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春楼,二楼雅间里,梧桐木茶案上摆着玉雕的貔貅茶宠。
沈华月挽着旁边中年女子的手,美眸弯弯道:“你我都是聪明人,叔叔要想提个官位,与我沈家结亲,婶婶明里暗里多次给我这后辈提点,您的意思我心里都清楚。”
中年夫人听了,难为情道:“我这般做派,越发像个贼似的惦记上了贵家,可沈家主君远在柔然,主母又长病着在那渝州养病,我们家也确实是没办法了,才同月姑娘明说暗说的,还望月姑娘见谅。”
海棠坐屏外,一墙之隔,顾灵依侧耳听着。
只听得沈华月轻笑笑,道:“婶婶家公子才好博学,婶婶这是何必呢?谁见了贵家公子不是拍手称是呢?”
沈沼高升,沈家的女儿如今也是长安贵门都巴结着结亲的人物。
中年妇人听着沈华月说着恭维话,不由有些心急,只得摊开了说道:“月姑娘真是折煞老身,家中世代官宦,我腆着脸也说声是书香门第,可先前曾与世家宗族交往密切,如今他们那一杆子人倒了,水落船低,我家中也连带着不讨好。与姑娘说这些,只是想让姑娘知道老婆子我这是敞开了心扉说亮话,绝无遮掩诓骗之意。
可我家虽一时落了,但到底也算贵门,且不说家中主君官至三品,我身是郑氏爵家嫡女,还有娘家帮衬着,就是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好歹在青云阁念书,那同公主都是有些交情的。姑娘若是嫁到我们家,虽说是低就了,但到底也不会低就到哪里去。
那内宅里的凶险,都是女儿家,想必不必我再多说,可我家不同,儿子是家中独子,他父亲是个温润的性子,你若来了,我等定然看若亲生女儿。再者说,我家与沈家届时一文一武,也是一个照应。事关家族兴衰,还请月姑娘多多考虑。”
顾灵依听着,秀眉颦蹙,心想这人应该就是九师兄的母亲。
沈华月捧着茶盏,微微拢了拢素蓝色大袖衫。
她嫣然一笑,轻抿茶水,淡淡道:“我父高升,月儿只是个女儿家,一切还是要听爹爹的意思,只不过他是武将,最不喜这些结交迎合之事,怕是不会为了所谓的照应,让自家女儿去当个桥。”
中年妇人愣了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巴巴的说了那么多,被眼前这人三言两语就给堵死了路。
支摘窗半开半合,窗上海棠纱幔随着夜风悠悠倾诉风情,顾灵依握着纱幔上的穗子玩。
心想这沈华月志存高远的,她怎么看得上九师兄那种日日同她一样想告假打马球的人?
“可是……难不成,姑娘心里瞧不上我家?”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心想九师兄这母亲也是人精,嫁娶之事,本来就讲究你情我愿,她这真是软硬兼施。
软膜硬泡不成了,这会儿又开始来威胁了。
谁知沈华月也不是善茬,张口引经据典,红唇轻启道:“女子者守于礼数,大家风范,锦屏后做人,勿扰官家之事,众人方赞其德秀。若手长于眼,耍弄权势心机,世人讹之,月儿云英未嫁,怎么敢应下什么?瞧不瞧得上也不是月儿说了算的。”
她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自己身为未出阁的女儿家须得遵守礼数,不能罔顾伦常,可实际上是在辱骂这妇人,不懂礼数,失了规矩,妄议官家之事和朝堂之事,软磨硬泡,手段了得。
九师兄的娘亲也从小是在内宅那地方长大的,听出来这沈华月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顾灵依揉着纱幔呆滞了半天,心想这沈华月阴阳怪气的在说什么?
只有听见那妇人皮笑肉不笑道:“月姑娘好才学。”
顾灵依皱眉,怎么又谈到才学了?
沈华月微微颔首,端坐着,柔弱素雅的模样。
那妇人又道:“果然是才学相貌一等一的好呀,怪不得身为庶女却如此得家中主君的欢喜,如今这沈家内内外外月姑娘做了主,反倒是比那嫡女做的还有派头呢。”
“不敢,只是二妹妹嫁出去已有两年,如今和离,回来沈家,各种事物不如以前那般熟悉,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帮她分担一些,怎么逾于了嫡女的位分?”
