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宫,六月的夜里平定东海逆贼的大军凯旋而归。

宇文玑穿着带血战甲回来时,那个清慎自持的男孩一身螺子黛箭袖短袍,立在庭院里等他。

苍月如雪,阴风瑟瑟划过竹林。

宇文玑眸光微湿,蹲下身子同男孩平视,扯了扯笑容道:“父王不在的这些月,阿彻肯定学业和功夫都进步了不少吧,等你再长大些,怕是要超过父王了。”

宇文彻那年十岁,聪颖敏慧的东宫世子,身为太子的宇文玑平平庸庸不被明景帝看重,可是宇文彻不同,母家尊贵,生来就是脱颖不群的天骄之子。

他是东宫独子,从小就被当成是未来的帝王来培养。

苍茫如雪的月光下,男孩金相玉质,顿了片刻后,只是道:“儿臣恭贺父王凯旋而归。”

宇文玑笑了笑,伸手捋了捋男孩佩戴的璆琳朝珠。

宇文彻拱手,又道:“父王,老师让儿臣转告您,归来后切勿再为舅舅贬私盐之事求情,也不可邀功请赏,要尽心侍奉在陛下身边。”

他舅舅一家也是富可敌国,本就为帝王忌惮,如今又出了贩卖私盐的事,更是想除之后快。

偏偏宇文玑联合众臣压迫帝王求情,被有心人挑拨,明景帝震怒,曾在朝堂之上扬言要废太子。

东宫岌岌可危之时,东海告急,宇文玑上奏亲征。

平反东海逆贼这件事儿本就需要有高位之人顶着各项压力去做,这一来,明景帝暂且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宇文玑笑了笑,放下把玩的玉珠,同宇文彻道:“阿彻放心,父王是杀光了叛贼的,顾氏满门都丧尽了,削藩这事有爹爹的功劳,陛下不会再追究那件事儿了。”

宇文彻皱紧眉头,心头微颤道:“顾世子可是死在父王手中?”

宇文玑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心里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东海顾氏,更对不起顾世子,当年他还不是太子时被围困敌军伏兵中,是顾世子孤军奋战救他于危难之中。

可是这又如何?比起自己能稳固太子之位,帮扶亲族,恩将仇报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这些话他不想在自己儿子跟前坦言。

只是道:“世子妃沉船而亡,打捞上来时仵作诊断,说该是刚刚生产过后,顾家应还有一丝血脉留存于世,父王未去追杀,算是报当年之恩了。”

宇文彻心中一紧,连忙去问道:“父王,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宇文玑想了想,道:“仵作和本宫近臣大概都是知晓的。”

翠竹沙沙,阴风阵阵卷起地上大雪般的月光,映出男孩粉雕玉琢的清冷面庞。

宇文彻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摇头道:“父王,万万不可,您即刻就入宫,将此事奏报陛下,亲自去追杀那余孽,最好叫朝中众臣全都知道。”

宇文玑不解。

宇文彻眸光炯炯,字正腔圆道:“顾世子当年救父亡于危难之中,父王如今杀之,是为不义;留顾家余孽存活于世,是为不忠。父王三思啊,若是陛下想寻父王的错处,这两条便足矣。”

若是杀,便杀尽,留的忠心君王的赞誉;若是不杀,便留得慈悲为怀,恩德于心的美名。或义或忠,安能双全?

宇文玑站起身来,有些不悦,便教训道:“小儿不可妄言,父王是嫡子,是宗法规定的太子,陛下是本宫父亲,岂会处心积虑寻我错处?本宫堂堂太子,又岂是说废就废的?”

说罢,转身而离。

此时东宫被软禁了有一段时间,奴仆散了许多,庭院荒芜,静的可怕。

宇文彻连忙上前,拱手作辑,一字一句道:“父王,你我都知东海满门忠良,当年陛下创下大业,顾家是左膀右臂,那时封王赐金,情如兄弟,如今只为削藩而薄情寡义,顾家满门忠良屠戮殆尽,他要大权在握,顾家尚且如此,舅舅家就算得了什么?”

宇文玑背对着他,久久不语,脑海里挣扎许久后,还是决定沉浸在对帝王的寄托上。

身后宇文彻正要再说,被却厉声呵责。

“来人,把世子关到酒窖,无本宫许可不得外出!”

宇文彻愣了愣,被人带下去时,焦急道:“父王,母妃有孕在身,我求求您不要一意孤行啊。”

这声音最终被苍凉的月色消逝殆尽。

偌大的酒窖里早就没了窖藏美酒,徒留一个形单影只的男孩。

残烛光芒里,他靠在石壁上无声叹息。

倒不是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看似天骄之子却如履薄冰,这样的日子让人窒息。

母妃临盆在即,可日子却越发变故多了起来。

大概宇文彻和宇文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宇文玑能力不够时,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悲悯和凉薄的亲情上。宇能力不够时,万事反而想的更加透彻,他期盼有转机,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果不其然,才几天过后,一到圣旨就下到了东宫,是废储的圣旨。

圣旨上说,太子知情不报,姑息北朝余孽,德行有亏,心怀不轨之意,不堪为储。

他不忠的罪名辩无可辩,可明明是宗法立定的太子殿下,满朝文武却也没有一个帮着求情,因为他亲手诛杀恩人的那刻,就已经是寡德薄义之人,又怎堪为储君?

