗,问清楚了,索性给他吧。”

抱厦里,穿红夹袄的小少年一进来,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亦或是闻见的主人的味道,那平日里瑟瑟缩缩的小哈巴狗儿立即窜了出去,咬着小少年的裤脚欢天喜地哼哼唧唧起来。

似乎是在倾诉日夜里无不停歇思念。

红祆小少年也立即把它抱起来,见这小狗瘦了,心疼的直抹眼泪。

顾灵依认出这人,可不就是送春会时同她们较劲的那个小屁孩吗?

不想如今已经长成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模样。

他看见安乐椅上的少女,惊奇道:“咦,沈姐姐?你就是买小白的人?”

吉贝挑眉,看了看顾灵依,问道:“你们认识?你何时又姓了沈?”

顾灵依眉眼弯弯,同吉贝唇齿轻启道:“说来话长,不过既然是他的小狗,那就还回去吧。”

红袄小少年愣了愣,听见这话又难受的哭起来:“不必了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小白,我爹爹娘娘不让我养小白,我明年就要大试了,他们说小白在我身边会耽误我的功课,若是我把小白抱回去,他们,他们就要打死小白……”

春寒料峭,庭院深深,青石上满是散落的红梅花。

顾灵依有些怅然,叹气道:“既是如此,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日日与小狗嬉戏,定然会荒废了功课。”

“才不是呢,”

小少年立即反驳,“小白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它会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我难过伤心时都只喜欢同它说话,夜里挑灯苦读时,看一眼它,我都觉得心生欢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吸了吸鼻子,泪水落在红袄上格外醒目,他抱着怀里的小哈巴狗儿又难受道:“我怎么会因为他荒废功课呢?他明明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可我爹爹娘娘却要把它卖走。”

顾灵依哑然,有些疲倦的躺回安乐椅上,泪水悄悄滑落一滴。

“不如这样吧,你在哪里念书?以后我让那教书先生就在耿园里授课,这园子大,不缺地方,你以后就在耿园里念书,这样你不就可以时时见到你的小白了吗?”

吉贝眉梢微扬,叹了口气过去给她拿药了。

红袄小少年先是愣住,随即欢天喜地起来,抱着小狗又是跳又是叫,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好姐姐、菩萨姐姐、仙女姐姐的叫起来。

顾灵依心里终于透出些愉悦的念头,强忍着苦把药喝了,人走后,她看着那狗又叹气了好久。

吉贝戏谑道:“可惜了,你不是这小狗,你也遇不上神仙姐姐,他也不是个平常人家要考功名的小少年。”

说着,他起身去推开月洞镂花窗子,黄澄澄的日光顿时倾斜进来,洒了他们满身。

顾灵依眯了眯眼睛,容颜被镀上金色光芒,乌青墨发散了满枕都是,她闭眼躺着,好像沉睡在海水里的神女,如梦似幻,不似真实。

那抹红色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女轻轻扬起唇角。

大试时再不信鬼神的人也都唯心主义起来,准备考大试的人往往都喜欢穿红色以图好运气,她那个时候也是恨不得从里到外都是鲜艳红色。

但是后来事实告诉她,往往是越想得到一个东西,就越容易得不到

,可她总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那时就是大试头甲该多好呀?

许是日光太暖,她竟然觉得被照的有些喘不过来气,脑海里过往的事翻腾呼啸,就好像是要催促她说些什么遗言。

顾灵依张了张口:“吉贝,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