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云齐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显然一夜未眠。
他将一堆奏疏狠狠地摔在柳丞相面前,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愤怒,
“朕的肱骨大臣,左膀右臂,柳丞相来说一说吧……
你来给朕解释一下,这些弹劾你的奏疏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丞相伏在地上,沉默不语,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般。
他心中清楚,这次的弹劾非同小可,一旦处理不当,不仅自己的前途尽毁,还可能危及整个家族的安危。
云齐帝的声音更加严厉:“贪墨受贿,克扣军饷,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就连朕之户部,尔也能染指进去,怕是朕再知晓晚一些,这江山都该换人来做了吧。”
柳丞相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道,“圣上明鉴,臣冤枉啊!
臣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不轨之心。这些奏疏定是有人恶意中伤,企图陷害臣于不义之地。”
他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圣上啊,臣对朝廷、对您的忠诚天地可鉴。求圣上明察秋毫,还臣一个公道。”
云齐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柳丞相在朝廷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也清楚这些奏疏背后的真相可能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但他更明白,作为一国之君,他不能仅凭个人感情用事,必须为整个国家和朝廷的未来着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缓缓开口,“柳丞相,朕会给你一个公道。
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好好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如你所言那般无辜。”
柳丞相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恐与无奈,他泪流满面,哀声恳求道:“圣上啊,老臣十余年矜矜业业,勤勤恳恳,未有一日耽误朝政之事,从未敢有丝毫懈怠。
即便是在家母病重之际,微臣也坚守朝廷,不舍离开。
那三年丁忧,恰逢圣上需要老臣,老臣秘不发丧,到现在母亲都不曾入土为安。
老臣日日夜夜为圣上分忧,平定平徽州,稳定北疆,安抚南城。
每一件事都倾尽全力,不敢有丝毫大意。而今,微臣尚未步入花甲之年,却已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柳丞相话语落地,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裴文风,那眼神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云齐帝的脸色在听到这话后变得阴沉难辨。
程亦静立一旁,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为柳丞相的命运暗自担忧。
柳丞相此言,无疑是在用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作为筹码。
那些年轻时的并肩作战,他为云齐帝稳固皇位、清除异己的往事,都成为了今日他求情的资本。
意在让云齐帝念在柳丞相曾于年轻时,帮云齐帝巩固帝位,剪除异己的份上,网开一面。
可如今的云齐帝,哪里还是年轻时那迷茫而又势单的孤家寡人了,这话一出,岂不是火上浇油,拿功要挟?
云齐帝听后,脸上晦涩不明,阴晴不定。
“你不服?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对郭潘的事情心生不满吗?
朕以前念在往日情分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倒好,越发胆大妄为了。”
云齐帝走到了柳丞相面前,额前的玉流苏晃了晃,他叹了一口气,“如今云朝内忧外患,偏生是你于朕危难之际做出这等事来,那一箱子罪证看得朕一夜未眠,朕只问你一句话,户部你到底有无染指过……”
裴文风眉头一皱,他手持玉板,站在原地犹如寒松。
云齐帝不问青川城贪腐案,也不问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之类的事,偏生问了户部的问题,看来其中还有内情啊……
柳丞相的目光在朝堂上缓缓扫过,那些昔日与他交好、对他言听计从的官员们,此刻都纷纷低下了头,如同被霜打的茄子,无声无息。
宋抒怀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官场之上,聪明人如云。
宋抒怀这种角色,岂会不知如今的局势?
他避之唯恐不及,哪还敢冒死为柳丞相辩护?
只要稍微沾上边,那就是死路一条,绝无生还可能。
柳丞相,身为圣上昔日的伴读,两人关系匪浅。
若圣上念及旧情,欲饶他一命,那即便罪行滔天,也自有化解之法,无需他人插手,他最终也能化险为夷。
若圣上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那么即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无力。
柳丞相的眼睛扫视了朝堂一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他苦涩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户部之事,柳丞相虽有染指,那贪墨做假账也是为了填补圣上内帑,满足他修仙建观之私欲。
如今这形势,柳丞相要是敢在朝堂上说出一丝内情来,被灭九族是跑不了的。
但是若是他今日认下了此罪,以后户部的亏空就再也无从考证了。
或许可以以此打消圣上的顾虑,从而念旧情放柳氏族人一马。
柳丞相的身形在宫殿中显得颓然,他朝着云齐帝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他缓缓摘下官帽,脱下官服,动作中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然后整整齐齐地将它们叠放在反光的玉石地板上。
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他怅然开口,“老臣,的确曾染指过……”
这句话一出,众臣立即哗然,议论纷纷。
然而柳丞相仿佛置若罔闻,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发髻,然后双手伏地,额头紧贴着冷硬的玉石地板,开始磕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老臣再也不能侍奉圣上,为圣上分忧了。愿圣上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完这些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细数起多年的罪状来,
“老臣有罪,老臣不该在云纪一八七年冬季寒灾贪腐青川城赈灾款物;
老臣有罪,不该在云纪一八四年卖官鬻爵;
老臣有罪,不该上个月以巡查为由,克扣平叛徽州大军军饷;老臣有罪啊……”
一条条罪证从柳丞相嘴里念出来,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朝堂内一片静默……
半晌后,“咚”的一声,柳丞相竟是体力不支,已经磕晕在玉石地板上了。
程亦看着眼前风烛残年,苍老颓败的柳丞相,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云齐帝唤了两个太监过来把柳丞相架了下去。
他坐回了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众官员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云齐帝睁眼正想说退朝之时,裴文风站了出来,手持玉板道,“圣上,微臣有事要奏。”
程亦见云齐帝点了点头,立马大声唱道,“准奏——”
“既然柳丞相的罪证已经证据确凿,想必青川赈灾贪腐案的受害者也可以沉冤昭雪了,还请圣上下旨,让那枉死的西眷裴氏五十六口族人,以及流放的一百三十余口族人,恢复清白之身。”
其余官员纷纷出列道,“臣附议。”
云齐帝按了按眉心,一言不发。
这时,裴文风又继续说道,“按律法,柳丞相所犯之罪行,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他对云朝功不可没,微臣建议,了做惩戒便是了。”
云齐帝一听功不可没四个字,眼神变了又变,他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度,严厉批评道,“怎可罔顾国法,抄家灭族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