宇文玑接过圣旨,哈哈大笑起来,眼睛里恨意浓浓,一字一顿道:“谢,父皇……”

废太子的那天上午,宇文彻不在东宫,玄武门验尸时,他和裴延龄就在皇帝身边立侍。

石阶上的尸体覆盖着白布,隐隐渗出一些血迹,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宇文彻呆呆的数着,那布是刺眼的白,如同满是寒冰的世界。

他突然很害怕,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场景以后也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玄武门突然响起洪亮悠长的撞钟声音,生生拉扯着他的神经。

司礼监拱手道:“钟鼓鸣悲,王丧——”

他的叔父拱手沉声道:“启禀父皇,儿臣不辱使命,已将东海叛贼逆党悉数缉拿!”

高台上漠视着周围一切帝王威严开口道:“验明正身!”

司礼监闻声,对着台下扯嗓喊道,“验明人犯正身!”

被活捉的东海郡主已然陷入一片混沌中,又被人架起,逼迫着她跪在那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被白布覆盖的尸体面前。

御林军猛地把她按在第一具尸体前时,她紧紧皱起了眉头,猛地开始挣扎了起来。

立刻有禁卫将膝盖抵在她的腰上,押着她跪好。

“验尸——”

一瞬间,六张白布猛地被扯在空中,露出白布下的血腥残酷。

那东海郡主被按在了地上,双目血红无比,死死盯住露出的尸骸,额角暴起青筋,挣扎着向前扑去,发疯一般仰天嘶吼着。

“东海境第二十七代藩王顾龛,斩杀于东海海崖。”

顾龛的脖颈上有很深很深的刀痕,血肉往两边翻裂,血水渗透了一身的战甲。

宇文彻微微别开头,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东海境世子顾无愁,死于东海白水滩乱箭之下。”

顾世子更是血肉模糊的厉害,胸膛上还插着几支乱箭,跪在地上的郡主扑上去泪雨滂沱,伸手掰断了一根,尖锐的箭枝立即把她的手心刺出了血。

旁边的裴延龄突然晕倒过去,宇文彻连忙去扶,同陛下说怕是中暑了。

但其实谁都清楚裴延龄是当年顾世子的老师。

送裴延龄回府后,宇文彻心中乱如麻,再这样残暴冷血的帝王手下讨生活,岂止是如履薄冰?

顾家尚且如此下场,他们又能过着朝不保夕的安稳日子多久?

他知道追究父王、责难舅舅一家是必然的事,但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从裴府回到东宫后,他看见宇文玑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目光呆滞的像个死人,手里拿着一卷金黄的圣旨。

六天后,明景帝又下令诛杀舅舅满门,收归盐厂,财富充国库。

八天后,长安宫变,废太子谋反篡位。

刚刚十岁的男孩什么也无力改变,只是觉得自己的父王根本不是在谋反,他是在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来赌。

接着,宇文玑集结亲卫,联合舅舅一家和朝廷某些极少数愿意归从的大臣逃亡到汉江,整合军队,招兵买马。

前前后后,窘迫危急,朝廷屡次来绞杀。

前前后后,过去三百四十多天。

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不是谋反的好时机,腹背受敌时,他们多次辗转逃亡,后来走无可走,宇文玑决定兵行险招,声东击西后,直接杀入长安皇宫。

他决定了的事,哪怕是错的,也无人能劝得住。

一切进行的如此顺利,宇文玑有些沾沾自喜,看来是天神佑他,要改朝换代了。

宇文彻却隐隐觉得不安至极。

下旨废太子时,母妃难产,生下的孩子不足半天便夭折,几个月前又再次怀孕。

宇文玑杀入长安那刻,玄武门外,他对宇文彻道:“你在这里等到凌晨,若是天上没有燃起血色烟花,便立即带着暗卫们离开长安,去哪里都好,父王等着你东山再起的那一刻……”

于是那夜里,暗卫们一起盯着稠墨似的天,耳畔处是刀剑铿锵、战马嘶鸣的声音。

所有人都期盼能从这黑不见底的天幕里,燃出一朵血色烟花来。

直到凌晨一刻,浓黑的天幕上仍然望不见一丝鲜艳颜色。

“世子爷,咱们再等等吧。”暗卫们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走了。

天上无月无星,沉闷成地狱一般的黑。

“速走!”

十一岁的少年面庞坚毅,沉声呵斥。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带领太子府仅存的二百暗卫连夜出城。

第二日,传来了废太子被五马分尸的消息,太子妃怀着身孕被腰斩,明景帝又开始大肆搜捕废太子余孽。

一时间,所有废太子亲族、朋党一律诛杀,满城的血雨腥风。

暗卫们皆是冷汗沉沉,但是他们的小主人,对他们说:“你们跟着我,等东山再起的那一刻,我让满宫的血流满玄武门——来祭奠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