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她浅浅睡在铺在地上的外罩上,听见有门锁开洞的声音后,立即直起身子。
夜里地牢更加阴冷,顾灵依刚睡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宇文彻眉心微蹙,脱下黑色大斗篷,把眼前娇小的丫头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
“哥哥……?”
顾灵依愣了愣,然后耸拉下脑袋,喃喃细语:“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宇文彻喉结微动,笑了一下,捏着她脸上的婴儿肥迫使她正对着自己,饶有兴味问道:“既然知道是麻烦,你也惹了,说来听听,你明知故犯又是个什么缘由?自己打算如何解决?”
少女眼里的嗜杀血色一闪而过,嗤笑道:“讨厌她,她自己来找我,形单影只的,想杀她而已,还需要我亲自动手吗?我讨厌她,想让她去死,这还有什么缘由?”
宇文彻勾唇,眼里寒意越来越重。
这丫头现在对着他,竟然都不说实话吗?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别过去继续道:“还能怎么解决?他们柔然人都不想让他们的公主活着,我这是顺水推舟,吉诃当时定然是在长安不远处,探子也定然时时刻刻监视着吉娜,知道我要杀她却也不阻拦,他们无非就是想借着此事抓住把柄,好借着愧疚之意,不过就是和亲嘛?大不了我去柔然和亲……”
幽暗的地牢里,少女糯糯的甜音说着与年纪极不相称的话,凉薄又稚气。
宇文彻握着她的手腕陡然一紧,眼眸里寒气彻骨。
呵,婚嫁之事毫不在意,去柔然和亲的话也说的出来,对他当真是没有半分情爱在里面。
半晌后,他嗤笑:“顾依依,你笨的就只能想到这层了,去柔然和亲这种涉及两国邦交的大事用不上你这种笨蛋,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朕身边吧,片刻也不准离开,朕还是得时时刻刻看着,才能不让你惹出什么祸事来。”
说罢,拉着顾灵依的手往牢房外走。
顾灵依急了:“你干嘛?你现在带我走,大理寺和宗正司,还有御史台都会弹劾上奏的。”
帝王身周陡然冰冷起来,不辨喜怒道:“你一个笨人操心这个作甚?”
顾灵依吓得咽了咽口水,撑开宇文彻的手后坐在地上,害怕的嘀嘀咕咕道:“不行的,我还是待在这吧,否则到时候要给你添祸事了。”
宇文彻下颌微抬,俯身直接把人拦腰扛起来,一字一句道:“我只是觉着你笨,可从来没觉得你给我添过什么祸事。”
“你放开我!哎呀,你弄疼我了。”
顾灵依一边两条腿挣扎,一边揉着自己被咯疼了的肚子。
“弄疼你了?”
“嗯嗯嗯。”
“忍着。”
宇文彻冷眸邪肆扫过,伸手用她身上的黑色大斗篷把扛着的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的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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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西瓦子热闹非凡,四处悬着红纱灯,八方挂的琉璃彩符,高栏里斗兽的大汗淋漓,旁边人吵闹喧天。火辣的女相扑引得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郎君大声尖叫,弹琴唱曲儿的声调,婉转跳舞的音乐,滑稽戏更是艺高人胆大,辛辣讽刺着近来的官场政事。
只见那窄木台上,艺人字正腔圆,念白道:“哎呀呀,十年期至,我家姑娘年方二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送宫中去好去好去好——”
旁边的胖头听罢,立即讽刺:“嚯,我瞧不是你女儿去好,是你升官发财路变妙。”
“你你你!天可怜见的,十年期至,不是你家无儿女?若也有,你可尽赶着在宫中送去当妃为嫔保你官路畅游无阻,你莫要酸我家要飞上凤凰枝。”
“嚯嚯,你这张狂眼的鱿鱼,跌了蛋的斑鸠,陛下该再续个十年期,莫让你这钱眼里的臭斑虫爬上了皇亲国戚的凤凰枝。”
台下人噗哈哈哈笑的前翻后仰,这滑稽戏讽刺的是最近官宦里有女儿的人家眼看着十年期限快要到头,都使尽小心思想把自家的女儿往宫里送。
这宫里没有任何妃嫔,若是选秀,就算不带上皇后,那四妃八嫔,底下还有昭仪、充容、美人,长安城里官宦人家有适龄女子的加起来也不满那些位置,所以眼下都能得到个便宜,甚至有家里没女儿的,还不惜花大价钱费尽心思从别处挑选貌美的姑娘在家里放着,万一能入宫为妃呢?
