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细雨的天,巍峨高山之上小小的祠堂,黛瓦淋了雨愈发漆黑。
少年跪在山中祠堂里,喃喃自语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宇文彻又想笑又想哭。
当年顾家满门抄斩的事还历历在目,他感叹帝王狠辣无情,如今轮到他的时候,他也是做到这般决绝的地步。
从东宫太子被废,到如今他登基称帝,好像东山再起,好像坐拥天下了。
可是他如今到底还剩下什么?
热泪缓缓盈满眼眶后终于滑落,渐渐打湿地上蒲团,山中的祠堂幽寂落寞,牌位前的檀香圈圈道道勾勒出袅袅青丝。
——阿彻,别忘了你说过要东山再起。
宇文彻仰头深深叹息。
小时候被责罚时他没哭、废太子时他没哭、父王谋反失败,血流成河时他没哭、逃亡时风餐露宿,狼狈不堪时他也没哭。
但此时,就仿佛是把多年的风霜冰雪全部融化成水,顷刻间决堤而流。
寂静无声的祠堂,少年金相玉质的容颜上,泪痕缓缓顺着下颌滴落。
香火悄悄燃尽,山中子规声清亮悲啼。
他重新站起身来,一袭刺绣墨金麒麟绞箭袖袍,玉冠束发,身姿修长挺拔。
再转身时,少年眸光如同寒冷冰雪,负手而行,依旧是那个矜贵清傲又浑身威严的年轻帝王。
祠堂前的小石桌旁,小丫头乖乖等在那里,南舟伸手给人撑着伞。
顾灵依呆滞地望着空蒙群山,双眸如同孤鸿般清澈。
宇文彻勾唇,接过南舟手里的伞,单手把她抱了起来,然后轻快了语气道:“那时候说要带你来长安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顾灵依没说话,神态仿佛雪花般冰凉孤独。
宇文彻习惯她不言不语,就又问道:“你有没有想玩的东西?”
最后两个人坐在马车里闲逛,直到宫禁前才悠悠赶回皇宫。
刚到皇宫幽暗狭长的宫巷里,顾灵依忽然哭了。
后来的好多天,她不言不语,呆滞地像是漂亮的木偶人。
宇文彻有些慌,带着看了好多太医,却也无甚成果。
眼看那小丫头瘦的像是皮包骨,不笑也不说话。
春天渐渐过去,又是暮春时节。
顾灵依只觉得莫名其妙的,那片乌云又不依不饶地罩在她头顶,浓重的黑色压的人透不过来气。
被乌云形影不离的跟着,抬抬眼皮都是无比沉重的动作,笑不出来,更哭不出来。
情绪也被那黑压压的云封锁住,她无法再对鲜活的事物做出任何反应,就连呼吸都是机械的。
孤独、恐惧、迷惘、痛苦、低落就像是大蟒蛇一点点把人勒紧,逐渐窒息。
这种让她无能为力,无法摆脱的感觉再次持续了半个月。
她知道,就像是剧毒除了死亡,没有彻底解决痛苦的方法。
天镜宫前的荷花湖里,碧波**漾,水应该很深。
她装作在看水里的金鱼,蹲在岸边缓缓闭上眼睛,然后身子一点点往河里倾倒。
就在快要倾倒在湖中时,突然有人把她拦腰抱起捞回了后面。
后来宇文彻处置了天镜宫的宫人,亲自挑选了宫人照顾这小丫头。
夜里,宫人们放下拔步**的轻纱,顾灵依握了握手中的碎瓷片,缓缓靠近自己的脖颈。
“公主睡下了吗?”轻纱外宇文彻的声音穿过来。
“回陛下,已经睡下了。”
宇文彻轻轻拨开纱帘,女孩睡颜若莲。
她装睡着,结果肚子突然咕咕叫出声来。
宇文彻勾唇,戳了戳她的小脸儿,温言道:“到底睡着了没?”
