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又落了几天,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末了,宣德园冷清的不像话,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
夜里天上悠悠月华映照着满园的素雪,天地间澄明清透的像是个琉璃匣子。
吉贝四处找她不见,仰头一看,顾灵依站在宫殿房檐上。
月华清透如水,少女的白裳被风吹的翩跹而舞,鸦青色墨发肆意飞卷,夜幕下美的如梦似幻。
吉贝小心翼翼爬上去。
满是积雪的琉璃瓦上滑得很,顾灵依转身扶了吉贝一把。
“你若是想他,你就回宫去看他,左右半个时辰的时间,偷偷去,我陪你,你在这儿看,什么都看不到。”
顾灵依摇摇头,忽然很认真地问吉贝:“你说若是我嫁给霍三十,是不是会给很多人,都省去很多麻烦?”
吉贝愣了愣,也摇摇头:“喜欢一个人是给她很多出路,而不是把她逼到只有唯一的退路。”
顾灵依沉默,同吉贝坐在房屋脊梁上,风一吹,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急忙捂住脸。
眼泪却从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流出来。
吉贝急忙伸手,想了想,还是停在半空。
他忽然开口:“我曾见过一个比你还漂亮的地方。”
顾灵依扭头,说这话听着稀奇。
吉贝耸耸肩:“那里即使是盛夏,也冷酷如仙境,雪山近在咫尺,冰河淌过裂缝,野花点缀草原,云雾环绕山间。
傍晚大雨来袭,穿着羊绒依然冷的哆嗦,撑着伞在人群散尽的山中等候日落,却只等来无尽的雨。
清晨大雾四起,在散去的那一刻,阳光给木扎尔特雪山尖抹上了金色颜料,眼前一切宛如琉璃世界,纯净美好。”
顾灵依托着小脸,笑靥甜甜:“以前南棹也常常同我讲江南如何美丽,那时候我攀比心强,非要说我见过更漂亮的地方,但我把能想到的词东拼西凑了好多,说的天花乱坠,都没有你方才说的好听。”
吉贝搓着雪团子玩,把雪花捏的很是磁实,然后高高一扬,朝月亮扔过去。
“顾贱贱,承蒙你这人义气,不如以后小爷我带你去闯**江湖去吧?”
顾灵依低头,在琉璃瓦上画了个圆圈圈:“我每条路都想好了,最可靠,但也最不可靠的就是你现在说的这条路。”
吉贝挑眉,诧异道:“咦?你往常不是天天说想去云游四海吗?现在都有了足够的由头,不去?”
盯着晶莹白雪上的圆圈看了片刻后,顾灵依无声叹息。
“柔然那里不能去,去了,一不小心就成了王质,再拿我威胁我哥怎么办?”
吉贝不置可否,“那去江南吧。”
顾灵依还是摇头:“江南那里不知水的深浅,我叔父他……总之,若是去了,那或许我和他就真的要站在对立面上。”
“咱们在宣德园半月不到就有刺杀的,投毒的,南舟昨天还说半夜里逮到个放毒烟的,可见这权贵家族里有多少人怕我真成了皇后,挡了他们的路,恨不得我死呢。”
吉贝沉默着,狠狠在雪地上拍了个大手印。
顾灵依又道:“若真是出去了,明面上我哥要通缉我,暗地里,山高路远的,死在哪里都难预料。我吧,其实羽翼下呆久了,瞧瞧咱们两个那次回长安时多狼狈,你就清楚我到底几斤几两了,况且你还是柔然的王子,我把你带出去,又网罗出一张罪状,”
“长安里的人都得时时刻刻悬着心,我哥的暗卫估计一大半都要被我分出去,那些人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用来护着我就太可惜了。”
况且真的离开了,思念这个东西也让人快乐不起来。
吉贝翘着二郎腿,眼圈偷偷红了。
顾灵依不知想到了什么,拿手肘戳了戳吉贝:“喂,前段日子,沈家老爹不是不准沈华星嫁给蚰蜒吗?后来也不知道沈华星怎么折腾的,沈家老爹突然就又同意了,好像连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五六月份吧。”
说完,酸溜溜叹息了一声:“到时候又能去吃席了,还带上你。”
吉贝撇嘴,想狠狠地嘲笑她,可张张口没忍不住哽咽起来,只能恶狠狠啐了一口。
“呸,他们两个白眼狼成亲,我不上去泼屎泼尿,算是给下辈子攒点儿福气!还吃席呢?沈家老爹能答应下,那是因为裴青程答应了沈华星从此以后再也不跟你来往!”
“两个都是狼心狗肺奸夫**妇,绝配的妙哉,往日里你给他们牵线搭桥的,出了事,沈华星那是逼着裴青程跟你断绝关系啊,就上次你想吃个火锅,请了他们俩三次,那汤料都凉了,他们也不来,我呸!裴青程以后是准备攀附沈家了。”
顾灵依噗嗤嗤笑起来,拿雪去撒吉贝:“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呀?蚰蜒跟我六十六年的交情呢,我们来往不来往都没关系,各有各的路,他家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呢,沈华星好不容易遇着了可靠的人,前前后后费了多大的功夫,孰轻孰重,我们三个分得清。”
吉贝嘲讽她:“都是屁话,大难临头各自飞,日久见人心,他们双宿双飞,你独自黄昏去吧!”
说着就站了起来,嫌弃的坐远了些。
顾灵依又把话扯会正题:“第二条路,也是目前最保险的那条,就是我嫁给霍三十,我仔细想过了,成亲后,各过各的,他若以后再有喜欢的人,大不了我来当他妾室,让他喜欢的人当正室不就好了吗?”
吉贝愕然:“顾贱贱,这条路你乐观过头了吧?你这脑子是叫胭脂糊住了?坟头拉二胡你鬼扯什么?”
“我这怎么叫鬼扯?我这不得趁他现在还喜欢我,过段时间再不喜欢了,我找谁去?”
“第一,陛下不准,第二,你没那七窍玲珑心,没那能全身而退的本事,第三,你可要想清楚,你嫁给他,就是他的妻子,陛下是多清慎自持又克制的人?这辈子,你和陛下再无可能。”
顾灵依沉默半晌,慢慢仰头去看月亮。
“不必我哥准许,只要杨亢宗准许就可以了,而群臣在乎的说到底也不是什么顾家余孽,而是皇后之位,若是我嫁给霍三十,对他们来说就没有什么威胁。”
月影在少女的容颜上轻柔流淌,她如同镀上光芒的神灵般纤尘不染。
少女的声音清冷飘渺:“心之所向和爱,都是责任,我哥想海晏河清,想盛世太平,他有他的责任,那我的责任就是努力成为小小的星辰,太阳不在的黑夜里,也平平淡淡照亮一寸山河。”
“爱,是用尽全力让他有更多的出路,我哥他是明君,霍三十是战功赫赫的臣子,他们如果互相怨恨猜忌,东海顾氏的悲剧,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剧还会延续。”
叔父或多或少都爱着她,若是她留在北朝,留在长安城,他即使真的有谋反复仇的心,那因为自己,或多或少也会有顾忌。
顾灵依站起来,俯瞰银装素裹的世界。
星星点点的灯火,粗粗细细的街道,原处连绵起伏的巍峨青山,耳边雪花碎落的簌簌声音。
静谧中美的波澜壮阔。
“往后还有漫长时光,我也不敢保证我永远喜欢一个人,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但是我永远希望他好,永远希望我的太阳光芒万丈,哪怕以后真的山遥路长,抬头就还是太阳。”
“心之所向和爱,便是责任,那我永远挚爱他所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