这滑稽戏讽刺的妙,旁边立即有人打赏银钱。
顾灵依这个容易伤心,也容易开心,刚才那点忧愁烦恼,此时早就被这滑稽戏弄得烟消云散了,仰头大笑着喊,这滑稽戏说的妙不可言。
整段戏说完后,艺人开始拿着铜托盘,挨个讨要赏钱,结果到顾灵依跟前时,看了看她后,耸耸肩把人略过去了。
顾灵依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裳,把人抓回来质问:“喂喂喂,你看不起谁呢?我看着就那么穷困潦倒吗?”
“哎吆吆,小姑娘您可饶了我们吧,您通身金贵着呢,一瞧就是大官儿里家的小姐,可是也想入宫当娘娘吧?小的们拿您的事儿逗笑打科赚两个银子,您不收我们的钱就好了,我们怎么还敢向您要赏钱呢?您花容月貌,这瞧着以后进宫都是当美人才人的,您以后别来报复我们就得了。”
这话说的逗趣又圆滑,旁边人不由的又笑起来。
谁知顾灵依瞪圆了眼睛,气呼呼道:“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呀?那我起码得是昭仪或者贵妃,你看不起谁呢?”
艺人噗嗤笑了出来,伸手递给眼前小姑娘一锭银子求饶过。
不等旁边人笑,宇文彻握着她的手腕,连忙把人拉走。
顾灵依笑,伸手把银子递给宇文彻,笑嘻嘻道:“给,白得的银子。”
“行了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最是有你。”
顾灵依歪头,抓着宇文彻的胳膊蹦蹦跳跳,又吵嚷着要去买新裙子。
圆月如盘清华万倾,街上香车宝马,酒朋诗侣,别有一番风味。
少女珠玉容颜,身形纤弱,一袭鹅黄色花瓣织锦长裙,水袖翩然,更衬得人比月华仙。
“哥哥,好看吗?”顾灵依提着裙子,梳了两条鱼骨辫蹦蹦跳跳跑到镜子旁边,盈然转身舞动裙摆,轻盈的像一只蝴蝶。
不等宇文彻回答,她又美滋滋自问自答道:“当然好看,我天下第一美。”
宇文彻歪头笑,打趣道:“该长在脑子里的东西都长在了脸上。”
顾灵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开心地把刚刚递给他的银子抢回来。
店家过来结账,也打趣道:“郎君和家中小娘子如胶似漆,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呢。”
顾灵依双眉一冒,瞬间心花怒放,但当着宇文彻的面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扭头解释:“不是不是,他是家中兄长。”
宇文彻示意随行的宫人去结账,冷冷看了看顾灵依,不辨喜怒。
遥期湖上静影沉璧,天上月、水中月交相辉映,画舫轻舟**漾在月波里如同去往蓬莱仙境。
南舟和南棹双双躺在随行的小舟喝着醽醁酒。
“头儿,你说这事儿陛下会不会罚我啊?唉,也真是的,我真的是就离开了那么半小会儿就出了这样的事儿。”
南舟喝着酒,拍拍南棹的疙瘩头,安慰道:“怎么会呢?为这事罚你那不是给公主找气受吗?你在公主身边当差,再清闲不过的差事了,想么多干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晚这顿我请了。”
“唉,”南棹还是唉声叹气的,望着明月喃喃,“每逢佳节倍思亲,以前不觉得,现在倒是颇有感触,我已经九年没回过家乡了……”
南舟顿了顿,只得叹道:“咱们这样的人,无家无亲的,跟着主子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你呀,就别想什么家乡了,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南棹点头,反正说到底顾灵依都是顾家的人,家主迟早会报仇雪恨,把自家的郡主带走,他跟着顾灵依一定可以再回到家乡。
小舟跟着的画舫上,顾灵依吃着夏天刚过就又开始上来的冰糖葫芦,吃完后又开始漱口,把唇瓣擦得干干净净的开始要涂口脂。
“别涂了,难看。”宇文彻眉心微蹙,伸手制止了。
“啊?很难看吗?那你从前怎么不说?”