九师兄的娘亲此时已有些恼怒,便嗤道:“不管如何说,姑娘是看不上我家喽?”
沈华月抬眸,温婉贤淑道:“晚辈不敢,只是觉得我庶女而已,何德何能能得夫人青睐?”
一墙之隔外,顾灵依翻了个白眼,心想人家又不是青睐你,人家只是想同沈家结亲,管你是个块锦绣,还是个木头呢?
“哼。”
妇人气了,扭头就走。
沈华月勾唇,突然道:“沈家难道只有我一个女儿吗?”
妇人愣了愣,皱眉缓缓回头。
“你的意思是?”
沈华月端立在海棠坐屏前,姿容淡雅。
“我家二妹妹再怎么说都是嫡女,她母亲虽在渝州养病,可也是豪门人家,嫁妆万两。二来爹爹曾为她和离之事伤透脑筋,此时若是有人来迎娶,爹爹定然感激。再来说,我家二妹妹同公主交情匪浅,您去打听打听,公主独份的赏赐,整个长安怕是唯有我家嫡出的二妹了。”
顾灵依抬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沈华月这番话说下来,反客为主。
好家伙,她赏赐给沈华星那么多东西,是为了特意去膈应沈华月的,现下反而成了她的理。
九师兄母亲愣了愣,深深看了沈华月一眼。
娶沈华星其实但也不失为良策,虽说那是个二嫁的晦气妇,可到底说也是沈家的嫡女。
这沈华月黄花大闺女不好求娶,可那沈华星他们还够不上吗?
就是怕她家的儿子嫌弃,不过娶过来当个摆设罢了,若是自家儿子不乐意,以后再多迎几个貌美的良妾就是了。
如此想着,妇人扶了扶发髻上的金步摇,摇着团扇,悠哉悠哉走了。
顾灵依把纱幔揉的皱巴巴的,心中疑惑不解。
沈华月自己不愿意,为什么要拉扯上沈华星?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不会是和自己一样,想看别人成亲,好去凑个热闹吧?
正想着,那边沈华月的丫鬟就忍不住去问:“小姐这样不好吧,万一被二小姐知道,她发起脾气来,可是要吓死人的,咱们图个什么呢?”
沈华月缓缓坐下喝茶,招呼婢女道:“瞧,不愧是纵春楼啊,跟旁的酒楼就是不一样,茶水如此衬口。”
喝了口茶后,沈华月浅笑安然道:“一来说爹爹不善交际,他升官是因为陛下为了防止霍将军独大,可这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他哪里懂得?咱们初开长安,哪怕不结交也不能树敌。二来说,沈华星怎么会生气呢?有人来求取她这个二嫁女,她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若是真的成了,借着婚事,也可让咱们多结交些长安贵胄。
三来说,你以为这夫人是来求娶的?她看上了是咱们沈家的势力,求娶谁都不要紧的,何况谁心里不嫌弃沈华星是个二嫁之身,娶回去,在后宅里养着,不过是磋磨时日罢了。公主来赏赐时,咱们都让半个长安的人知道了她同渝州那位和离谁不是在暗暗的戳她脊梁骨?她早就毁透了,嫁过去以后,夫君定然心不喜她,怕是要妻妾成群,不过受气罢了,她受受气,才抵得过我多年的守拙隐忍……”
一墙之隔外,没有点灯,只有镂花窗格透过来五彩斑斓的灯火,顾灵依摊开白嫩的手心,映接了嫣红的灯笼光芒。
听见“咯吱”的推门声,是沈华月要离去。
顾灵依握紧拳头,破门而出,把沈华月堵在门口。
“沈华月你给我站住!”
“公,公主?”
