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元宵节,天却乍暖还寒。人都又不得已裹上狐裘,点上碳炉。
路上放灯的人少了很多。
天色阴沉沉的,风里淬着寒冰,垂拱殿翻卷檐角悬缀的赤红色绣金团圆结穗子被风吹的四下翻飞。
远远望着,似赤霞燃烧。
简彦仙跪下叩首:“陛下,小人也在大试时作弊了,愿意指认同是作弊之人。”
年轻帝王神色淡漠:“你可知道,这是要身败名裂的?”
“陛下明鉴,公主千金之躯,她尚且不在乎所谓的名声,若是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臣虽死无憾!”
更何况,顾灵依曾经救过他的命。
宇文彻点头,负手而立:“只是你这样承认了,哪怕是现在去自首,也改变不了事实,她是公主,她的招认才会让所有人相信,才成的了铁证。”
“不,”简彦仙抬头,目光炯炯,“所谓法不责众,除了布清臣,小人也曾是众人看好的头甲,或许我来说也更加能指认他们罪责,何况,公主此次指认他们,势必会明里暗里得罪好多人,不如让小人来,以免公主殿下涉险。”
宇文彻抬眸,指尖轻敲茶盏,又问道:“哪怕你身败名裂,甚至因为此事再也不能入朝为官,你也愿意?要知道,你不是公主,必要之时,朕不会保你。”
简彦仙深深叩头再拜:“小人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大丈夫者,或是居庙堂之高,或是处江湖之远,荣辱不惊才是,小人只想还出真相,不让良善之人受无辜之冤。”
顾灵依这是在豁出所有的努力,他做不了太多,但是想让她知道,也有人愿意为万世开太平。
宇文彻居高临下瞥了瞥简彦仙。
此人琮玉温姿,日后想必也定有一番作为。
不知想到了什么,年轻帝王凤眸微眯,打量着简彦仙,淡淡道:“你如今……年方几何?”
简彦仙连忙道:“小人今年弱冠又二。”
宇文彻皱眉,北朝男子弱冠后可婚娶,这简彦仙愿意去分担此骂名,不会是想……
他不会是喜欢顾灵依吧?
想到这里,年轻帝王瞬间冷了脸色。
……
乍暖还寒的夜,奇冷无比。
吉贝刚睡下就听见外面风声鬼哭狼嚎,推开支摘窗,寒气阵阵割人面颊。
糟糕,顾贱贱那厮把斗篷给他了,怕是捱不住地牢里的寒。
因为是元宵佳节,宫禁延迟到亥时末刻。
他用兔毛斗篷裹着滚热的铜南瓜手炉,一手抱着,一手提着灯笼,匆忙忙穿过满是芙蓉琉璃灯的鹊华宫巷。
大理寺前已经被皇宫暗卫团团围起来。
吉贝挑眉,陛下来了?
他瞧了瞧为首的南乔:“公主让我来送些东西。”
南乔知道他是谁,便微微朝他颔首,然后略略检查过,就放他进去了。
吉贝冻的哈气搓手,刚下地牢,就听见说话的声音。
年轻帝王的身影,孤绝冷傲,裹着青冥色狐裘,通身矜贵威严。
隔着铁栅栏居高临下去看顾灵依,明显是动了怒。
吉贝哆嗦了一下,连忙躲起来。
就看见顾灵依背对着他坐在牢房里,耸拉着脑袋也不敢说话。
“朕同你说过多少次,世事险恶,人心叵测,不求你八面玲珑,但求你学会自保,你呢?处处置自己于险境,经历了这么多,你竟还能如此轻易相信旁人?”
