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宇文彻亲自带人抓捕国子监中涉及露题卖题的,几乎是不动声色,到了第二天街坊邻居才发现那家里没了人。
杨亢宗和大理寺卿则是依据供词直接声势浩大的把作弊考生家父母全部抓捕归案。
正月十六时,就开始三司会审。
国子监那帮人个个被吓得不知所措,饶是再死不承认,可偏偏那用钱给自家子弟买题的看见他们也被抓了,以为事情败漏,一股脑就招了。
剩下的都是年纪尚年的考生,遇上这样的事儿,早就六神无主了,又听说主动认罪可以免清罪责,便连忙签字画押。
三司会审时,顾灵依和简彦仙的证词成了最重要的东西。
上午的案子,中午时大街小巷就已经谈论的沸反盈天。
事不关已的唾骂,没有作弊就中榜的生气,没有中榜的幸灾乐祸,涉及到作弊的忧心忡忡,但无一例外都纷纷要求此次大试结果作废。
于是下午时,垂拱殿就出了文书,正月十八,重新开始大试,用的是备用页子。
宇文彻等人又连夜大刀阔斧改动题目,调动官员。
借着这个机会,他往国子监和各地有名的学府里塞进了许多可信之官。
从初设大试时各种弊病,到如今满城的新鲜血液都开始了循环。
福安街上,涉及到作弊的考生身披灰褐麻衣,双手被绑着游街示众。
简彦仙和顾灵依走在最前面。
“殿下,您说以后的史书上会不会记载这样除弊革新的事?我朝是头一个考试选官的,如今的大试再也不只是富贵人家做官过场。”
顾灵依脑回路清奇:“那不如你以后也当个写故事的人,把这些事都详详细细写下来,你自己记载总归比别人记载更让自己放心一点。”
说着,仰头笑了起来,但要立即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游街示众,便赶紧低了头不说话。
日光惨淡,长街上才残留着不少花灯。
元宵过去,好像新年的喜庆劲才真的过去。
德保来宣旨时,悄悄看了看顾灵依。
“奉天承运,化德施惠,圣驾之言,见着久拜而听。”
一众人连忙跪下。
“念其诸考生年少寡闻,或是家中安排,或是受人挑唆,况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惜才之心,自古有之,不忍诸生因一时错而终生潦倒粗疏,故此杖责五十,以儆效尤,十八大试,可重新参与,凡中榜者,家中父母亦可减轻罪责。”
此诏一出,诸生感激涕零,连忙磕头领旨。
世人都感叹称赞,陛下乃是爱惜人才,又宽宏通明的仁君。
顾灵依缓缓回眸去看,大概有八十来个人,几乎都是贵门子弟,更有甚者,家中父亲身居高位。
免职的免职,贬谪的贬谪,相信大试过后,朝廷会有新鲜血液。
简彦仙被按着打板子时,笑着同顾灵依道:“值了值了。”
顾灵依刚想说话,旁边忽然有人指着她说:“咦,那是公主殿下,怎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凭什么打她打的这样轻?”
围观百姓纷纷看过去,顾灵依呆滞片刻,抬起头来。
说话的人正是傅姣姣。
她秀眉颦蹙,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打的轻了?”
还没等傅姣姣说话,周围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瞧,别人都打的渗出了血,只有公主还好好的。”
“哎呀,你可少说两句吧,那是公主殿下。”
“对对对,小心惹祸上身。”
傅姣姣扬起下巴,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大声道:“哎呀,公主殿下主谋呢,可惜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倒春寒的天奇冷无比,众人都把脖子缩起来看好戏。
沈华星皱眉,松开蚰蜒的手,怒气冲冲过去,扬手就给了傅姣姣一巴掌。
“放肆,公主殿下岂容你在这嚼舌根?不想活命了吗?”
还没等傅姣姣反应过来,德保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来人,掌嘴。”
一声令下,不由分说,傅姣姣立即被人按在地上一巴掌一巴掌打了起来。
众人噤若寒蝉。
顾灵依抬起眸子,朝傅姣姣淡漠道:“记好你我的身份,只要我还是公主殿下的一天,你便给我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说完,站起身来,解开外袍,随手一扔。
里面只穿了单薄的衣裳,立即被风吹的打了个哆嗦。
软金护甲被她解开扔掉。
少女环顾四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这会都看好了。”
说着,扭头沉声命令道:“打!”
