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跪了三天,宇文彻不让宫人送膳食。
但是昭阳殿的宫人和吉贝都偷偷去送了,也不知道陛下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灵依有点伤心,不知道宇文彻为什么发这么生气。
连着六天,她安安静静地练瘦金体,最后那天已经能写出字帖上一样的瘦金体了。
她很激动,等出去后就去找个书法大师好好学学,把瘦金体练到登峰造极。
宇文彻一定觉得不可思议,想想他到时候吃惊的表情,顾灵依都有点小兴奋。
然而第六天出来的时候,她却病倒了。
夜色沉沉,轻轻推开昭阳殿寝宫的槅门,溶溶月华透过软烟罗月洞窗洒在光可鉴人的实木地板上。
顾灵依喝过药已经沉沉睡去了。
宇文彻轻轻绕过锦屏,藏蓝色烟波纹官袍,隐隐可见上面的暗金绣线。
翠色山水圆帷帐,红木砌阶床。
他屏息,极为小心的挑开帷帐。
锦被里的人睡得正酣,脸颊酡红粉润,纤长的睫毛落在如雪的肌肤上,美的不可方物。
她总是侧卧着,双臂环着棉被,眉心微微蹙着,娇小的惹人怜爱。
他盯着少女的睡颜发呆,指尖又不由自主的轻轻触碰上那红唇。
脑海里不断回忆在雁归山烟柳坞时,那晚的吻。
甜蜜到让人心颤,他没有推开。
宇文彻喉结微动,收回指尖,然后又触碰自上己的唇,指尖满是淡淡的芙蓉花香。
他烦躁的转身离开。
回天镜宫后,泡在冷水里假寐。
他和顾灵依相识快十年了,点点滴滴,生活里全是她。
从最开始利用,觉着可怜,后来变成怜爱,喜欢,最后把她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这么多年了,他对顾灵依怜悯、怜爱、保护欲、占有欲、友情、亲情,或者是更深的感情。
宇文彻分不清楚。
顾灵依对他依赖、信任、信仰、友情、亲情、爱恋,抑或是爱情。
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但宇文彻心里清楚,这偌大的天下,茫茫人海,他身居九五至尊,然而能交心的,完全信任的只有顾灵依一个人。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轻易与旁人交心,更不可能再有力气去爱旁人了。
他的心早早筑上了坚实无比的高墙,顾灵依出不去,别人都进不来。
·
翌日清晨,顾灵依醒的很早,睡了两三天了,她想今天打扮的美美的,出去透透风。
刚到纵春楼,才知道六姐姐竟然要嫁人了,婚期就在十天后的月夕节。
顾灵依跑去看小六,她已经带上了男方送来的金首饰。
“六姐姐,你要嫁的就是你,上次同我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吗?他不是眼瞎吗?难道现在终于知道六姐姐的好啦?”
小六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不是他,是我后娘给我安排的婚事,我瞧着那家里是做生意的,家境殷实,人也算老实,也就答应了。”
顾灵依秀眉颦蹙,歪头:“那你不喜欢你之前喜欢的啦?”
小六叹了口气:“我喜欢又怎样?他又不喜欢我……可女孩子总是要出嫁的呀,我总不能逼着他娶我。”
顾灵依轻咬红唇,闷闷不乐的低头,发髻上的琉璃翡翠步摇也随之低落。
“看来这婚娶之事还当真是十有八九都不顺,你喜欢的不一定喜欢你,喜欢你的你又不一定喜欢。”
小六被她逗笑了,带了金玛瑙戒指的指头点点她额间花钿道:“旁人应该是十有八九不顺,可你不一样呀,你是堂堂公主,你喜欢谁,谁不都得乖乖到你跟前?”
顾灵依噗哈哈的笑了起来,托着小脸悠悠转了转裙子,期许说:“可惜我现在也不知道喜欢谁,不过我以后的夫君肯定是我心心念念喜欢的……”
临水抱厦里,花香袅袅。
吉贝突然窜出来,拉着顾灵依就走,笑的贼眉鼠眼,火急火燎说:“走走走,老子带你看点东西。”
暖阁前的芙蓉盆景清丽脱俗。
顾灵依扒拉着荷叶挡住身子,和吉贝偷偷往暖阁里去看。
狭窄的三道门缝中,白花花的日光从中间透过隔开另外两道门缝。
右边的门缝里是叶青回,左边的门缝是阿孟。
顾灵依支楞起耳朵去听,吉贝撩开蓝瞳上的头发,大眼瞪圆去看。
右边门缝率先开口:“阿孟姑娘,我之前就说的清清楚楚了,眼看六姑娘就成亲了,容得意那厮他不值得。”
叶青回说着,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这样说,阿孟会不会生气啊?
左边门缝的光影动了动,他们两个齐齐转动脖子。
阿孟低头,纠结万分,为难道:“公子为了我这般,才是不值得,你若迎我进门,即使是妾室,也会被人笑话的。”
女子温柔似水,洁白的日光透过她耳垂上的玉滴珠,愈发柔和动人。
右边叶青回头大,一动,条状的光影迅速在顾灵依身上晃来晃去。
他喉结上下一窜,连忙道:“能娶姑娘是我九生修来的福气,我娶你定然是正室,我看旁人谁敢笑话?”
顾灵依眼眸弯弯,手肘碰了碰吉贝,感动不已说:“真想替阿孟姐姐答应……”
吉贝侧眸去看。
少女红唇浅浅,日光透过槅门缝隙后,又滑过青翠荷叶,最终落在她满是期许的桃花星眸里。
暖阁里半晌没有再出声音。
突然,右边门缝没了遮挡物,大片白茫茫的日光透过后直接映出少女珠玉容颜。
顾灵依秀眉颦蹙,侧头躲开日光到吉贝这边。
叶青回的头慢慢越过两道槅门条,到了左边的门缝中。
光芒瞬间消失殆尽。
叶青回喉结滚动,闭上眼睛后轻轻凑近阿孟。
顾灵依瞬间瞪大了眸子,陡然激动地握紧吉贝手腕。
吉贝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这顾贱贱缺整套的《春宵秘戏图》。
那道窄窄的门缝里,慢慢近了。
顾灵依屏息凝神,心潮澎湃。
近了近了,又近了!
然而最终,叶青回的唇缓缓亲在阿孟的额头上。
顾灵依差点吐血身亡。
半个时辰后,叶青回兴高采烈地拿着两块月饼走出纵春楼。
突然有人迎面而来,狠狠给了他一拳。
“喂!你干嘛?”
叶青回暗道这顾灵依是有什么大病,赶紧跑。
顾灵依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恨铁不成钢道:“废物?你那张破嘴就只会亲额头吗?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