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骓将马置于相对安静的角落,先往医帐而来。

她打定了主意,不在医帐停留太久。刚刚来到门前,见一人,只穿着简单的防护,掀帘而出。

雁骓认得这便是玉昌郡主,却只见他愣了愣,面目惊恐,张了张口——

别喊!

雁骓从来是个手比话快的,当机立断,侧掌劈在他颈边穴道,截断他一口向上提的气息,扛上就走。

松长信的营帐较远,奔波一会,雁骓也有些力不从心。

不幸中的万幸,得来全不费工夫。七皇子高扬宇和松长信公孙苑杰都在,已经动上了手。公孙苑杰虽然受伤,但也不太重。雁骓搭了把手,依然打昏七皇子,让公孙苑杰扛上人,两人牵了马,往山中行去。

一路走,一路观察这几个少年,考虑着怎么样绕开陈逸飞行事,怎么样收服高扬宇,把他送回锦龙都去。腰际的伤口隐隐作痛,身后公孙苑杰的眼光还一直落在她身上,让她有些不太舒服。

可他年少而位高,她也不好直接开口。

公孙苑杰在马上晃了一会,牵动了不知道是哪的内伤,呕了血。还好大体没事,呕出淤血,脸色倒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回头看了看,却不知说些什么好。见他乐呵呵地冲自己笑,还挺心宽的,她也回以一笑,又转过头来行路。

唉,她哪是个携小扶幼的性子?

这些小儿郎们爱说什么,爱做什么,定是与她们小时不同。想想不知和他们几个还要相处多久,她心里可是一点底也没有。

别别扭扭走了一段,公孙苑杰忽然问道:“你是……昭烈将军?”

雁骓应了。想到均懿嘱托,也想到北疆大营终究不是这两个少年久待之地,有些自责。

“宜瑶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受到伤害。我来晚了,你还是受伤了。”

说完才想起来似乎直呼了懿皇的名讳,不该在御夫君面前这么说。

但她随口之言一出,公孙苑杰的态度就变了。

一下子坐在马上板板正正的,就像是她十七八岁时对陈淑予那样,有点尊敬,有点好奇,也很喜欢的样子。

若是这样,倒是个听话的孩子,不用过多担心。

雁骓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

//

此次进山人多,雁骓便找了一个大一些的落脚点。

那是在山顶凹陷处打了地坑,又在坑中侧边的石壁上凿出的窑洞,上下两层,四五间房,离贺翎那边的入山口近些,是雁家暗卫常存储物资的所在。

刚到此处,想要安置一下两个昏迷的小儿郎时,她身上的伤已经全部迸裂开来,只觉得又痒又疼。她便知坏了,正不知如何处理,公孙苑杰却当机立断,把陈逸飞人中一掐,带来给她看伤处。

好在陈逸飞性子也颇类善王,做事稳妥,处理人伤处更胜雁小双。在他的处置之下,雁骓服药沉睡。

一张开眼,就觉得伤处不一样了。

看天光未改,可能只得区区一个时辰左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伤口里纷杂的状况都已被打理整齐。之前那些麻痒之处和表面的缝线针脚隐隐发疼,之前麻木之处也都恢复了知觉。

真是妙手。

不愧是善王家的儿郎,又兼郑御医带出来的手艺。

懿皇有此等人物在身边辅助,必可以春秋繁盛,何愁今后的康健之事?

//

两个少年都乖巧听话,比雁骓之前所想省心多了,还能帮上大忙。

陈逸飞言道,从这次缝线到拆线,需要静养七天。

她身边有这么一位国手医官照管伤处,愈合迅速。又有公孙苑杰主动揽过灶火上的事务,精心烹调些山菌野菜、河鲜野味,还做了不少干粮主食出来。两人轮班,交替看管“俘虏”高扬宇,还把先前有些凌乱的两孔窑洞中的物资整理了一番。七天之中,整个落脚点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来,无论贺翎男子多么专注于外务,于中馈之事上仍然都能兼顾,做出来比祥麟太子强上百倍。

陈逸飞闲时也会说说她此次受伤的凶险。

“雁姐姐,你这次真的好险。多亏你从小就养血气,又恰好在受伤之前进补过我给开的药方,才能迅速恢复。换了个底子弱点的,生血和生肌都没有这样快,第一次受伤时就可能死了。

“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太过于放心。平时仍然要好好养息,才能有长久的康健之体。”

虽然他年纪小些,但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颇有善王的品格。雁骓又是个最易接受她人好意的性子,于劝诫之语从不厌烦,句句都听得进。于是一个时常嘱咐,一个静静听讲,相得如同特别熟悉的姐弟般。

陈逸飞偶尔也有感慨:“雁姐姐,我若有个姐姐,可能便像你这样成熟稳重的样子,家里也有个主心骨,该多好啊。”

雁骓回想了一下,若善王流霜第一次怀妊便生了女孩,朝堂上的格局可不会像如今这样风平浪静。若陈逸飞不是个男孩,而是女孩,那么从十八年前到如今,朝堂中又是另一种风浪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有些可怕。

她斟酌了片刻,找到个折中的人选:“郡主只把懿皇当亲姐姐,也挺好的。”

