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以后多活几年,那年秋天时,宇文彻把她被送到国子监去听课。
顾灵依头一次去到很多生人的地方,有点无所适从。
她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甚至有点想哭。
国子监那个时候全是贵门子弟,她进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哪个大户人家里的姑娘。
国子监也是她和叶青回认识的地方。
那时候的叶青回,国公府的嫡长子,长安第一豪横,小小的个头,脾气却凶的吓人,铜铃大眼,倾盆大嘴,总是衣领上很脏。
他发起脾气来,甚至把讲学的师傅揍的鼻青脸肿,叶嘉嘉那时候仗着才学高讽刺叶青回,叶青回追着她打。十几个家丁拦着都无济于事。
硬生生把人家小姑娘揍的裤裆开叉。
好死不死,顾灵依那次去国子监听课,就碰巧坐在叶青回旁边。
当然也不是碰巧,而是那厮旁边根本就没人敢坐。
讲学的博士知道她是公主,所以故意使了个小心思,让她坐在叶青回旁边,叶青回只要动手,他就上奏弹劾以报当日之仇!
博士刚开始讲课,顾灵依就忽然咬着小手帕哭了起来。
博士吓了一大跳,连忙停住,顾灵依也停住。
缓缓后,博士又开始讲,顾灵依又开始扁着唇无声落泪。
博士又停了下来,顾灵依就也停了。
叶青回憋不住笑了起来,伸着头去看顾灵依,拍手称快道:“小屁孩,你哭!你继续哭!哭啊!这节课小爷不用听那老东西叭叭了。”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委委屈屈地托着小脸,心想你让我哭,我就哭啊?
叶青回皱眉,既然她又不哭了,干脆自己行行好,一巴掌打哭算了。
刚想要动手忽然觉得背后凉凉的,叶青回打了个喷嚏,把手收回来了。
“喂,小屁孩儿,小爷我待会儿要收拾个人,你知不知道布清臣啊?贼会装清高的龌龊东西,待会你滚远一点,不然把你也打了,你可别哭着回去找你爹娘。”
顾灵依指尖微颤,有点害怕,当即就猫着身子悄悄坐到最边上。
叶青回挑眉,瞧这小姑娘多识相啊?
远处高阁之上,年轻帝王俯视看去,喉结微动。
仿佛隔了这么远,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女孩容颜上的泪珠。
午膳放学时,园里走的空****的。
布清臣却依旧埋头苦读,叶青回活络筋骨,猝不及防上去就把人的桌子掀翻了。
满庭寂静。
所有人都瞎了,都聋了。
叶青回权贵之家,布清臣是破格进来的寒门子弟。
所以,他们都瞎了,都聋了。
“你这个小白脸儿,天天在这里装什么清高呀?你怎么进来的你不知道呀?怎么着?你还觉得高人一等?小爷我在这儿吃吃东西,你朝我皱什么眉头啊?”
说完,狠狠把布囊里的书倒在布清臣头上!
顾灵依连忙闭上眼睛,吓得瑟瑟发抖,有点儿想让他不要欺负人,然而更多的却是害怕。
记忆里好像那也是第一次宇文彻同她这么严肃的讲话。
“顾依依,人很多时候不能总是让害怕占据了所有,如果分的清善恶,知晓得是非,却视若无睹,那本身就是恶与非的存在。”
“你是我的妹妹,是北朝的公主,如果连你都去做睁眼的瞎子,就没有人会再耳聪目明。”
“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更要勇敢,因为总有一天,你不如消灭的坏人会烧杀至前。更何况,你有天大的靠山,你想做的只要觉得是对的,就从来都不需要害怕什么。”
那个秋天,少年神情严肃,句句哲言。
吉贝总说顾贱贱就爱管闲事,到处打抱不平,说那是闲着没事找罪受,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平白无故惹来满身腥。
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但是顾灵依心里都有答案,她只是牢牢记着宇文彻那些话。不求什么回报,只是希望对得起宇文彻曾经的教导。
她想变成宇文彻希望的模样。
有朝一日,宇文彻可以骄傲自豪地朝她点点头,那就是顾灵依最想要的回报。
国子监急需清肃,也就是在那一年,宇文彻费尽种种曲折终于让寒门子弟有机会进入仕途。
青云阁建起的时候,顾灵依马上就要十岁,赵绾宁那年十三岁。
初次见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赵绾宁穿着漂亮的棠梨红罗裙,裙摆上琉璃明月珰禁步熠熠生辉。
少女生的带了些异域风情,丰盈红唇,狐狸双眸,鬓边卷卷的发丝妩媚多姿,宛若油墨重彩的画作。
两个人互相写过名字后,顾灵依看见赵绾宁手腕上带了支花丝镶嵌的珊瑚嵌珠镯。
“哇,你的镯子好漂亮。”
“你喜欢?”
