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死路的尽头。

高翔宇的手接触到雁骓的一倏忽,还是心中一软,放柔了力道。

将人抱了个满怀,发现没有被攻击,这才觉出后怕来。

接着他才感到,雁骓和刚才不一样了。

好像昔日在山中相逢,互相一抱的感觉,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毫无芥蒂地揽着他的肩,将自身的重量从石壁上转移,慢慢地挪给了他。

方才那一切情绪忽然就消散了,气势忽然就收了。

刀,软软地垂了下去,松松地握在手里,再没了攻击或自戕的打算。

高翔宇心中一松,只觉得背后冷汗早浸透了衣衫。在夜风里轻轻吹一吹,还真有些凛冽的寒意。

伸手揽住她腰,绷紧肩背支撑住她身子,低声抚慰:“放心,没事了。”

意外闻得,耳畔一声低低的应答,几不可闻。

“有劳。”

高翔宇心中似有火苗冲天而起,烧得他从头到脚一阵温暖。

两人距那次不欢而散的分别还没有多久。他只是恨自己那天未曾多说几句,未曾把心意都表达出来。

回头想一想,每每要悔上半日。

“如果当时这么讲就好了……”

心中反复推敲过那么多次,却总是独自徘徊着,不知道和谁说起。多次下来,积攒了千言万语。恨不得就在现在,全倒出来给她。

可现在情况紧急,当然来不及多说。他在怀里掏了一下,摸出一枚从医官处要来的应急药丸,手指一捻,捏碎蜡封,直接送到她嘴边。

“快吃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做错了。

他们可是……已经撂开手了啊……

突然就把她抱住,突然就喂她一颗药,行事太古怪,只怕她不……

还未想完,指尖温热,竟然已是没入她双唇之间。

高翔宇呆了一呆。

两人离得这么近。她脸上留着擦破的印记,也有额上垂下的血污,本是个狰狞之相。可垂下了面孔,松松地合着眼睑,轻轻张开皴裂的嘴唇来,似是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虚弱和无助。看在高翔宇眼里,心就是一颤,然后晃晃****地疼。

刚顺着她面孔低下来的方向,将手往上送了送,只见她已噙稳了拿着药的指尖,抿住了嘴唇。

手指触处,尽是意外的福分。在那温热的口中,柔软的舌尖舔到指甲边缘,齿关轻轻回收,顺着手指尖的弧度轻轻往上一划,那药就脱了高翔宇的手,纳入她口中去。

这不是心旌弛摇的时候,但谁能忍得住?

雁骓却未来得及想这许多。

此时仓促,她没有饮水送服那药,只草草嚼了两下,就硬生生推进喉咙里,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仅仅如此,竟似用光了她仅剩的力气。轻轻喘息,动了动唇,似乎想说句什么,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好作罢,依然全意依偎在高翔宇怀中。

生死交关,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更提醒了高翔宇,他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要雁骓的信任,可比要雁骓的性命还难。

虽知道此刻不是高兴的时候,可这心里,真的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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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队祥麟兵士这才觉察出不对来。

原来太子并不是捉人,而是在救人!

这却是为何?

这支队伍的领队,待太子将人安置好了,才深觉不妙,缓缓走到最前来。他大约是个赫仁铁力的直属手下,气势自与别人不同。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高翔宇自不理他太多。

“回去告诉赫仁铁力,人,我带走了。”

那领队也不惧怕,也不退缩,只是微微笑着往前走。

“太子殿下只有一个人。”

高翔宇冷哼一声:“便只有我一人,你还敢弑君不成?”

领队笑道:“不敢。只是末将有公务在身,还请太子……”

高翔宇听也不听,悠然打断:“不行。”

那领队呵呵地笑了:“太子殿下,为难自己人,却是何必呢?”

高翔宇也笑了笑:“自己人?我只看到有人阵前倒戈,还有点紧张,所以带了些殿前铁卫随行。”

那领队脸色一变。

高翔宇趁胜追击:“你们早就和赫仁铁力联络,要他来验收此处战果,接手昭烈将军吧?可你们都快把活人逼死了,他为什么还没来呢?你就没个掂量?”

