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和规制,将军府修葺完后,要由皇帝亲自题字,然后将军入居。

然而现在,霍三十众目睽睽之下说若无恩典,便不敢入居。

群臣都在进谏,天下人都在议论纷纷。

有昭阳皇后的前车之鉴,太容易使人联想到因为女子而君臣猜疑谋逆之事。

接着,坊间又纷纷传闻皇帝与那顾氏女行苟且之事,罔顾礼法。

现在无非两条路堵得住悠悠众口。

第一种,废除公主的名号,把她作为叛贼余孽流放、斩杀,或者开了慈悲贬为庶人。

第二种,就是赐婚,这是最能保全皇家颜面,也最能保全顾灵依的结果。

霍三十正是看重了这一点。

那天正巧是十一月中旬,天上稀稀碎碎飘起雪花来。开始轻轻盈盈似漫天柳絮,后来愈演愈烈,颇有鹅毛大雪倾压天地之势。

宣德园独具江南情调,淡淡惆怅,幽幽诗意,在青砖黛瓦的映衬下,愈发不收拾。

少女赌气不让撑伞,肩头眉梢,细雪薄薄一层。

“宇文彻,我是你养的猫儿狗儿吗?你说留下就留下,你说送走便送走?我告诉你,今日你把我送到宣德园了,明日我就回江南,我再也不回长安了,咱们以后各走各的路,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下马车时,顾灵依还在碎碎念,没有哭,只是说着恩断义绝的话,说了一路。

吉贝听得渐渐憋笑。

宇文彻并不答话,静静听着,不辨悲喜。

宫人们开始往宣德园里搬东西,都是昭阳殿里的物件。

他昨日下旨,暂时幽禁北阳公主于宣德园。

见他冷漠高远的样子,顾灵依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心,却不能说出来,只能一个劲碎碎念。

“马上腊月了,就要过年了,人人都急着往家里赶,人人都想着除夕团圆,你倒好,你把我幽闭宣德园,到处都是花草树木的,那冬天多冷啊,我不过就是那天说了句你驾崩了,你就存心报复我,我告诉你,我在宣德园我也要天天诅咒你。”

少女故作冷漠阴狠的模样,想发火又不敢大声,憋着又难受。

年轻帝王把伞举过少女头顶:“宣德园随意你进出,皇宫也依旧随意你进出,只是隐秘些,园子里有地龙,冻不着你。”

“呵,”顾灵依拍开雨伞,“进出个屁,随意个屁,我明天就离开长安,以后我不认识你,我再和你见一面,再和你说一句话,我不是人。”

宇文彻抬眸,语气疏寡淡漠:“现在出长安,眼线众多,或可称暴病而亡,但此法不妥,不为人信。或可称你私自逃出长安,确定你离开后,朕会立即派四海通缉,朕派的人自然不会真的抓你,但难保旁人不会算计。”

顾灵依不可置信,眸子瞬间就红了:“你,你真的准备,准备把我送出长安呀?这大过年的,你真的忍心?”

宇文彻转身,侧颜冷峻。

老师说得对,帝王的恩宠,是催命的利器,他的爱,反而会害了顾灵依。

借着眼下疏远些,等风声散去,硝烟平息,再做什么都容易很多。

况且他身居帝位,肩负着为黎民百姓谋求福祉的责任,不可单单因为个人的事分心乱神,税务的事若是不尽快处理,迅速繁荣背后的弊端便会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还有兵权军队的沉积弊病,原本他打算交给下一任皇帝去做的,可如今霍三十竟敢算计到这种地步,他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定然会想到他会送走顾灵依。

那霍三十就不会坐以待毙,未开的局势可能更复杂。

素雪苍苍,满世界的寂静,顾灵依深深呼了几口气,仰头硬直了脖子。

“我现在问你,若是让你选,我和江山,你选谁?”

宇文彻转头,风骨凌霜傲雪,他没有丝毫犹豫:“我选你。”

顾灵依愣了愣。

宇文彻再度把伞举过来:“君王并不是江山的主人,他只是背负着守护江山,守护黎民百姓的职责,而你不同。”

“卿为吾此毕生最爱之人,故而守护你原本是发自内心,可你亦是朕的子民,子民无错而遭难,是君王的罪责,一个子民,千万个子民,于朕而言并无区别,所以于公于私,你更为重要。”

天水碧色晕染的油纸伞,仙鹤栩栩如生,好似迎着风雪翱翔盘旋,美的超凡脱俗。

年轻帝王声如碎玉敲冰:“可正是因为人能做出抉择,所以更要为自己做出的抉择负责任,自古以来,有马嵬坡下断魂人,有松柏下缢死鬼,都不得善终,是因为他们选择的既不是所爱之人,也不是江山,而是自己的欢愉。”

“对所爱之人负责的前提是功成身退,是诸事尽了自己需要尽的职责,否则一个混乱不堪的世道,一个局促仓皇的君王,他哪里还有选择的权力?他还拿什么为美人安家?”

“选择你是心之所向,承担君王的责任,是有资格选择你的前提。”

顾灵依眼眸湿润,她很难理解这番话,耸耸肩,呼出一口白气儿:“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必说这么多,几日都没见你说这么多字儿了。”

她只是觉得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呢以后的路如何走,又要往哪里走,又要和谁并肩而行。

“哥哥,何为责任?若是我不想肩负责任呢?”

顾灵依仰着头笑了一下,把额前碎发上的落雪摇晃掉。

以前跟小赵他们玩,小赵说身为世家嫡女,成为贵妃皇后光耀门楣是她们的责任,叶青回说得活的出息争口气,才是责任。

青云阁读书的弟子们都说金榜题名,入仕为官就是他们的责任。

可顾灵依觉得,那分明就是枷锁。

宇文彻撑着伞,眼前少女十分认真的模样看着他。

责任这个词,解释起来,太过官腔,讨论起来,非一朝一夕可说得明白。

想了想,年轻帝王唇齿轻启:“心之所向和爱,便是责任。”

风雪愈发浓重起来,满园翠华悄悄变成银装素裹的模样。

德保撑着伞,送皇帝上马车。

风雪之中,背影渐渐模糊,顾灵依站在原处,看他上了马车,马车又要消失在风雪里。

曾经,宇文彻也是准备把她送到宣德园的,却因为一句“哥哥”换来了这九年来的朝夕相伴。

顾灵依低头笑笑,想起当年的事,小手做成喇叭状,故意朝那马车恶作剧似的喊过去。

“彻彻——”

吉贝没忍住笑了出来,拿胳膊肘戳了戳顾灵依,压低声音说:“顾贱贱你别太过分啊,这么多人呢,你收敛点,我跟着你跟着陛下混吃混喝呢……”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停下,顿在风雪里半晌。

然而片刻后,年轻帝王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透过鹅毛大雪再度回望。

吉贝心头微颤,手里的伞不由歪了一下。

下一秒,顾灵依忽然前行两步,双臂抬起,两掌相叠后,屈膝而跪,然后缓缓俯身叩拜,额头贴于手背之上。

吉贝愣了愣,连忙举过伞去。

少女姿态端庄矜贵,行的是叩谢君王之礼。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又滑进雪地里,融化掉几片晶莹,她强忍着哽咽。

“唯心所现,唯你若愿,唯我所见,朝朝暮暮,心心相印,愿汝记之,来日若生变,无关身份,无关立场,无关何事,我随你愿,纵来日离多聚少,我心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