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砚出来的时候,外面天气阴沉沉的,没有阳光。
他冷漠的站在廊下巡视一圈,直到看见亭子里坐得腰酸背痛正捶着腰的陈遇云,面上的冰霜才融化了些。
陈遇云听到背后熟悉的脚步声,回头道:“你好啦?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用斋饭啊,我听说寺庙的斋饭可好吃了。”
景砚自然是答应,他目光扫视陈遇云,见她没有异样才道:“走吧。”
陈遇云总觉得景砚看自己有一种家长看孩子的不放心感,她同景砚走到寺庙的饭堂里,里面正好是放饭的时间,僧人看到他们来吃饭很多都非常惊讶。
有僧人上前要替他们打饭,被陈遇云婉拒了,她表示他们不需要什么照顾,自便就好了。
这座寺庙建得极大,斋饭也有滋有味的,炖的软嫩的东坡豆腐、素白两色的娃娃菜粉条、清炒杏鲍菇、新鲜的炒春笋。
虽然都是简单的蔬菜,但都是新鲜的时令蔬菜,从寺庙自己种的菜地上现摘的。简简单单的调味,却好吃得让人想舔盘子。
当然,在上司面前,陈遇云还不至于真的舔盘子。
陈遇云没有在饭堂发现那个小沙弥,她本想趁吃饭的时候找人问问,奈何景砚就在旁边。
吃过饭,陈遇云立刻起身:“董事长,我去收碗吧。”
她态度殷勤,景砚也就没说什么,默许了。
陈遇云捧着碗走到一边,逮着一个落单的僧人就问:“师父,你认识这里的一个不会说话的小沙弥吗?”
僧人双手合十,语调缓慢道:“阿弥陀佛,施主,佛说有缘者皆可见。”
陈遇云愣了一下,就让僧人走了。
她刚想再找一个人问,就远远的看见景砚走过来。
“该走了。”
陈遇云突然想起什么,试探性的问了他:“董事长,你认识刚才给我们带路的小沙弥吗?”
景砚沉吟片刻:“似乎是寺庙里收养的孤儿,他们没有父母,主持圆法大师就开了收留幼童的善堂。”
“哦,那他们会接受义务教育吗?”
“应该会,只是不同于普通的小孩吧。”景砚同她一起走在下山的台阶上,“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嘛,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小沙弥,现实中还没见过向佛的幼童。不过......”陈遇云犹豫了下,“你应该有发现他不会说话吧,是天生就这样吗?”
景砚狭长的明月眸斜斜瞥过来:“你刚才同他见过?”
陈遇云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景砚简直就是台人形CT,稍不注意就会被他发现话里暗藏的心思。
“我就是好奇。”陈遇云打了个哈哈,“话说寺庙的斋饭好好吃,你会做吗?”
“我做了,你吃吗。”
“当然。”陈遇云笑嘻嘻的从最后两阶台阶上蹦下去,刚一踩到地面差点就崴了脚,靠,忘了穿的是带跟的鞋。
回去之后,陈遇云第一时间把帕子送到夏明那里,拜托他有空的时候做个检查,她还是不太放心。
虽然陈遇云说是有空做一下,但夏明对她的事情明显比较上心,当天下午夏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在电话里很是严肃的约她立刻见面,陈遇云刚一到咖啡馆他就追问她从哪里搞到的毒药。
“毒药?”陈遇云瞠目结舌,“不是,怎么会是毒药?”
她以为会是迷药**泻药,可万万没往这方面想过。
她可是景砚带过去的人,他们都敢往她水里放毒药,这得多嚣张啊。
“准确来说,这是某种罕见的眼镜王蛇的蛇毒。成年人只需要摄入几微克就足够导致毒发。这种蛇毒非常罕见,我检验科同事翻了一下午的档案,才从本省案例中发现了这个毒。”夏明严肃道,“这种蛇毒发作之后人不会有任何异常,但是双目视力会日渐衰弱,在一个月后就会完全失明。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蛇毒早就在身体里消失的无影无踪,更别说解毒了,到时候双目失明就无法挽回。”
夏明发出今天来的疑惑:“这么危险的毒,你从哪里搞到的?”
陈遇云这时才感到后怕,她呆坐在温暖的咖啡厅室内座位上,身上却泛起一股寒意。
要不是当时那个小沙弥撞了她一下,恐怕她的双眼就进入倒计时了。
夏明是她的盟友,陈遇云自然对他知无不言,将今日的见闻一五一十的说了。
夏明听完若有所思:“看来,他们这是要狗急跳墙了。按你说的,黑袍人原本很期待景砚的到来,他又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他们没道理要害你。但黑袍人后面又对你下毒,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景砚和他们闹翻了?”
