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杂碎的长枪眼看就要劈下,南絮要紧了牙关,决定以命相搏,装个鱼死网破。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清雅的声音,音量不大,却足够有分量。
“住手。”
长枪在半空猛地顿住,与空气碰撞出了一阵骇人的声响。南絮压下心头悸动,微微抬起头来,但见几步远外一人踱步而来,在她面前停住脚步,而后收了下颌斜挑起眼角问询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步态从容,身姿瘦削却又挺拔,如同北地里的一株劲松,正是多日未见的三皇子殿下。
方才还在叫嚣的一群宵小顿时没了声息,默默隐到了人群之中。
上一轮守门的兵士见他突然前来也纷纷慌了神,急忙垂下头解释道:“方才属下们见这女子行迹鬼祟,疑似敌国细作,便想抓起来审问一番。”
三皇子垂下视线,落在南絮泛红的肩颈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这便是你们审问的方式?”
那群守卫互相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
三皇子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满:“我不过是差遣了一个侍女去替我先行拜访了一趟圣女,怎么到了你们眼里就成了细作暗探,难不成我营中的人就该被妄加揣测吗?”
他的语气其实并不严厉,但还是带着皇族的威严,方才围着南絮的那些守卫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责,连声告罪道:“是属下妄断了,请殿下责罚。”
一众人正是大气都不敢出的当口,混在人群中的那群宵小又开始做起了妖,他们平日里就看不起这个身材羸弱的病秧子皇子,前段时日还因为背地里议论他挨了好一顿打,如今瞧着三皇子便一阵牙痒痒,面上装得三分恭敬,骨子里却十分不满,带头的那个甚至还低下头无赖似的轻轻嗫嚅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三皇子身子虽瘦削了一些,五感却不逊人后,自然听到了那句不满的抱怨。换做平日,他必然是选择不予理睬一笔带过,但是如今,他却不想在令小人得志。
他不由看了眼南絮,心道连这般好似弱柳扶风的娇弱女子都敢同剽壮大汉拼死一搏,他又为何要处处忍气吞声,任旁人乱嚼口舌。
思及此,他沉下脸色面向那几个惹事的鼠辈,言辞是从未有过的犀利:“背后语人是非,这般祸害似的口舌想必也不用留着了,拖到一边去,掌嘴五十。”
身侧的几个兵士立马奉命将那几人拖了出来,下一刻,毫不留情的巴掌声结实地落了下来。
在一片哀号的背景音中,三皇子虚浮了南絮一把,接着在营帐前站定,施施然行了一礼,朗声道:“圣女大人,在下大庆三皇子,不知可否有幸拜访一番?”
问话声之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三皇子却也不着急,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静静等在原地。
那群宵小们片刻工夫就受足了五十下掌掴,此时也目带怨毒地看了过来,心中忍不住嗤笑:就凭这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三皇子,还想拜访圣女大人,这位身份可尊贵的很,先前军师大人前来拜会,足足好言相劝了半个时辰,都未见着这营帐中有什么反应。如今就凭他,怕是在这站到天亮,圣女都不会搭理一下。
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如同高岭之花一般的圣女大人这回竟然有了反应,尽管只是一个飘渺而轻缓的“进”字,也足够叫外头的一众人瞠目结舌。
三皇子早便听闻这位圣女大人不喜生人,此次拜访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能听到对方的回应,一时还有些愣怔。
南絮已先他一步反应过来,上前两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快些动作。
三皇子这才恢复了镇定,回给南絮一个了然的眼神,接着便深吸了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跨进了营帐之中。
南絮早先不是没有对所谓的圣女大人所在的营帐有过一些想象,只是如今真切进来了,还是停滞了片刻呼吸。
里面的布置同外界简直是两处天地,入眼只见一室的昏黄烛火,整间营帐似乎只点了一盏灯,大部分空间都被隐没在黑暗中。
更何况还有层层堆积的幔帐,光影明灭中,帷幔中的女子便只能依稀瞧见个剪影,身量中上,身姿挺拔。
南絮视线一顿,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人影实在太过模糊,她根本无法看清这位圣女的真实面貌。
三皇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困惑,便低声告了罪,走近几步将垂至地上的幔帐整理了一番,随着他的动作,营帐中的视野清晰了不少。
南絮也终于看清了在那帷幔深处,坐着的确实是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蒙了层月白色的面纱,南絮只得窥见她一双如云雾般深邃的眼,明明隔着数层纱幔,却似欲语还休,复杂的令人心惊。
见到这般的一双眼,南絮心口猛地一跳,然而心中思绪却还是如同乱麻,为能整理出个所以然。
那厢三皇子已经肃然站定,微躬下身谦恭道:“早便听闻圣女大人能与故去的将军通灵,在下便是为此来叨扰您的,不知您现在是否可以与将军通灵一番,在下确有一些迫切之事想要探寻。”
那幔帐后的女子闻言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语气难辨悲喜,在昏黄的烛火中竟然被烘托出了几分禅意:“先前数次通灵已经耗尽了小女子的元气,如今殿下所求,有些艰难。”
三皇子得到回答后显然有些急切,见这圣女一面难如登天,下一次拜会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那女子似乎窥破了他心中所想,慢悠悠地又补上了一句:“今日月圆,是个修行的好时机。”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三皇子尚在分神,闻言只是敷衍似的应了两声,南絮却留了个心眼,在离开的当口,还深深向后回望了一眼。
南絮跟在三皇子的身后,一路上默不作声的,就这样跟着他回了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