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傍晚朝堂之上，顿时风起云涌。
大雨将至前，禹司霖披着斗篷和雷琼对坐在隐蔽的茶楼小馆中。
禹司霖杏眸微眯，手腕轻旋酒盏里，红色的酒酿随之缓缓流淌。
蜡烛摆在右侧的青铜烛台上，映出半张诡异笑容的面庞，禹司霖薄唇轻启道：“叶云周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陛下刚刚登基，这宫里、朝堂里多的是眼线耳目，急着杀鸡儆猴立威呢，他偏偏这个时候要去当那只蠢鸡。”
雷琼仰头大笑，拍手称快道：“禹都督好计策，叶云周早该死，且看吧，明日老子头一个弹劾，陛下若是碍着面子，老子就拿御赐的龙剑砍了他。”
“哼，”禹司霖侧头靠在软椅上，面庞彻底淹没在黑暗中，“用不着将军弹劾了，那宫人招不住打，亲口指认，听说杨亢宗连同御史台众臣即刻就入宫进谏了，就连叶寻幸都没敢帮着他说话。”
雷琼大口喝酒，伸手捣腾着桌上的酱肘子，被烛火照的红光满面。
他想了想，又道：“只是如此一来，陛下不会怀疑阁下吧？叶云周会不会临死前把你也拉下去？”
“且不说我与陛下多年情分，他私心当然是护着我的，何况这时候叶云周再说什么，都是血口喷人了，我——只不过是个护着弟弟的哥哥罢了。”
雷琼挑眉，放下酒碗后不屑的瞥了瞥禹司霖手里精致的琉璃月光杯。
心中暗暗鄙夷，还真是个靠着情分爬上位置的人，功劳不大，算计倒不少。
禹司霖小口酌酒，眉梢微扬，又问雷琼道：“阁下家里不是也有个掌上明珠吗？今年多大？”
提及自己的女儿，雷琼神色温柔了几分，吃着酱肉肘子道：“十岁啦，你提我家嫣萍作甚？”
禹司霖摆摆手，直了身子提醒：“这小郡主是陛下的妹妹，陛下对的好，你家掌上明珠和她又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玩的要好些，最好不过了。”
雷琼顿时嗤笑起来，冷眼道：“你以为我闺女是什么？要去讨好她？还小郡主呢？她有封号吗？陛下都寄养在沈家了，可见根本就打心眼里不喜欢，听说是太子外室生的，啧啧，指不着多污秽呢，老子堂堂北朝一等大将军，我女儿那来日都是要封县主的，她算个什么东西？”
红色酒酿在琉璃盏里缓缓流淌，禹司霖仰头一饮而尽，暗夜里，唇色妖冶。
窗外突然雷声滚滚，雨水淅淅沥沥浇透这座才洗清血色的城。
·
忽来的大雨，宫巷里还来不及点上灯。
“你要带我去哪？”
宇文彻打伞遮住她半个身子，身后跟着的宫人又连忙给他撑着伞。
大雨里，顾灵依刚刚醒来，抓着宇文彻的衣袖拼命往外面去走。
黑漆漆的一片天空，大雨滂沱又带着浓浓的寒气。
她仰头，泪眼朦胧，哭着说道：“你答应过我要去兰屿岛，你，答应过我。”
宇文彻愣了愣，连忙蹲下身子，擦了擦女孩脸上晶莹的泪水。
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顾灵依不依不饶的拽着他的衣袖往前去走。
宇文彻接过宫人手中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大雨里，自己已经浑身湿透。
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跟着他走。
顾灵依迎着冬雨走了两步，就不知道该去哪了，扭头哭着去看宇文彻，然后道：“你带我去。”
雨哗哗而落，他听不清楚这小丫头说了什么。
顾灵依呆滞片刻，额前的发丝粘在白皙的荣耀上，雨水又顺着落下。
她突然松开宇文彻的手，一边哭一边朝前面跑过去。
“顾依依！”
宇文彻皱眉，伸手把人抱起来，怒道，“这般大雨的天，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同顾灵依说过话。
顾灵依瞬间止住了哽咽，小手抹着眼睛无声落泪。
宇文彻心头猛地一颤，立即把她放下来，心疼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不愿你淋雨。”
鹊华宫巷里黑漆漆一片，突然闪电落下，霎时间亮如白昼。
映着闪电，旁边石狮子张牙舞爪突然活了起来似的，诡异又恐怖。
顾灵依愣了愣，吓得“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有怪兽，怪，兽……”
宇文彻连忙去安慰，把人拥入怀中，低头温言：“没有啊，只有哥哥啊，没有什么怪兽，书上都是骗人的，先待在皇宫好不好？”
又一道闪电撕裂黑夜，雷声滚滚而落。
他们的容颜，被清晰的映照出来，宛如泼洒清霜银辉的绝美丹青画。
瘦高的垂花宫门再次被清晰的映照出来，放眼看去，一道接一道的宫门，似乎永无止境。
就像是有很多大嘴巴的怪兽，张着口要把人吞入腹中。
顾灵依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挣扎着推开宇文彻，泣不成声道：“可我害怕这里，我讨厌，讨厌这里。”
说着，不顾狂风暴雨，拼命往前去跑。
早就已经到了宫禁，此时宫门紧闭。
她其实不是头一次来皇宫，所以知道眼前紧闭的巍峨高门就是去往外面的宫门。
雨水积没脚踝，顾灵依咬牙，费力淌水到宫门处，绝望的用手去拍宫门。
她很害怕又黑又封闭的空间，害怕又长又狭窄的长廊，更害怕这样的雷雨天。
曾经，就是这样的雷雨天，她躲在狭小的橱窗里，绝望崩溃到除了死亡无法解脱。
宇文彻立在不远处，雨水顺流而下，他紧紧攥着双拳去看眼前披着斗篷跪倒在宫门前哭泣的小丫头。
那个他初见时不染纤尘、宛若画中仙一样的女孩，那个他用糖葫芦换来兵符的女孩，那个怕冷的紧却在水里宁愿陪他一起死的女孩，那个送给他苹果的，像亲人一样的女孩……
她给了他兵符，救过他的命，他还曾让她喊他哥哥。
可他这个哥哥呢？
为她做过什么吗？
已经亥时，宫禁后，除非军报，不得再开宫门，就连帝王也不得擅自开宫门。
宇文彻额角青筋暴跳，趟着水过去把顾灵依扶起来，然后转头怒喝道：
“开宫门——”
寒冷雨夜中，少年披着巨大的鸦色斗篷把娇小的女孩护在怀里，一路策马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