他缓缓吐纳,眯着眼望着西面的天空,似乎欣赏夕阳入了迷。待得一会,才轻轻柔柔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天一黑,可能我也不记得你们的长相,不记得你们做过什么。我从来不跟小卒子为难,你们知道的。”

那领队既然是个聪明人,也明白现在的风向。

作为一个下属,他没必要在上层神仙打架的时候凑到最前去,没得将两边都得罪了干净。

他只是数了数地上的尸身,算清了损耗的属下,便沉默不语,领着剩余的人马原路折返。

待他们走得不见人影,高翔宇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亏得此人有几分精明。不然,当真动起手来,他也是抵不得许多拳脚,救不下身旁之人的。

眼前的山景,渐渐笼上深蓝色的轻纱。夕阳在晚霞之间吞吞吐吐,两人的面庞上,一阵明,一阵暗。夜风微凉,树林间枝叶娑娑之声渐悄,山外围传来欢快的熊嚎,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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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宇俯下身来,将雁骓连人带甲,沉甸甸地背上了肩。

又是一阵后怕,像是锋利的指甲在他心里狠狠抓挠了一下,留下了绽开的爪痕。

他不敢想,若是他迟来一刻,雁骓,会不会成为他生命中第二次深重的遗憾?

轮到他承担这恐惧感,他才知晓雁骓方才的脆弱何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雁骓……他们走了。”

雁骓不回答,悄无声息地搭在他肩上,双臂软软地垂在他胸前。手腕上似乎有伤,手心到现在还是一片湿漉漉的,全身上下尽弥漫着生死攸关的铁腥。

他能感到她醒着,可她却对他的行为和话语毫无反应。

刚才为了驱赶赫仁铁力的部下,他说的话可能还会引起她的误会。

这世间原本没有什么心有灵犀。理解不了的事,只有反反复复去解释。

也不知道她能听进去多少,只是对她说着。

“雁骓,不是我。

“不管你信不信,我永远不可能出卖你。

“但总是我的疏忽,才害得你这样。你若有恨,尽情恨我就好。

“但是雁骓,你听我说,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求你给我指条路。

“我专门为你而来,绝不会放弃你。无论你指的是什么方向,我都听你的,全都听你的!

“若能活,咱们一块儿活着。

“若你不想要这性命了,行。你带我一块儿死。

“雁骓,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你别不理我……

“别自己走了,不理我……”

脸颊两边,已全是泪痕。最后几句尽是在哽咽之中,含糊不清的。若不是他强撑在那,或者就快站不住了。

这生死大事,见过别人千千万万,都做不得数。只有最在乎的人,近在眼前,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卡在人世和黄泉之间,最能打垮心志。

他完全不能确定雁骓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若再不趁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若再不处理她的伤势,他就会再一次做个怂包,被爱人替代了生命,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

这种事情,有一次已经足够,他承受不了第二次。

“雁骓……

“你听到了吗……”

颈侧吹过的风,是不是她微弱的呼吸?

忽然,他身后的躯体一颤,灼热干燥的气息,急促地喘了几声。垂在他胸前的手微微动了动,虽然没有抬起来,但明显是翘起了指尖,指向了一个方位。

那里……

是悬崖。

高翔宇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果一同赴死能让她满意,就死在一处,又何妨!

抬脚刚走出一步,忽然感到她手臂回拢,轻轻一收,用气音在他耳畔道:

“错了。”

高翔宇身子一颤,又听耳边拂过的气息,热乎乎的,轻飘飘的。嘴唇擦过他的颈侧,压了压,似乎是在那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放心,死不了。”

只这一句,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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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可以将雁骓放上马背,可对于久未接触心上人的高翔宇来说,他更愿意用自己的肩背去承担她的一切。

就这么背着人,带着马,时不时按照她的指引来转移方向,心中就升起一个字眼,萦绕不休。

相依为命……

原来这么美好的吗?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面上湿痕却还没干。

雁骓自然感受到了,跟着笑了笑:“傻小子。”

高翔宇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一热,颊边又多两行新水痕。

太好了。

这世上的一切,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