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南絮抬起眼来,眼神无比认真的直视着楚亦庭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因为左相大人对于一颗棋子过分的关心。”
楚亦庭原本快要溢出的笑意,就像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般,一下子就被打得一个烟消云散。那来不及散去的笑意凝结在嘴边,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一时之间,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打更人路过时的打更声。
当打更人声音渐远乃至于无法听见的时候,楚亦庭终于开口了。
“……棋子?”
南絮仿佛听到了楚亦庭咬牙切齿的声音。
“是。”南絮像个谋士一般向楚亦庭拱了拱手,“左相大人,你我皆知,我与你之间不过是因为利益而走到了一条船上。我知道,我实力弱小,无法与左相大人处于平等的位置,必然只能依附左相大人这棵大树遮荫乘凉,更确切的说,我是左相大人安插在江礼府中的一名棋子,一个暗探,一个间谍……”
说到此处,南絮一顿,眼见着楚亦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听到他冷笑了一声,想着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南絮自知不如左相大人深谋远虑、足智多谋,但是南絮自己会小心行事,我自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左相大人不必处处假装关心,左相大人装得累我也不容易,南絮保证不会坏了左相大人的大事便是。”
说完像是谋士对着主上那般拜了一拜。
南絮那一口一个的左相大人,字字透着疏离,声声带着抗拒,似乎在划清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虽然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可是两人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我装的累啊……”楚亦庭嗤笑了一声,似乎带了点自嘲的意味,“是啊,既然阿絮姑娘已经瞧出了门道来,我自然也不必装的那般辛苦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楚亦庭忽然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往南絮逼近。南絮本来低着头,看到了一块阴影袭来,下意识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楚亦庭突然放大的脸,更是被楚亦庭那高了一个半头的气势一压,吓得向后倒退了两步,碰到了脚边的椅子,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本就极为意外,加上向后的惯性太大,南絮摔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同时还被冰冷的地面冷的打了个颤。
楚亦庭本意只是吓唬吓唬她,谁想到她这么不经吓,下意识伸手去扶的瞬间又想起她刚刚在自己面前一句一个左相大人的疏远模样,又赌气般将手伸了回去。当南絮抬头来看时,看到的就只是楚亦庭冷眼旁观不理不睬的样子。
南絮不知为什么的,心里莫名有了些委屈,却不得不强力按下。
南絮揉了揉后腰,正扶着椅子要起身,听到他在头顶凉凉的说:“阿絮姑娘可是我手上最重要的棋子,我还得靠你来帮我对付右相,我又怎么能不好好关心你的死活呢?”
他双手背在后面,弯了弯腰,低下头来直盯着南絮,在这冰寒的夜晚眼里也透出了三分显而易见的怒气,“若是没有阿絮姑娘相助,我又如何能完成我的大业呢?阿絮姑娘,你说是吧?”
像是为了反击南絮的左相大人一般,楚亦庭也开始阴阳怪气的称呼南絮为阿絮姑娘。
说罢,楚亦庭便直起身子,背过身去,再没有给南絮一个眼神。
如果此时南絮能稍微注意,以她平时机敏的触觉,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高大的背影里所散发出的孤独落寞和伤心,但是此时的南絮还沉浸在楚亦庭刚刚的话里无法自拔。
是了,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左相大人。而她,不过是手中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罢了,只要是棋子,就算再怎么重要,最终都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看来这么久来,是她一直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此时就连风也静止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打破这片沉默的是秋澈。只见他急匆匆地从大牢的方向走来,行走带风,风里夹杂着厚重的血腥味。
“大人,那人松口了。”
楚亦庭听到秋澈的声音,回头看了南絮一眼,南絮依然保持着刚刚摔下去的姿势坐在地上,眼神放空似乎在神游太空,无端的让人感到有点心疼。
楚亦庭克制住了自己上前去扶她的想法,握紧了手,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声音淡然无感,回头对秋澈说:“走吧。”
秋澈此时也察觉到了两人间不可言说的氛围,大气不敢出,听到楚亦庭的话赶紧回道:“是,大人。”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南絮才揉了揉手腕,扶着椅子站了起来端坐在椅子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早已凉透,冷的心肺一个寒颤,让人忽然想念起回来时那人给他披上的外衣上那灼热的温度。
南絮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是自己所能企望的,有些人更不是。
他若视她为一个棋子,她便安稳地做好一个棋子的本分,只要她的心不妄动,便不会被名为情的荆棘所伤。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那下毒之人的幕后之人究竟是想干些什么,究竟是何人指使,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南絮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沉寂下来。她站起身正想去拿一件外衣跟着那人去地牢看看,却发现在一旁的椅子上正放着那人的外衣。她将外衣拿起,上面早已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料子的细腻薄凉,这人,是忘了拿还是有意而为之。她啊,是越发看不懂这人了。
南絮还是自己从室内拿出了一件合身的外衣披在身上,将楚亦庭留下的外衣挽在臂弯上,提起灯笼,顺着记忆中去地牢中的路线走去。
地牢里,光线十分昏暗,只有高处一个极小的窗口,从栏杆缝里露出清冷的月光,洒在冰冷锃亮的刑具上,多了一丝阴森和恐怖。
被绑在行刑架上的人周身都是鞭痕,拿鞭子似乎还带着细密的倒钩,一鞭下去,血肉被勾起,表层的皮肉疯狂外翻,有些甚至露出里面的白骨来,恐怖的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