顾灵依咬唇,老老实实睁开眼睛。
宇文彻把人捞起来,揉揉她的发丝,道:“带你去个地方。”
·
每年春意阑珊时,为期三日的送春会就开始了。
天水街是长安城最富有烟火味的地方,也是送春会最热闹的地方。
从北向南沿街全是各色小吃,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肱、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鸭、东坡肉肘子、蛋黄叉烧肉、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鹌子。
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香药木瓜、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紫苏柰香、砌香葡萄、砌香萱花柳儿、甘草花儿、姜丝梅、梅肉饼儿……
从油炸煎炒蒸煮烧烤的咸食小吃,再到蜜饯水果茶汤果汁的凉饮,最后到色彩各异,诱人口水的糕点一应俱全。
热闹非凡的拥挤长街上不允许骑马或是乘轿,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王孙贵胄,全都得下来步行。
但步行时才最能领略街上的风情,两旁民宅楼阁一扇扇雕花的老窗半开半掩,院墙上、檐角边、树枝里被星星点点的灯光围绕,似霞光染翠,来往游人无数,没有香车宝马却满眼的姹紫嫣红。
身周数个暗卫悄悄开路,宇文彻牵着他的小丫头到旁边的小铺子买吃食。
每个铺子都买一点,顾灵依顿时被激活了满口的味蕾,注意力渐渐被转移,开始认认真真的当起美食品评官。
若遇上好吃的,她就边吃边朝宇文彻小鸡啄米的点头,宇文彻便笑着在那家的小铺子门前的竹筐里插上一支鲜艳的绵财花。
这是天水街的规矩,哪家竹筐里的花最多就代表着手艺了得,生意兴隆。
他牵着顾灵依,小丫头胃口大开,后来不用宇文彻了,这小不点踮着脚去问他要花,然后笨拙又可爱地把花几乎插了所有吃过的小铺子。
宇文彻觉得好笑,蹲下身子揉揉她的脑袋,问道:“你是觉得都好吃吗?”
顾灵依摇摇头,她只是觉得插花很好玩。
因为插花的时候店家都感激的看着她,旁的小铺子羡慕不已,也都期待的看着她,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太享受。
宇文彻想了想,掐掐她的小脸儿道:“你是不是喜欢插花啊?”
顾灵依诚实点头。
宇文彻笑起来,牵着她的小手,极为宠溺道:“那我带你去买花,我们买很多很多,你玩个够。”
这条街横跨满星河时,又摇身一变成了天水桥,桥下是画舫小舟,桥上卖花的小贩,无论男女都满头簪花以吸引游人。
眼尖的小贩一瞅桥上来了个通身贵气的公子哥和粉嫩嫩的小女孩,立即满脸堆笑做起生意来。
“喂吆吆,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小姑娘呀?这小脸欺银赛雪,磨喝乐般的惹人怜爱,怕不是花神托生的吧?啧啧,这小小年纪便这般漂亮,以后还不得倾国倾城?”
宇文彻勾唇回头,牵着顾灵依去看这卖花小贩。
顾灵依呆滞片刻,就听懂神仙、漂亮,再看那卖花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人家是在夸她好看漂亮。
她小脸一红,歪头躲在宇文彻身后,又探出半个小脑袋。
宇文彻握了握她的小手,问道:“你要买花吗?”
卖花的勾唇,连忙拿出来柳枝和五彩斑斓的花朵,笑道:“不如给你家妹妹编个花环带带?那边的小孩子都带了个花环呢。”
宇文彻伸手接过,付了银子后跟着小贩学编花环。
编完后,小贩惊奇道:“啧啧,公子眼光好,瞧这编出来的花环都别具风采。”
顾灵依仰头,大大的眸子盯着那粉白翠嫩的花环。
宇文彻颇为得意地给她带在头上,小丫头珠玉容颜,娇嫩肌肤比鲜花还要明艳。
俏生生站在那里,活脱脱一个花精灵。
他怕人走的累了,便伸手把人抱起来,然后小声道:“该把你从宫里带出来的,否则都把人闷坏了。”
正说着话,那边马戏团突然扎起来。
顾灵依猛地睁大眸子,拽着宇文彻衣袖要过去。
简简单单的几道篱笆,在中间平地围开了一个大场子,场子中间开始进行各色表演。
围着看的几乎都是小孩子,宇文彻却极为有耐心地陪着顾灵依去看。
必不可少的胸口碎大石、狗跳火圈后突然窜出来了两只猴子和一个小丑。
两只猴子正争抢在香蕉,小丑翻了个跟头灵活地把香蕉拿跑,立即被两只猴子追着撵。
跑着跑着小丑的鞋子掉了,被两只猴子误以为是香蕉,就赶紧拿了鞋子往回跑,小丑又光着脚去追猴子,又是翻跟头又是遛猴子,滑稽的不行。
顾灵依突然无意识地笑了,扭头把宇文彻拉近了些。
宇文彻愣了愣,伸手给了耍猴子戏的一大块银子。
马戏团瞬间大喜,知道自己这是遇上贵人家的主儿,立即开始更卖力的耍起猴戏来。
·
有些人大概生来就应该如同清风白鹤翱翔在秀丽的山水间,她不属于皇宫。
那晚兴尽回宫时,突然遇见街上拿着画像寻人的。
那是魏家家主魏霁。
他知道魏霁是拼了命也要把顾灵依带走。
幽静阴暗的竹林小亭里,月光清润如水。
少年慵懒地坐在太师椅旁,容颜被月光映照,冷傲昳丽,他缓缓捻动玉佩上的翠绿道珠,率先开口道:“江南魏家近来生意做的如何?”
