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机起飞时,黄昏已去。晚霞是黑紫色的,还有一抹金色透在中间。北京时间十九点,指导航线的小黄灯整齐地开在跑道两边。
时隔四年,我才知道,原来,离美国最近的不是上海。因为从上海飞,比从北京飞更贵。
飞机徐徐滑动在轨道上,转过弯,就开始疾驰。一股失重感从脚底生出,地心引力扯着人往后仰。我看着航站楼一点点变小,川流不息的八车道和高楼大厦小得像模型。人们忙忙碌碌,各司其职,然后日落而息,从高空俯瞰时,真像过家家一样。每个人都有故事,各怀心事,而此刻,所有人都挤在二环三环的高架上,等待着归家之后的第一口热汤。而我,看着厚重的云层一点点侵吞脚下活生生的城市,来不及寻找长城和黄河,视线就被遮住了。我的故土,在万家灯火辉煌之前,我正在离开你。我的心中生发出一种微妙的不舍,这时候,教科书里的“中国”二字,突然变得生动又沉重起来。脚步离开它,我才知道,我代表它。而它,代表家。
到达云层顶端时,一束强烈的光线耀然而起,刺着眼睛,一点点明亮起来。天空是清淡的蓝色,太阳白种带黄的光亮,把平流层照出一种干净又安静的感觉,飞机底下是平坦的云层,云层底下,是地球。我们正在逆着地球自转的方向飞,原来,从北京到纽约,不需要穿过太平洋。
我插上耳机,耳机里平稳地播放着《NewYorkCity》(纽约)。“NewYorkCity,suchabeautifuldisease.(纽约,你是最美的毒药。)”上一次听它,还是四年前厄运发生前的最后一个平安夜。在公交车里,我和宫宸隽一人一只耳机,听着这首旋律轻轻点头。
宫宸隽,这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这四年,偶尔一瞬间,或者夜深人静时候,许多当时和他相处的细节一点点明晰起来。其实班主任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去美国,我记得在介绍我时,班主任跟他说,你同桌英语很好。那次在滇池边,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他犹豫的瞬间,想的是出国吧!就像我犹豫时,想的是那笔肮脏的交易。后来的欲拒还迎,痛苦挣扎,大概就是,明知道自己要出国,和我没可能,可还是想和我能像一般初恋那样相处的渴求在作祟。
再过十三个小时,我就要到纽约了。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宫宸隽究竟在不在那里。只凭着那首歌,我就敢收拾行囊,奔赴一个未知的城市,有些傻,却勇敢得生发出一种美感。
迷迷糊糊地,在歌声的伴奏里,我小睡了几觉。在北极上空吃了一餐饭,又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在天空又将复现一丝明亮时,空乘说,即将到达纽约肯尼迪机场,于下午七点半抵达。飞了半个地球,我竟然在几乎同一个时刻抵达。北京时间八月二二日十九时三十分起飞,也将在八月二二日十九时三十分降落,只不过,这是华盛顿时间。
冲破云层,昏暗里,我看到陆地的轮廓,心中不免焦灼起来。
宫宸隽,你在这里吗?
纽约,你会善待我吗?
2
我已经数不清我有多少次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的窘境,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大概命运给了你绝境,也
一定会给你绝处逢生的力量。
离开“染布巷”,我径直回到学校去。除了那里,我想不到别的去处。除了我,高三的学生都离校了,我一个人住原本的四人间。
楼下有许多被高三学生丢弃的书和考试卷,宿管阿姨准备把他们卖给卖废纸的。趁着宿管阿姨不注意,我把里面的一些文学、哲学方面的书,杂志,还有几乎没被动过的教辅资料收起来,搬到宿舍里。隔天到学校门口叫了一个三轮车,把所有书搬到旧书市,挣了三百多。
用这三百块,我去批发市场批发了很多漂亮的围巾,拉到云南大学后面的文化巷去卖。这三百,在两天内,变成了五百。之后,我靠摆摊,一个假期,赚了四千块。
一直忙着赚钱,我都忘了询问查分数的时间。直到有一天要出去摆摊时,看到许多我们年级的毕业生在照相。我还疑惑,毕业照不是考前就照了吗?他们在干什么。上前询问,才知道,这些毕业生都是六百分以上的佼佼者。正在我满眼艳羡围观时,副校长发现了我,他示意摄影师停下,把我叫过去,告诉我我考了619分,是学校的文科第八名。看我没穿校服衣,他安排我坐到他旁边,在老师席的座位上,照了这张合影。
那天,我还问了填报志愿的时间。报志愿前,我根本没时间,也没条件去查学校的排名和分数线,我只有一个想法--去上海。因为陆嘉然说,离美国最近的地方是上海。于是,我报了五个我知道的上海的大学。最后,我被上海戏剧学院的戏文系录取了。
副校长说,学校给所有考了全校前十的同学予以奖励,给我的奖金是两千块。而且,副校长同意我,假期里可以在学校留校。这样,我差不多集齐了上大学第一个学期的学费。
