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严苦雾,皎皎悲泉。冰塞长河,雪满群山。既而氛昏夜歇,景物澄廓。

头场竟是《舞鹤赋》。

散幽经以验物,伟胎化之仙禽。钟浮旷之藻质,抱清迥之明心。指蓬壶而翻翰,望昆阆而扬音。澘日域以回骛,穷天步而高寻。

因为篇幅并不长,傍晚时分铜钟敲响。

顾灵依疼的站不起来身,被人收走了纸墨,还是呆呆地坐着。

考生已经陆陆续续离场。

最后只有顾灵依疼的坐在鹊室起不来,布清臣走的太慢,沈华月故意悄悄跟上布清臣。

布清臣还是满目红血丝,脑子里混乱成一团麻,长久的失眠和绝食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垂着胳膊,走的一瘸一拐,嘴里呆呆念着:“仰天居之崇绝,更惆怅以惊思。当是时也,燕姬色沮,巴童心耻。”

似乎才没有意识到头场已经结束了,他想不起来自己抄到哪里了。

布清臣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得拿头甲,忘了该怎么提笔写字。

他是长安的大才子,他是头甲。他就只记得这些。

沈华月悠悠出来,拢了拢披风,瞧着布清臣那落魄痴颠的模样,心中大快。

她轻笑,眸光流转:“布家郎君,如何啊?可能拿头甲啊?”

布清臣用力点头,嘴里碎碎念道:“是的,是头甲,都是顾灵依她作弊,是她作弊,我就是头甲。”

青云阁的池馆画廊里,四下无人。

沈华月娇笑:“她没有作弊,是你在作怪呢,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撞死算了,你这样的人得了头甲又能有什么用呢?你把公主、陛下得罪了个干净,你的仕途早就断送了,日后是个人见人嫌的主罢了,随处挑个错,都能把你捏死。

你再是头甲又有什么用?况且——你也不是啊。”

说完,沈华月冷眸扫过,嗤笑着上了轿子。

布清臣还是喃喃自语:“不不不,我是,我是大试头甲,我努力了这么久,我就是大试头甲,是顾灵依作弊,是她抢了我的头甲……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是她抢了我的头甲……”

说着,竟用发簪生生把大腿割破,在粉垣上写着触目惊心的血字。

——公主作弊,夺我头甲。

八个字,半斤血,毕生疯癫。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突然想起来《舞鹤赋》他根本没有抄完,甚至忘了该怎么写颜体。

“怎么办,我得不了头甲了,”他看着硕大的血字滴着无数血丝,喃喃自语,“不行,老师还要我拿头甲呢,拿不到头甲,我那几个弟弟会笑话我的,老师就会去栽培他们了,这可怎么办?”

正说着,清灵如雪的声音传过来。

“布清臣,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陷害我?”

顾灵依气的说不出话,立在月洞门处,身后是琉璃白雪红梅图。

布清臣猛地颤抖起来,大腿上血流不止。

顾灵依秀眉颦蹙,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冷漠道:“回去吧,翁老就在门口等你。”

“不!”

布清臣突然大叫一声,筛糠似的摇头:“不可以,我《舞鹤赋》没抄完,我拿不到头甲了,我怎么回去?老师……不,爹爹,爹爹他心里会厌恶于我的,他就会去喜欢我那几个弟弟了,我是他最出色的孩子,可我拿不到头甲了……”

顾灵依看着眼前瘦的就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骷髅架子,又听他这疯疯癫癫的话,眼睛忍不住有些红。

那个谦逊有礼,温润如玉,帮她抄书的大师兄,再也没有了。

她正想开口劝慰,说她自己也没有抄完,布清臣却突然攒足了力气,如同发疯的野兽,伸着头,狠狠朝写着硕大血字的墙上撞了过去!

“布清臣!”

顾灵依急忙叫他名字,刚踏出去半步,只听“嘭”的闷响,血浆喷涌!

布清臣脸上被血液布满,血液流进嘴里,温暖又甜蜜,就像他初次听见别人夸奖他的感觉,他终于笑了笑。

只要他死了,他的试卷作废了,那在别人眼里,他就还是大试头甲对不对?