“我没有,我只是想帮你,也想帮我自己。”
少女轻咬红唇,背对着宇文彻,身影纤瘦不盈一握。
宇文彻被气笑了,只是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顾灵依的心了。
“我说过,你的婚事,只能朕来做主。”
“不,”顾灵依扭头,“你做不了主,我想嫁的人……你不太能真的,为我做主。”
宇文彻怔住,唇角重重压下。
他以为顾灵依也是喜欢他的。
可如今听来,怕是他想错了。
片刻后,他环着手强忍着难受,嗤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朕有何事是做不得主的?你想嫁给谁,都得有朕点头。”
吉贝抱着兔毛斗篷直磨牙。
这两个人再不都把心迹表明了,这误会就大了。
顾灵依抬头,恍若琉璃的眸子动了动,扭头道:“你过来。”
年轻帝王眉心微蹙,无声行至少女身后。
她只穿了件薄薄的棉衣,露出雪白的后颈。
宇文彻俯身,忽然微微解开自己狐裘,从背后把娇小的姑娘拥入怀中。
然后又把暖烘烘的手炉捂到她手心里。
吉贝深呼一口气,兀自裹上兔毛斗篷悄悄走了。
暖融融的气息瞬间裹着全身,带着他身上清冷的山水香,顾灵依愣了愣,侧头仰视过去。
宇文彻微微低头,两人眸光相对。
少女红唇近在咫尺,娇艳柔软。
他喉结微动,克制地别开头去。
顾灵依被他这样抱着,心里的红豆渐渐煮烂,“砰砰砰”冒着粉红泡泡。
她再度回眸,想仰头去亲宇文彻,可又害怕他会觉得自己轻浮,就也连忙别开头去。
“哥哥,我想再考一次大试头甲,把刻着我名字的云鹤珮环拿回来。”
宇文彻没说话,沉默的环着她,浅嗅少女身上的芙蓉花香。
过了半晌,他怔怔问:“顾依依,深秋那天,我曾在你书阁里头一次看见你的瘦金体,那些字,那些话,你究竟是写给谁的?”
顾灵依咬唇,支支吾吾想搪塞过去:“你说的哪些字啊?我记不得了……”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与月与君,日为朝,月为暮,君为朝朝暮暮。”
宇文彻不给她搪塞的机会,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顾灵依扭了扭身子,小脸通红。
她还没把云鹤珮环拿回来呢,还没找到一个花好月圆的地方呢,宇文彻怎么就把她准备表明心迹的话背会了呢?
不行不行,他都看过了,就不够让人惊喜了。
她要自己写一首情诗。
见她想跑,宇文彻眸色微沉,把人环的更紧,再次冷冷道:“我在问你话。”
顾灵依轻咬红唇,扭头道:“反正……反正不是写给你的,我当然,当然是写给我喜欢的人。”
明明是欲盖弥彰的话。
可宇文彻却渐渐冷了神色,心里像是被刀狠狠剜了几下,疼的心头猛颤。
他嗤笑,故作轻松,然后追问:“说说,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眉眼弯弯:“等到大试过后,等到我把云鹤珮环拿到手,我就去同他说,我不确定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是我喜欢他,他是待我最好的人,他定然会欢喜。”
说着,脸就红的不像话了。
又忧心忡忡自己说的这么明显,宇文彻会不会听出来?
这样岂不是没有什么惊喜浪漫可言了吗?
宇文彻五指握的发白,身上戾气逐渐翻涌出来,他环着顾灵依的手臂愈发紧了。
翻天覆地的失望和不甘心在心里翻腾。
宇文彻嗤笑。
他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他可以理解,毕竟她从来都是把他当成哥哥来看。
可什么时候,他甚至都不算是待她最好的人了?
年轻帝王低头凑近少女纤细雪白的侧颈,凤眸嗜血阴鹜。
疯狂的占有欲在身体里叫嚣着。
怀里娇娇软软的猎物其实从来都处于自己唾手可得的范围之内。
他很想就任由占有欲叫嚣着,把这猎物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的身,她的心……都只能被他霸占。
旁人觊觎半分都不能。
宇文彻喉结动了动,眸光忽然红了。
然而半晌后,他松开了手臂,脱下狐裘扔给顾灵依。
有的东西,得到即失去。
顾灵依歪头,不明所以:“你不陪我了吗?”
宇文彻没说话,背对着她离去。
地牢里炭火明亮,流淌的霞光一样把狭长的连廊里照的昏昏黄黄。
“哥哥——”
顾灵依突然去喊。
宇文彻停下脚步,微微侧眸。
“元宵节快乐哟。”
少女比了两个猫爪子,笑靥甜甜的,嘻嘻哈哈给宇文彻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