魏霁拱手作辑,竹叶影子落在轮廓上,更显阴沉,他咬牙切齿道:“不劳陛下费心,您只管把灵儿交还给在下便好。”
宇文彻停住捻翠珠的动作,神色倏然凌厉,然后饶有兴味道:“灵儿?交还?”
他对江南魏家不甚了解,但是方才路上时芦莘说这魏家家主魏霁这几年都在忙着内斗,最善用毒,手段狠辣。
顾灵依好歹是他恩主之女,就被他放到雁归山上,如果那时来的是旁人,焉有命在?
少年嗤笑,冷漠道:“你是她什么人?东海顾氏的养子,若是你想现在便身首异处,可以继续同朕这么说话。”
魏霁指骨握的发响。
宇文彻下颌微抬,淡淡道:“现在朕来问你,除了你我,还有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你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立刻有暗卫齐刷刷把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上。
魏霁脸色青白,只得道:“魏家其他几个派系,别的没有了。”
宇文彻勾唇,继续捻动翠珠,他深谙若是不想让魏霁把那小丫头带走,就不必说什么因为情谊深厚。
“魏家主,和朕做个交易如何?”
魏霁愣了愣,看着眼前浑身冷漠的年轻帝王,喉结微动,问道:“什么交易?”
“你在江南同对家们斗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到了分庭抗礼的地步,朕帮你把他们都杀了,一来不会暴露顾灵依的身份,二来家主也不必再耗费心神。”
“哦?”魏霁挑眉,眸色晦暗道,“那陛下有什么条件吗?”
宇文彻侧颜冷峻,启唇道:“把顾灵依留在朕身边吧,毕竟顾家的后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安心。”
魏霁咬牙,青筋暴跳。
宇文彻抬眸,宛若暗夜捕食的绝美妖孽,冷漠道:“不愿意?”
说着,他站起身子给南舟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南舟抱着熟睡的小女孩出来,宇文彻伸手接过去,勾唇看着臂弯里安安静静睡觉的小女孩。
魏霁猛地挣扎过去,却立即被人狠狠的按在地上,只能拼命抬头去看已经很久未见的小丫头。
她正熟睡,双颊酡红娇憨,纤长的睫毛如同两只安静的蝴蝶,眉眼间隐隐约约与昭阳皇后那么相似。
魏霁忍不住热泪盈眶。
宇文彻笑容妖冶邪肆,他抱着怀里的小丫头缓缓走到栏杆旁,底下就是深深的池水。
“本来是想着两全其美的好事,这孩子的父亲当年也算与我有恩,朕不想赶尽杀绝,就想图个安心,你若执意不肯的话,朕就把她活活淹死,至于你,杀了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不要!”魏霁连忙狠狠磕头跪下,血泪斑斑道,“我愿意。”
明月高悬的天空,半面清亮透蓝,半面布满阴沉雾霭。
临水竹林榭台中,凉风飒飒。
魏霁被人带走后,宇文彻连忙轻轻把人放回马车里,压低声音问南舟道:“你确定她睡着了?”
南舟无言以对,他怎么确定?
宇文彻仔细把毯子给她盖好,戳戳她的小脸儿,试探道:“睡着了吗?”
顾灵依微微紧张,不敢撒谎,却本能的点点头,意思是说她睡着了。
宇文彻喉结微动,这一点头还真把他点慌了。
她咬唇,幽幽睁开眼睛,小小声道:“你抱我的时候,醒了。”
宇文彻愣了愣,瞬间又有些欢喜,又有些惶恐。
她极少开口说话,半个月下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他该怎么解释刚刚自己的话。
顾灵依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大大的眼睛清清澈澈看着他,糯糯的声音道:“他是我叔父,他很好很好……可是别人老欺负他,你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欺负他?”
宇文彻嘴角噙着笑,掌心夹着她的小脸儿揉了揉,反问道:“我像是会欺负人的人吗?”
南舟咽了咽口水,别过头去看天上月亮。
顾灵依摇摇头,甜甜的清嫩嗓音如同玫瑰花瓣落在糯米上。
她说:“你也是很好很好很好。”
宇文彻满意的抬眸,他当然不是坏人,看来在这小丫头心中自己还是个正派人物,比魏霁还多个一个“很好”。
他心情极好地坐在她旁边,示意马车可以走了。
车轱辘声悠悠晃晃,回**在凝着清澈的月光中。
顾灵依呆滞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无声落泪。
“我说要把你扔到池塘里的话,也是给旁人听的,我平日里何时凶过你?更别说把你扔到池塘里过。”
宇文彻兀自说着,侧眸时突然看见女孩脸上的泪痕。
车顶上镶嵌了一颗夜明珠,柔柔的光芒映衬下,泪水格外晶莹剔透。
他心中猛地揪起,连忙双手扶住她的肩头,慌乱问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顾灵依摇头,泪水如同四处洒落的珠子,她咽了咽口水,哽咽道:“可我不想待在宫里,我不喜欢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