顾灵依愣在原地,呆滞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远处的人已经死在血泊里,墙上写着控诉的话,就好像是她逼死了布清臣。

许是她刚刚叫喊的声音太大,立即有人往这里赶。

她就站在月洞门处,惊慌失措的人过来去看布清臣时,甚至撞到她的右肩。

顾灵依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强忍着疼,一步一步挪到青云阁正门。

她往外看了看,积雪厚重,没有人来接她。

也是,吉贝除非跟着她,否则不可以随意出宫。

宇文彻应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顾灵依有点累了,也顾不得脏净,就靠着青石镂花照壁坐下,脑子里混乱无比。

《舞鹤赋》她也没有抄完,只记得抄到那句“既散魂而**目,迷不知其所之”,后面的就疼的再也握不动笔了。

直到肚子里咕咕叫起来,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笨拙地把食盒打开,里面还有温热的排骨汤。

她盯着排骨汤里的海带看了一会,眼睛更红了。

终于,左手费力地舀了一勺,她低头送到嘴里。

门外悬着华丽宫灯的长檐车急速驶来,宇文彻连忙下车,正看见顾灵依蹲在地上喝汤。

“顾依依,我来迟了。”

年轻帝王暗红色绣金长袍,满眼心疼朝她走来,雪光映衬着,愈显龙章凤姿。

顾灵依愣了愣,嘴里的排骨汤还没咽下去,看着宇文彻,正要咧嘴笑,却突然忍不住哽咽出声。

汤汁被呕出来,宇文彻连忙拿出帕子帮她擦拭。

身后宫人慌慌张张去扶她起身。

顾灵依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我没抄完《舞鹤赋》,我没抄完,就差最后七句了,可,可我实在,实在疼的握不动笔了……”

……

青云阁,棺椁从风雪里抬进来,楠木上全是白。

办丧的问:“翁老,您看这碑上可要题什么字?又是葬在哪里妥当?”

博古架后的老者冷哼一声,“无需题字,该给他扔到乱葬岗里才好,不争气的东西,瞎了我多年栽培,到头来竟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三足香炉里缓缓燃着香,翁老蹲下身子,拿铁铲仔细捣腾着,香味儿更甚。

天已经黑了,屋里也没有点灯,办丧的有点为难,却还是劝着:“不如就题爱徒二字如何?就葬在漏泽园里可好?”

翁老还是点着香,发泄似的加着炭火,唯恐着香料不能物尽其用。

“翁老您看这样……”

“滚出去!”

办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狠狠打断,翁老怒极,大力掷出拐杖。

办丧的冷不防被砸了脑袋,却也不敢当场发作,挥挥手,命人把这满是风雪的棺椁抬了出去。

走到荒郊野岭乱葬岗,办丧的破口大骂。

“大半截子埋到黄土里的人了!呸!陈世美似的狗杂碎,活该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死的又不是我儿子?去去去,给我把它扔乱葬岗里!就该叫野狗吃了乌鸦啄了,还还报应!”

青云阁内,翁老的目光停留在棺椁摆放的位置。

看那里空****一片,只留了融化的雪水。

就像是他这辈子要名要利,最后也是空****的,徒留个这般结局。

“报应,都是我的报应。”

他喘着粗气,缓缓弯下腰,把写着贺词的青藤纸在手里狠狠揉碎。

今天早上时,他把人送进去,板着脸说:“这次头场是陛下亲选的文章《舞鹤赋》,篇幅不长,昨日听闻北阳公主受伤。你用颜体定然夺得头筹,去吧,这次把头甲给我拿回来。”

送走他后,他又暗暗思量,哪怕这次得不到头甲,也不责备他了。

这孩子的仕途毁了,而他自己也不敢再待在长安,就带他去九江郡哪里吧。

九江郡书院闻名天下,院长就是他曾经的弟子,他可以让这孩子在那里当个教书学究,每日只用做做学问,讲讲课,青山绿水,倒也清闲。

这样打算着,翁老拿出青藤纸提前写了贺词。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可谁知傍晚回来时,人成了血淋淋的肉条子。

翁老叹了口气,把青藤纸扔进香炉里。

烟雾缭绕的黑夜中,他站在太师椅上,脖颈下的麻绳冰凉无比。

翁老动了动喉结,长长叹息。

初来长安,中了第三,被官家姑娘看中,他谎称自己没有妻室,放了个倒插门。

谁知后来他的仕途并不通顺,以至于被这家人嫌弃,那官家姑娘更是背着他乱搞,生了三个别人的种,个个是纨绔子。

唯有布清臣,他糟糠之妻所生的这个孩子,虽不算聪明,却勤勉努力。

他是他唯一的骄傲啊……

翁老咬着牙,用力把太师椅蹬翻。

临死前,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呜咽声音。

暗夜里,他那间屋子里,只有烧的过浓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