掌刑的人愣了愣,饶是带着软金护甲他都不敢用力,这叫他怎么敢打?
真慌张的不知所措,顾灵依小脸儿清寒,低声道:“只要你今天打了,明天我就给你升官加爵。”
掌刑的一听,世上竟还有这样的要求?
瞬间手也不抖了,高高举起木杖,带着破开疾风的声音落下。
他有独门功夫,能打的声音极响,鲜血淋漓,但绝不会伤到筋骨。
顾灵依冷不防,“啊”的叫起来,然后又连忙忍住,额头上顿时冒出了汗。
旁边傅姣姣脸都被扇的肿起来,倒也没工夫幸灾乐祸。
德保吓得不知所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也不敢明目张胆护着。
众人都看的心惊胆战。
二十几板下来,鲜血渗透衣裳,格外刺目。
顾灵依疼的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遮住眼帘,恍恍惚惚中看见杨亢宗的身影。
她咬紧牙关,恶狠狠朝四周道:“独不见翠虬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苍梧之洲,重考一次又怎样?我凭实力依旧是大试头甲!”
……
大概是梦。
倒春寒的天里陡然飘起了簌簌绒雪,参天槐树刚着翠衣又白了头,站在槐树底下,满眼都是翠玉银妆,晶莹剔透。
她哄骗着吉贝站在树冠如伞的槐树下,一溜烟儿跑到外面,找到一根儿长竹竿费力举起,插进树冠里,然后卯足了劲儿一阵倒腾。
枝桠上的积雪纷纷扬扬飘落,吉贝瞬间得了件雪衣裳。
反应过来,立即追着去打顾灵依。
顾灵依偏偏最喜欢被人追着打的快乐,一边笑,一边抓着雪往吉贝衣裳里洒。
跑着跑着就跑进天镜宫里。
她大声喊着哥哥。
也没有应答,她便自己跑进去,看见杨亢宗、裴延龄、宗正司都在这里。
年轻帝王难得的穿了件鲜艳的绯红长袍,绣金暗纹更衬得人姿容俊俏,金相玉质,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顾灵依兴冲冲窜过去,问他们聚在一起是不是要吃好吃的?
结果没人搭理她,顾灵依耸耸肩,乖乖坐在宇文彻身边听他们说话。
宗正司笑眯眯说:“陛下的皇后需得是容颜绝佳,国色天香,才能不被人看轻。”
顾灵依立即跳了起来,赶紧拿出银花六瓣镜涂了涂口脂,大声咳嗽了几声。
可是还没有人搭理她。
裴延龄又说:“需得贤良淑德,体贴入微之人。”
顾灵依双眉一冒,立即给宇文彻奉茶,又是捶背捏腿,又是嘘寒问暖。
可所有人就像是看不见她一样。
杨亢宗颧骨清瘦,拈着胡须:“还得是才学惊艳,学富五车之人,否则焉能担此大任?”
顾灵依深呼几口气,赶紧把腰间的云鹤珮环解下来,嫩白纤长的指尖挑着绳结,跟个小螺旋桨似的,使劲转起来。
结果一不小心,那云鹤珮环就飞了出去,“嗖”的砸到杨亢宗鼻子上。
瞬间就把这刁钻老头砸出了鼻血。
顾灵依梦里一惊,陡然惊醒过来。
已是黄昏,月洞窗外竟真的素雪纷纷。
“疼吗疼吗?”吉贝就守在床榻旁,见她醒了,连忙慌张去问。
顾灵依这才觉得有点疼,又想哭又想笑:“快快快,我快不行了,我哥呢?”
吉贝翻了个白眼,骂道:“你疼你找太医啊,陛下忙着呢。”
“嗯?竟然有比我受伤还重要的呢?”
顾灵依掀开被子,小脸一仰,准备去说说理。
门外大风骤起,奇冷无比,顾灵依瑟缩了一下,抬眼就看见乌云密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