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辰时才开,门前台阶上少年默不作声,像个雕塑一样从黑夜等到现在,清漆门打开的瞬间,他顿时起身,几个箭步横冲进去。
两个守门小吏愣的傻眼。
“喂,他是柔然送过来的质子吧?”
“是啊。”
“那被杀的人是他姐姐吧?”
“是的吧。”
“那我怎么觉得他紧张的就跟里面关着的才是他姐姐一样?”
牢房里微微有些寒气,刚进去,湿气就随着步子从脚底往上涌。
高高的钢铁栅栏窗中透着晨起的曦光,柔柔的洒了少女满身。
她把烟罗外罩脱了铺在地上,对墙而坐,呆呆的逆光去看那小小的石窗,素白的指尖,一笔一画在裙子上勾勒清俊的瘦金体。
墙壁上湿的有些起皮,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忍不住心里痒痒非要去抠,结果刚上手墙皮哗啦啦就掉了下来。她连忙往后退,害怕有什么小虫子从里面掉出来,结果手又不小心碰到外罩以外的地方。
她针扎了似的把手缩回来,余惊未了地把头埋在膝盖里。
吉贝喉结微动,眸光猩红,话在喉咙里转了好久,最终却嗤笑。
“矫情。”
顾灵依微微侧头,珠玉容颜映着晨曦,狭小的幽暗地牢里如同美玉盈室,清光照壁。
看见那双沾着血的帛屐,少女又转回头,继续对着破旧的墙壁发呆。
两两无言,寂静的牢房里只有那束被曦光暴露出来的尘埃汹涌如潮。
吉贝耸了耸肩,吊儿郎当的不屑模样,凉薄道:“牢房舒不舒服?”
顾灵依阖上眸子没说话。
吉贝抱着手臂,咄咄逼人:“你说你这人恶心不恶心?小爷我既然敢做,就没想过什么退路,大不了就是死,你替我认罪,你到底图个什么?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心?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说完,手指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跳。
他在等着顾灵依生气,骂他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一气之下杀了他。
然而,她只是淡淡道:“你把吃的留下,你走。”
吉贝两手空空,愣了愣,原来她以为他是给她送吃的来了?
“你这个时候还想着吃啊?呵,有恃无恐吗?也对,你堂堂北阳公主,就算是替我顶下这样的罪名,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所以是举手之劳喽。”
顾灵依睁开眼,还是道:“牢房没锁,你自己进来把吃的放过来,你赶紧走吧。”
吉贝喉结滚了滚,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后,他提着一笼包子进来,“吃吧,你喜欢的那家。”
顾灵依飞快转过身来,眼睛睁的大大的跑过去抓着包子就啃。
吉贝指尖微颤,若是在昭阳殿,她这个时辰刚刚梳妆完开始用早点。
“我下毒了。”他突然开口。
顾灵依继续吃,然后抬头看了看吉贝,低头泪滴陡然掉落。
她边吃边说:“我上次被关起来,她也是来给我送吃的,是柚子,我们从最好的朋友变成对立的两边,我那时候特别警惕,问她有没有下毒……后来我说有毒我也吃。”
吉贝皱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淡淡道:“她现在呢?”
“她回家乡了,再也,不回来了。”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顾灵依抬头,小脸清寒,认真了神色,字正腔圆:“那你为什么要杀吉娜?”
“那你为什么替我认罪?”
“因为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死,我不想让你死。”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死?”
尘埃处处漂浮,到那束光芒前,原形毕露又躁动不安。
“不想让你死,还有为什么吗?”
“可我想死。”
顾灵依愣住,认真看着眼前淹没在黑暗里的少年,心头猛地颤动。
他才十四岁啊,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会遇见最美的景色,也会遇见最美的人,为什么想死呢?
吉贝耸了耸肩,他知道没有人会把一句我想死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人在乎他。
顾灵依别过头去,其实她一直都很了解吉贝,很多时候,他所有的狠戾和蛮不讲理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真的动手杀人。
“你为什么要杀吉娜?她是你姐姐。”
吉贝嗤笑,反唇相讥:“那你之前为什么想杀杨亢宗?他可是帝师。”
顾灵依秀眉颦蹙,坦白道:“因为他想让我死,就是因为他是帝师,我最后才没有动手。”
“同样的道理,只不过我动手了。”
“那你为什么又不想活下去,你杀了她,你心怀愧疚想赎罪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吉贝,他猛地推开铁栏门,眸红如血,像头发怒的狮子怒吼道:“我再杀她千次万次都不解恨!”
尘埃寂静。
顾灵依咬唇,抓着包子转头被他吓哭了出来。
吉贝喉结微动,看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他,春辰色的衣裙洒落满地。
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
少年咬牙,突然执拗地伸手把裤子解开,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亵裤滑落,露出残缺又狰狞的那部分。
“顾依依,你回头看啊,我的人生已经被毁成这个样子了!你看啊,阉割时遍地都是血,只用了草木灰止住,事后我谁都不敢说!只能看着那贱人张狂!
我刚十三岁,有个漂亮的额其格马上就要嫁人,来王城探望她婆婆,她待我很温柔,不会因为我是贱婢所生就打骂我,她洗澡时我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吉娜那贱人被人挑唆着让我从此变成太监模样!你说!我杀他千次万次到底够不够?!”
他声嘶力竭,朝着顾灵依吼道。
然而半晌后,也没有回声。
吉贝愣了愣,悄悄去看,少女靠着墙沉沉睡了过去。
他突然松了口气,连忙把裤子系好,拼了命地跑出去。
顾灵依这么单纯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吧?何况她都睡着了。
幸好幸好……
顾灵依听到吱吱呀呀的铁栏门声,晶莹剔透的泪珠悄悄涌出来。
吉贝一直觉得顾灵依对他就是同情和怜悯,但他其实不知道顾灵依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同情的人。
前世十二年,今生十五年,她见过太多死亡与血,其实骨子里是冷漠的,她从来不在乎世间是不是又多死了一个人。
所有的善与正义并不是内心所致,只是她潜意识里想成为宇文彻希望她成为的模样。
可她对吉贝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起初她很讨厌,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后来他为了救她不惜舍命,她就把他当成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慢慢相处了解中,她总是觉得吉贝跟赵绾宁很像。
所有的笑容背后、傲慢背后,都隐藏着庞大无比的悲痛和无比的脆弱。
只是当初她不曾发觉小赵悄悄隐藏起来的哀痛,她死后,顾灵依才慢慢发觉,所以当遇见吉贝时,就不由自主的把心里对小赵的那份愧疚全部给了吉贝。
又或者说,觉得吉贝跟她很像,跟以前黑暗世界里的她很像。
如果说长久缄默、行为机械的人就是自闭症患者,那么某种程度上其实应该恭喜他们,因为他们至少可以因此获得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护和善意。
最可怕的是那些看似与常人无异,却在心里筑上密不透风的高墙,然后慢慢窒息,他们如同地狱里孤独的鬼魂,固执、痛苦、煎熬。
而旁人甚至亲人只会觉得他们不与人为善、自私、冷漠,甚至讨厌他们,他们从来得不到别人的关注与关爱,更得不到自己的爱与解脱。
直到死亡,高墙依旧密不可破,旁人眼中他任性、刁钻、古怪、刻薄、不好相与,他自己内心里无助、黑暗、自卑、压抑……
这是种可悲的自闭症,因为比起肉眼可见的,他们明明可以更轻易治好,却要比那些可观察的自闭症患者更加敏感的、痛苦的、压抑的活下去。
也从来不会有人把他们与自闭症联系在一起,但其实——这才是最可怕的自闭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