宇文彻松开手,坐回太师椅上摇着折扇,顿了片刻后,蹙着眉头疑惑道:“你从前也涂过?”
顾灵依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撑着头无聊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带我来泛舟?”
“你见过谁中秋之夜是在牢房过的?”
“你不会就想拉我出来过个团圆夜,然后你再把我送回去吧?”
顾灵依有点惊愕,那早知道还梳什么头发换什么衣裳?
宇文彻撑着头,姿态风流的看着眼前小丫头惊愕的模样,薄唇轻启问道:“你不想回去?”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看着突然心就跳的很快,只能点头,然后小声嘀咕:“要回去也不是不行,就是里面有点脏,夜里还有很冷,最重要的跟大理寺的狱卒也不熟,不如控鹤衙的熟悉,还能唠唠嗑。”
说完满脸渴望的看着宇文彻。
宇文彻勾唇,斯文凛贵,挑眉问:“真的不想回去?”
“我待在里面也行,要不你进去陪我吧,嘿嘿,陪吃陪喝陪玩儿。”
宇文彻拿折扇挑了挑她的下颌,表情复杂,“我进去陪你?你还真敢想……”
顾灵依歪头,小嘴撅着,娇娇气气道:“那你晚上再来陪我也行,你跟孟姐姐说说,白天让别人来陪我,你晚上来就行了。”
宇文彻被气的笑了,凑近顾灵依道:“顾依依,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可可怜怜的小表情,仰头哀吟了几声后干脆耍无赖似的坐在地上用脑袋去撞宇文彻的膝盖。
宇文彻勾唇,然后故作嫌弃:“行了行了,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子,更笨了,可不要讹上我。”
“哥哥,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若是真的要罚的话,那你先同我说说要怎么罚你,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那你去把《舞鹤赋》带上鉴词抄两百遍吧。”
顾灵依愣了愣,后退了几步后站起身来,摇摇头道:“这个……不行。”
“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跟你商量。”
宇文彻浅酌碧色茶水,指尖轻敲梨花桌面,喝了茶后,起身出了船舱。
画舫头上铺了软毯,坐在上面赏月吹风倒是件闲情逸致的事儿。
顾灵依秀眉颦蹙,思量着宇文彻到底知不知道实情。
盛满月光的湖面上清风舞动远处的桂花香,年轻帝王身姿修长挺拔,衣角被清风卷出完美的弧度,月华下愈发金相玉质,昳丽倾世,清冷孤傲宛如天上仙人。
顾灵依歪头去看,茫茫无际的湖面上只零星有些赏月的画舫,这样苍茫又清凉梦幻的月光世界里,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却觉得又是遥不可及。
她想了想,故意悠哉悠哉走到他旁边,“哥哥,我给你惹了这样大的麻烦,你会不会生气啊?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恶毒的人,竟然做出这样杀人害命的事……”
宇文彻侧眸,若是生气也只是气她不如实相告,他清楚顾灵依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生气?