“嗯。”
赵绾宁抬眸,随手摘下扔给了刚刚认识的小丫头。
顾灵依惊喜不已,赵绾宁别过头去。
闲云潭影日悠悠。
再后来,顾灵依实在是在青云阁坐不住,说自己对文辞什么的根本没兴趣。
秉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宇文彻觉得可以先教些别的。
听说书读不好,字写不好的人往往是有别的大才能。
抱着这样渺茫的希望,他决定先从琴棋书画开始教。
想着顾灵依这厮以前涂鸦石狮子的事儿,宇文彻决定先教画画。
他自己就是个水墨丹青绝佳的妙手。
结果顾灵依借着作画要去采风的名头跑出去疯玩了好几天,再回来的时候毛笔都忘了怎么拿。
宇文彻又觉得凡事必得先静心,还是先教棋道,学了棋的人都能稍稍静心。
他特意请了精通棋术的道人进宫。
结果人家在上面讲,顾灵依在底下用棋子摆图案玩。
书法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顾某人说看见墨水就头疼不止。
学琴时,宇文彻亲自来教,本着严师出高徒的原则,他开始教的时候就板着脸说,每天学会半支曲子才可以吃饭。
顾灵依拿着琴谱看了看,叹了口气,干脆直接就绝食了。
最后没办法,宇文彻又是讨好,又是哄着,才总算吃了饭。
眼看着这小丫头天天荒废时光,在自己身边愣是什么都没学会,宇文彻心急如焚。
夜里,天镜宫。
宇文彻心绪不宁地批奏折,顾灵依在旁边百般无聊的吃鳇鱼胶石榴冻。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启唇道:“再这样下去,你让我如何同你叔父交代?”
顾灵依吃了满口的榴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嘴叭叭:“那有什么办法?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说我又不喜欢,多无聊的事啊。”
宇文彻皱眉,“啪”的一下把手中奏折拍在桌子上。
顾灵依喜欢什么?
吃。
那他总不能把她放到御膳房里当御厨吧?
顾灵依咽了口鳇鱼胶石榴冻,怂了怂,连忙道:“我今天已经练了很多字了。”
宇文彻玉容微冷,认真问:“除了吃,你还喜欢什么?”
“喝——算不算?”
宇文彻彻底冷了脸。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喜欢骑着马四处转。”
宇文彻面容上又带了几分肃杀。
德保连忙在旁边打圆场道:“奴才昨个儿见公主在调香,专心致志的,调的可好了呢。”
宇文彻挑眉,冷眸盯着顾灵依:“是吗?”
顾灵依干笑了笑,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挺喜欢调香的。”
昨日她睡到午时才起,吃过午饭后就去找赵绾宁和叶青回打马球,回来时看宫女们化妆打扮看了半个时辰。
宇文彻紧抿的薄唇透着思量。
如果送去学调香,就得看香谱,那这不就等于把字给学了吗?
配香极需要耐心,那这不又达到了静心凝神的效果了吗?
一举多得。
宇文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顾灵依就迷迷糊糊的被人捞起来。
宫人连行礼都帮她收拾好了。
“这是要去哪儿啊?”
宇文彻面无表情:“黄仲师是调香的高手,香道之上,造诣颇高,近几日正在汉江讲学,这次就不要再皇宫了,出去多走走反而静心。”
顾灵依一听见可以出去玩,顿时激动起来,却又不得不按耐住,扒了几口早饭后,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
宫墙上,宇文彻看见马车终于走了的时候,心情难得舒爽。
暗道这几日定然是这几年里最清净的几日。
转身时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去看那在视线中渐渐缩小的马车。
他皱了皱眉心,心想顾灵依可真是个没良心的,连回头看一下都没有回头看。
哼。
头一日,他清清静静过了,空气都十分舒爽。
第二日,觉得这宫里安静的有点儿过了。
第三日,宫里死气沉沉。
第四日,宇文彻终于忍不住给黄仲师写了封信,问他夏天讲学后,可否进宫授课。
结果第六日时顾灵依自己回来了。
这小不点儿撅着嘴,傲娇的不行:“起初我觉得他讲的挺好的,还给了我很多香谱,但是我觉得都很浅显,他又告诉我调香不只是要探寻气味变化,更重要的是要从香道中悟取哲理,我瞧着他那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悟什么哲理,无聊透了,我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