“?”
“我猜他们内部也许并不和谐,你说过景砚几乎从不踏足那坐寺庙,可他妈就在那,他没道理对那个地方这么嫌弃。有没有可能是他跟那些黑袍人关系并不好。”
夏明不愧是刑警,短短时间就分析出了一堆信息。
“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也让他们暴露了很多信息。首先,小沙弥明显对你是没有恶意的,他撞破黑袍人的阴谋,说明他有可能是后天被他们用差不多的手法毒害的,所以看到那杯茶情绪才会这样激动。”夏明下意识的又想抽烟,他捏了捏烟盒,“其次,为什么小沙弥弄成哑巴,有可能是因为怕他说出去里面的秘密,毕竟他所在寺庙离楼阁并不远,有可能曾经撞破过他们的坏事。所以从这个逻辑来讲,他们为什么要让你双目失明,是不是因为你曾经见过其中某个黑袍人的真面目,而他先认出了你,害怕你后面揭开他的身份。”
“啊,是这样吗?”陈遇云想起这一点,才恍然道,“是啊,他们全都黑袍罩面遮遮掩掩,也许正是他们现实中的身份不好被人发现啊。”
“所以你回去之后可以回忆一下,仔细的回想今天见过的人里面,有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哪怕只见过一面。”
“夏警官您真是高估我了,我可没有您这样的鹰眼和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我会努力回想的。”陈遇云真是恨不得在现场的人就是夏明,以他的本事,不分分钟把人找出来。
“说起来,那个小沙弥怎么办,他会出事吗?”陈遇云担忧问。
夏明沉思片刻:“我猜他能够在寺庙多年,已经足够有自保的手段,如果他能够及时回到寺庙的庇护下,应该不会有危险。你之前做的很对,他破坏了黑袍人的阴谋,如果你没有及时帮他逃跑,也许这次就真的会有危险。”
“我还是找机会回寺庙确认一下吧。”陈遇云皱眉。
“你不必担心,我会联系那个辖区的同事去寺庙巡逻一圈,以做震慑。至于你那件衣服我就保留在警局了,也许日后把他们全都抓捕归案的时候,可以把他们这些年做过的坏事,连同小沙弥的遭遇和那杯茶一起一一清算。”
“不是也许,是一定。”陈遇云和夏明相视一笑,颇有一种志同道合的豪迈感。
这世上所有的真理,最为人称道的就是天理昭昭,因果循环。
陈遇云一直相信着,并且会一直相信下去。
两人并没有发现,在某辆从他们窗前路过的车子上,一道微小的闪光一闪而过。
夜深了,正是这座夜都最繁华的时候。霓虹灯的光影与直插天际的璀璨高楼交相辉映,为所有躁动的灵魂充作舞台剧背景,鼓动红男绿女肆意挥霍青春和金钱,在这座欲望洪流奔袭的城市里燃烧生命。
这是一座踏入就不想离去的城市,它有着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魅力,作为国内经济的中心,它永远新颖,永远美丽,像是教科书上不存在的永动机。
燃料是里面工作着的像蜂蚁一样勤奋的白领们。
大厦中傲然鹤立的京华大厦,位于顶部的楼层里。
能够俯视这座永动机运转的人,才是舞台剧的主人。
他们就像观众一样,不需要参与进去角色的扮演,只需安坐等待演员们取悦他们即可。
许多人穷尽一生,只为爬上去看一眼顶端的风景。
此时云遮雾绕的大厦某一层,一个人背对着这令无数人前赴后继的璀璨夜景,气温低到可以凝雾成霜。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张照片。
刘平小心翼翼的站在桌子两米处,内心纠结到了极点。
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可以的了,谁知道那个胆大包天的陈遇云居然跟一个警察私下见面。
虽然他们又不是什么黑帮,同警察是见不得面的死敌,但是陈遇云这下可算是犯了董事长忌讳了。
董事长向来多疑敏感,身边从无真正信任之人,路过一只蚂蚁都要被他查个干净。
只要陈遇云是例外。
但是这个例外居然和前不久城堡杀人案的警察有联系。
她的动静太大,作为景砚身边专门负责情报的刘平就算闭着眼睛也没法不注意了。
于是这张新鲜出炉的照片被放在了他面前。
刘平自从放下照片就没敢出声,景砚沉默了有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我知道了。”景砚突然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你回去吧。”
刘平如蒙大赦,立刻转身退出了房间。
黑暗无光的房间里,那道身影独坐许久,宛如一座凝固的石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