那个暑假,我也回过几次菜市场旁边的家。新住户已经搬了进来,我问那个讨厌的安保是否见过我爸爸,他都说没有。我想在去上海前去找一次陆嘉然,可是,我始终都没有再接近过染布巷。就算路过,也刻意不去看那个路牌,还有路边卖缅桂花的老奶奶。
在开学前,我去了趟副校长的办公室。他在里面的办公室泡茶,我悄悄地把他的食堂饭卡放到外面办公室的桌子上,还放了一封感谢信。我不敢面对面说出我的感激,因为我一直不善于表达我对别人的感激和爱,也因为我刷了他卡里的1276.5元钱,我现在还没有条件还。这个人情,只能先欠着。
就这样,我离开了昆明,奔向上海。
3
上海真是魔都。对于特别有钱的人,这是魔幻都市;对于一般有钱的人,这是摩登都市;对于穷人,这是魔鬼都市。
寸土寸金的上海,最便宜的房子都是六七百万,身家千万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是富翁。他们有的人一个包就能抵我大学所有的学费,一双鞋就能抵我四年的生活费。街上跑的超级豪车,就像菜市场卖的白菜一样多。听操着像吵架一样音调、却温柔说话的上海女生说,一辆闪着菜青虫亮光颜色的跑车,光油漆的钱就比车本身贵。高楼大厦真的能戳天,而且,密密麻麻地戳天,有的街道,因此时常照不到太阳。能把有钱和抠门结合得天衣无缝的太太们,即使挤地铁,都自带一种“闲人免近”的气场。在地铁里,来上海打拼的异乡人,各自玩着手机,像丧尸一
样面无表情,挤着上班,挤着下班,苟延残喘地在生存的缝隙里做着难以实现的梦。
到上戏附近,街上就挤满了白花花的大腿,身子的顶部,是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脸。我不敢多看她们白似雪的皮肤和肥瘦得宜的身型,因为,我讨厌用“过于雕琢”的形容,来掩饰嫉妒的内心。不过,一想到张爱玲那句,“同行相妒,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我又原谅了自己,她说她是附庸风雅的俗人,这些年,我哪里还附庸得上风雅,我比她更俗。
神奇的是,我一开始不习惯的这个魔都,在四年之后,我竟与它融合得毫无违和感。我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节奏,见惯了那些以前认为的名牌,吃了许多世界各地的小吃,见识了许多所谓的成功人士,也无限趋近于我曾嫉妒的“过于雕琢”的长腿女生。
大学就是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大多数女生的大学等于谈恋爱、加社团、定外卖、逛街和旅行,我的大学,等于读书和赚钱。这四年,我读过简奥斯汀,也读过刘勰;当过家教、写过文案,也当过导游、做过甜点。
大一时,真是苟且得顾不上诗和远方,一整年只买过两套衣服。上海的冬天真是冻得人睡不着觉,听说北方有暖气,我却只能穿戴整齐,裹在夏天军训发的薄被子里,想象那从没见过的东西,从凌晨颤抖到黎明。
大二以后宽裕些,就也学着化妆和搭配,清爽伶俐,活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该有的模样。可是,我仍旧不敢跟着舍友出去聚餐,因为一次聚餐,够我吃两个星期的食堂。她们说,韩寒的甜品店新出了一种好吃的慕斯;她们说,在东方明珠的旋转餐厅能看得见陆家嘴和黄浦江;她们说,凯蒂猫的主题餐厅能满足所有女生当公主的梦想。而这些,于我而言,真是可望而不可即。每当路过她们去过的餐厅和高端品牌商城,我会多看一眼,但不敢看太久,就匆匆离开。在上海,对于一个异乡穷人,哪里有温暖,有的只是比黄浦大桥还要宽的距离感。
大三大四,大家一边筹划着出国旅行,一边轻松地踏出影视圈,口中全是那些知名演员和导演。我有些嫉妒,无力羡慕。我只能更努力地过好每天的日子,背单词、读书、写作、健身,把日子那排满档,不让孤寂和困惑有机可乘。班导告诉我可以保研,我推辞了,我说我要出国,去美国。其实,推辞时,我根本没有底气,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宫宸隽在不在美国。甚至,他还在不在国外,我都不得而知。每当忧虑不安挤得我胸腔发闷时,我就听《newyourcity》(纽约),它就像我的安眠药,或是安魂曲。
这四年,也有人向我表示好感,我都回绝了。我说我是异地恋,有一个从高中时到现在好了许多年的男朋友。说得多了,差点自己都信了。说得多了,那份要去找他的执念也就更深了。这四年,我也见过许多刷新我对美好人类设定极限的美男子。不过,奇怪的是,他们顶多能透到视网膜,就再也进不去了,进不去大脑,更进不去心灵。就这样,我越看着他们的生活像大鱼大肉一样骄奢**逸,就越纵着自己在清汤寡水的日子里活出快感,不去沾染不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四年过去,我拿了两次奖学金,通过了纽约大学提克斯艺术学院的申请。
一毕业,我就冲着美国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