沈华月怔住,顾灵依咬牙,伸手把人抓到雅间里,“嘭”的把门关上。
“你真是好深的心机呢。”
她气呼呼地负手而立,缓缓上前把沈华月逼到角落。
沈华月连忙跪下行礼道:“公主万安。”
“安个屁,你在这儿我就安不了。”
沈华月抬头,并不怕眼前这个还没她高,生气起来红着小脸儿的丫头片子。
她淡笑道:“让公主见笑了,不过都是内宅一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公主千金之躯,可别让这些事情污了公主的耳朵。”
“呵,怎么?那要是我说你污了我的眼睛,是不是现在就能把你丢到山里喂狼?”
沈华月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也忍不住发抖。
她不清楚这公主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一时间也不敢随意拿捏。
顾灵依握紧拳头,怒道:“你这心机跟个无底洞似的,真是让人害怕,我告诉你沈华月!我是没你心眼多,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想欺负谁,直接动手把人揍的鼻青脸肿,我用不着像你这样背后耍心机,玩心眼儿。”
沈华月皱眉,眸中墨云翻涌,只得道:“是是是,公主正气凌然,你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当然不敢了。”
顾灵依愣了愣,她这么快就认怂了?
突然之间,顾灵依没词了,她惩恶除奸的生涯里还没遇见过认错这么快的。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怒道:“你向我认错有什么用?合着又不干我的事情,我这就告诉沈华星去,让她来收拾你。”
说着,就要推门离开,沈华月连忙梨花带雨地把人拉住,跪在地上道:“公主,您为何同沈华星如此情意深重?”
这句话点醒顾灵依,对啊,她为什么要告诉沈华星?
沈华月继续梨花带雨道:“沈华星这人嚣张跋扈,就连公主您,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说什么再金贵也是寄人篱下,你赏赐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上次在背后里也是说,指不定您心里是怕着她的……”
顾灵依居高临下去看沈华月,星眸含冰。
片刻后她声色清冷道:“沈华月,可真有你的,明明害人的是你,你现在还要反咬别人一口?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帮我惩罚了这个恶人?”
她是没什么心机,但是分得清好坏,一眼就能分得清。
顾灵依呼了口气,缓缓坐在一旁的美人靠上。
沈华月着实是心思深沉,可沈华星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们两个狗咬狗,自己也确实没必要去瞎掺合。
她撑着头,冷眸瞪着沈华月,又想起来那日在画月园时,宇文彻在她面前轻笑的模样。
“沈华月,那日你在画月园同陛下讲了什么?”
顾灵依素来是个直率性子,也不想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心里想什么就直接问出来。
沈华月眉梢轻挑,立刻反应过来,巧笑倩兮道:“公主小时候在沈家住过,那时候见公主就这么大点儿,如今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见着了陛下便不由说起公主幼年时在沈府的事情。”
顾灵依秀眉颦蹙,捻了捻衣袖上的小珠子,心里觉得这倒也很有可能。
毕竟沈华月同宇文彻又不熟。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呀,宇文彻为什么会去画月园?又为什么会和沈华月碰上?
正要开口去问,可是她又觉得这些事情都问一个外人,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抓住什么把柄,落下什么口实,倒不如直接去问宇文彻。
如此想着,顾灵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出。
沈华月松了一口气,丫鬟扶着她站起来。
谁知刚站到半截儿,顾灵依突然转身折返,硬生生按着她肩膀跪下,然后粲然一笑,极尽讽刺。
她在沈华月耳边,声若轻丝道:“你即使有通天的本事,坏心思也最好别往我跟前来使,我也不是八年前那个小孩子了。你有多高的远见,多大的志向,我也不管,但是绝对不要把你的远见志向放在陛下身上,因为我非常、极其厌恶于你!你这么聪明,最好好好揣摩揣摩我的意思,记住我说了什么,否则我会把你丢到狼窝里给它们当点心,我堂堂北阳公主,说到做到!”
说完,推开沈华月,没好气的破门而出。
沈华月指尖微颤,扶着丫鬟瘫坐在美人靠上。
半晌后,她气极反笑,摇着描金湘绣海棠扇,道:“瞧瞧,遇到的可都是些蛮横的玩意,我沈华月才情样貌、聪慧手段,比她们强了千倍万倍,可惜那一个会投胎,生在了正房娘子肚子里;一个有运气,被陛下如此宠爱。”
话音刚落,门又忽然被推开,容得意眉目冷峻,看死物一般看着沈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