陈逸飞不过随口叹一句有姐姐有依靠而已,并没有雁骓想的这么远。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对啊,我先前却没想到。皇姐与我家血脉最近,自然比得上我亲姐姐。”

他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不好意思地道:“雁姐姐,我听说邬瑶姐姐为人温柔和蔼,是不是?我想,若是传言不虚,邬瑶姐姐更像我喜欢的姐姐。但是这个喜欢,和对雪瑶姐姐的喜欢又不一样。每个姐姐,都不一样。”

雁骓听他这串姐姐论,抿嘴笑了笑。

虽然听说他已嫁为人夫,是堂堂的悦王侍君了,到底年纪还小,仍是个少年的样貌和脾气,每天只为高兴的事高兴,不为烦忧的事烦忧。

这话若在其他朝臣面前提了,少不得又是漫天流言。

但陈逸飞自己不太在乎:“雁姐姐笑我稚嫩?我承认,我确实少阅历。但是这话也只和雁姐姐说,别有用心的人,我才不理会。”

这个怀有壮志的小儿郎,尽管已经揽下带着七皇子回祥麟的大事,也在里应外合对付高昶的计划中准备施力了,可他依然是这么纯良的样子,倒让雁骓多怀愧疚。也常嘱咐他注意安全,小心行事等话,他也仔仔细细听着。

//

轮到公孙苑杰来照看伤号的时候,话题便又不同。

他于偶尔提起时,说到玉带山解围之事,不小心抖出了雁瑜和雁芳死于忠肃公刀下的真相。

刚一出口,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懊恼地道:“对不起……”

雁骓想说“没关系,又不是你的缘故”,可喉头一哽,只觉得苦。开了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轻轻眨了眨眼,泪水便涌出眼眶来。索性闭了眼睛,任它潸然落了满襟。

别人可能不知。但这几个人,都是她心目中第一批的“自己人”。

昔年乘车出宫,一路欢笑,她并未参与,心中只是戚戚。

雁雯见她手掌中毒,气得叉腰大骂,又前前后后地安排保全之事。

年幼的雁瑜,脚底功夫就那么扎实,手劲也大。一把小木剑,耍得已初见雁翎刀的真义。

雁芳口口呛声说分家不通情理,雁芬只是偶尔帮腔,却句句都说在点上。

到了后来……

在岭南,雁芬雁芳给她讲周处除三害的故事,鼓励她剿匪。黑暗的山坡上,两条长蛇阵星星点点的灯火向她的方向聚来,两个笑脸,中气十足地对她唤着“将军”。

在京城,雁雯只身没入寿王府一年有余。没人知道她经过了多少严苛的训练,她也从来不提起遭受了怎样的辛苦,只是像出门买了个小物件似的,平平常常回到雁府来,笑嘻嘻地说:“家主,我回来了。”

在凤凰城头,雁瑜受伤十余处,依然拄刀而立。殿前铁卫,墨麒麟,一波又一波爬上城来。雁瑜只进不退,唯有手中一刀,一盾,硬生生保下了凤凰城。待雁骓援兵到来,她拼着全身的力气,向她道:“将军,我守住了!”

然而……

雁芬一手拦着她的冲动,替她一命。

雁雯只身挡下山壁上的箭雨,替她一命。

雁瑜回营面对元帅的怒火,替她一命。

雁芳这一命,本也不必丢。但她……她又怎么可能看到那样的情景,还能平心静气地去躲避?

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是身死一人,可活这千万白骨,她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以身相代。但她心里明白,在这战场上,人人都坚守了自己的职责,谁也没有错。

是这打不尽的仗,有错。

有莫大的错。

//

公孙苑杰被她突然下泪惊得手足无措,第二天才敢凑到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她:“雁姐姐,忠肃公为什么不放过你?”

雁骓神色一黯。

公孙苑杰又觉得自己问错了话。

但雁骓心中早有计较。

“你们两个还小,其中很多陈年旧事不明。忠肃公要我的命,自是因为我该杀。若我在她之位,也会和她做一样的事。”

阵前通敌,勾结敌军主帅,里应外合,要以和谈代战。

化干戈为玉帛,在国与国之间,武将们的心中,并不是一句好话。

赫仁铁力认为这是对祥麟军的侮辱。

在贺翎将士眼里,这何尝不是对贺翎军的侮辱?

这是将光明正大扬眉吐气的机会让给文臣们,让她们用笔头替代刀头,拿走这千秋太平之功业,对重文抑武的贺翎来说,以后武将的地位就会更低了。

若元帅是清醒的,会怎么评价她的决定?

“竖子无知!”

她少年莽撞时,常听元帅这声训。

然而现在,她耳边缺这声训诫,缺这训诫之后的道理。

她再也不生反感,再也不会抵触,多么想再听一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失怙,短短两字,嚼来甚酸苦。

时间,疾病,无可奈何的分离,终将带走每个人的依靠。

到了那时,又能靠得谁?

孤,独,唯有自己一个人,一双手,一颗心。

尽管她而立之年的人了,一想到这些,就像自己仍是那孤立无援的幼女,又像是变作了一叶风浪中的小渔船,仓皇四顾,呼无应者。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榖似之。

如今螟蛉还在,亲者与诲者尽无,她只是天地之中渺小的一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