为了所谓的权力利益,如同至亲至近的人置气,这才是亏损与缺失。
“顾依依,你要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值不值得,旁人的善恶之分是旁人的,人不能随波逐流,只要你觉得值得,那便是你的对与错。”
湖面浮光跃金,清风是不是扬起朵朵金花,鼻间全是桂花香。
顾灵依嗅了嗅,然后正对着宇文彻又问:“可你是帝王,是明君,如果你包庇我,就是罔顾国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宇文彻低头,手指轻轻拂上少女的墨发,然后迫使她离得近了些,声色温和:“但你要记着,家国家国,永永远远是家在前,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乐而忘天下。世间很多事其实都不是律法可以讲得清楚的,我首先是你哥哥,然后才是皇帝。”
人越活在青云之巅,就越会发觉孑然一身,他从前将权力地位看的胜过所有,但是后来他唯一看的极重极重的就是顾灵依。
顾灵依愣了愣,然后笑了下,低头时眸子微微有些湿润了。
于是乎就闭上眼睛,然后踮起脚尖缓缓凑近眼前人的唇。
怕什么?不是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顾灵依心里怦怦乱跳,闭着眼慢慢去凑近,两只爪子紧张的使劲攥着衣裙。
完了完了,这闭眼是不是闭得太早了呀?
对不准怎么办?顾灵依咽了咽口水,闭着眼睛最终轻轻吻在他的侧颜上。
宇文彻僵住,心里瞬间乱的不像话,侧颜上柔软的像是芬芳花朵轻轻触碰,他连推开都做不到。
月华澄澄澈澈,天上月水中月交织成朦胧的幻境,此时他的鼻间全是少女身上淡淡的芙蓉香。
宇文彻喉结猛地滚动,伸手捧住她的小脸,低头便吻住少女的樱唇,另一只手揽过少女纤细的腰肢迫使她贴在自己怀中。
顾灵依愣住,本能想躲闪,却也动弹不得。
他突然抑制不住的情动,吻着她缓缓坐在软毯上,然后护着少女的腰肢和脖颈轻轻把人半放在软毯上,手臂缓缓收紧后,少女的唇更加贴入。
宇文彻呼吸很乱,缠绵细吻了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去看身下的小姑娘。
这么娇小又柔软的一只,闭着眼睛好像有点手足无措又茫然无助,却对他很依赖。
她也没有反抗,温顺安静的像是小绵羊,宇文彻冷眸扫过,指尖温柔的抚摸少女的发丝。
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都是在自己唾手可得的范围之内,他或许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就能完完全全得到她。
可是他真的对顾灵依是男女之情吗?他凡事看的透彻,知道人到底是身体上的欲望还是真的喜欢。
那顾灵依呢?她又是怎么想的?
她对自己从来没有防备,她是他最喜欢最珍视的人,那种得到或许毫不费力,只要他此刻任由欲望藤蔓肆意生长将她牢牢包裹进去。
可得到之后呢?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顾灵依?
他不知道顾灵依到底是怎么想的,甚至还看不清楚自己的感情。
这个时候的所谓得到,就与此同时全部失去……
宇文彻渐渐冷静下来,亲了亲少女的额头,然后抱着她缓缓起身。
湖上带着月光香味的清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的交叠在一起,满目月华。
顾灵依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心里像是煮的稀烂的红豆,啪啪的冒着粉红泡泡。
她突然很慌乱又很害怕,只能拼命安慰自己性荷尔蒙分泌出睾酮和雌激素,这种渴望持续下去到了陷入某种感情,分泌多巴胺和血清胺,都是生理反应而已。
人的生理构造导致人成长到十五岁以上时,遇到自己喜欢的人都有这种反应,随着年龄的增大,生理的成熟之后,反应会越来越强烈。
对对对,都是生理需求,都是生理反应。
宇文彻喉结微动,别过头去,声音有点哑,“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灵依眼睛滴溜溜转,十分清醒的点点头,小小声道:“我知道啊。”
“你——知道?”
顾灵依再次点头。
宇文彻指尖微动,有点意想不到。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反倒是这小丫头清清醒醒。
难道说,她都懂?她,她……她喜欢自己?
宇文彻心跳迅速加快,试探道:“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