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诛杀
初春来的并不快,对身子常年有些阴寒的明月来说这样的气候还是有些冷,她越发的沉默了,自从凤临宫回来之后,本就不多话的明月变得更不喜开口。香菱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许是娘娘口中的那块玉佩并未找到,才让娘娘变得如此沉默寡言。
香菱走至窗口,为明月披上一见袍子,她细细看去,明月的脸色竟比前些日子更加苍白,不由心疼的拉了拉明月的手。“娘娘,进屋歇息吧,您瞧瞧您的手,冰的不像话了。”
“皇上可还是没有任何放过夏侯家的意思?”明月不理会香菱,只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香菱低了头,许久才道:“娘娘,欺君大罪,按理说……是该诛九族的……”
“诛九族?”明月忽的冷笑,“那便连我也一起诛了吧,省的还要禁我的足,死了也就罢了。”
香菱猛地捂住明月的唇,“娘娘切莫胡乱说话了,这话若是被殿下听了又该动怒了,何况殿下已向皇上阐明,娘娘并非夏侯家的人,怎会牵连到娘娘头上来呢。”
“他动作到快,如此快便将我出卖了。”离殇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没想到为了她活命,竟连她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可想而知,这次皇上是铁了心要治夏侯家的罪了。
“娘娘,有些话奴婢知道不该说,但还是希望娘娘能够听奴婢几句。”
明月望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香菱这才缓了口气,说:“夏侯家从前权倾朝野,靠的也多是贤王在身后的庇护,但如今皇上早已萌生退位念头,自然容不得贤王的势力再如此扩大,夏侯家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表面上看是贤王所为,但是暗地里谁又知晓是不是皇上纵容呢,夏侯大人向来是贤王的第一支持人,皇上早已侍卫眼中钉,如今有这大好机会,娘娘觉得皇上怎会不把握呢?”
“香菱的意思便是,就算今日没有代嫁一事,皇上也会设法将夏侯家彻底摒除?”
香菱点头,“娘娘想明白了这个中关系便不难猜测了,殿下是皇上亲自选的,皇上定会为殿下扫除种种障碍,今日是夏侯大人,明日还不知会是谁,只是这朝纲,怕是要有些时候不稳定了。”
明月走回了贵妃椅边躺下,阖了眼,薄唇紧抿着,并不再说话。如今天下大势,早已向离殇一边倒,贤王纵使还能最后挣扎片刻,也断不会是皇上的对手,可她却当真不愿意掺和到这样的局面内,为何偏偏,要将她卷入之中呢。
香菱见明月已歇息,正要出去,却听得明月轻轻道:“难怪这么些年殿下如此器重你,一个丫鬟有如此见解,在这整个皇宫内也怕是没有几人。”
香菱一个哆嗦,也不知明月这话究竟是何意,只得解释道:“还是殿下从前教导有方,从香菱跟在殿下身边时殿下便要求香菱学会用眼看用耳听,久而久之便成就了如今的香菱了。娘娘莫要再乱想了,歇息片刻吧。”
2、疑虑
用了午膳,明月原想去牢中探望明雪与夏侯耀,不想却被王皇后拦了去路。那时她正在寝宫打点衣衫,香菱却急急跑了来,神色十分惊慌失措。
“太子妃,皇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明月心里当下疙瘩一下,上次的阴影犹在心中,她如何也无法释怀,怎的如今皇后又来了这里,她到底是犯了什么冲,怎的三番五次的与王皇后过不去了?香菱很快为她换了得体的青白色衣衫,她记得从前离殇说过,她还是适合素色,于是她也就进了耳,再不穿那些妖艳之色,一个人的改变竟是在这样不知不觉中产生的。
香菱已着人去禀告离殇,明月却觉得大可不必,她如今贱命一条,能捡回来便捡回来,捡不回来,到也赖的清净了。
“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皇后今日只带了随身伺候两名宫婢,想来架势不大,该不会出什么事。方一进门,王皇后便挥手屏退了带来的人,“明月,本宫想同你谈谈。”
明月看了香菱一眼,香菱不甘不愿的出了正殿,在太子宫,明月的心终究是要比那时在凤临宫安生一些的。可是她不明白,王皇后今日来究竟为了什么,那时她会放了自己回来,想来也不该再纠缠才是。
王皇后忽的伸出手来,她的掌心之内安然躺着那块凤玉佩。明月眼睛一痛,伸手便要去拿,却被王皇后收了回去。
“本宫只问你,这玉佩可是你的?”
“这玉佩确是明月的,明月从出生时便带在了身上,想来是那时落在了凤临宫,原是到了娘娘手里。”明月斟酌着用词,可仍旧觉得僵硬。
“那么你可知这玉佩究竟有什么来历?”
明月淡笑。“想必娘娘也该知晓明月并非夏侯家的女儿,明月是谁连明月自己都不知晓,明月只知道这块玉佩能够让明月找到自己的身世。”
“如今可找到了?”王皇后唇边的笑意忽然尽显,看的明月不由有些害怕。这个强势的女子从来不会笑的如此温暖,难道又是在想着要如何惩罚她了不成?
她低了头,道:“没有。”
明月从未想过这块失而复得的玉佩会如此轻易的又回到了自己手里,王皇后走近明月,将手中的玉佩放至她的掌心,那玉佩还是那玉佩,可那失而复得的喜悦却一下子没了踪影。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块玉佩世上独一无二,好生藏着,切莫被人拿了去。”
“皇后娘娘?……”明月不解,怎的今日王皇后对待自己的态度如此不同,让她都有些受宠若惊。原本以为该又是一场劫难,没想到却反而得了失去的玉佩。
王皇后已打算要走,脚步到门口时又忽然顿住,回过神望向明月。“本宫问你,若有一日你找着了你的身世,见着了你的生父生母,你当如何做?”
明月低头思索片刻,这个问题她着实没有想过,当时在冷宫,以为齐妃便是自己的生母时她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她只是想着要找出自己的身世,却没有想过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又该如何做。她如实摇头。
“只要他们安好,明月不会前去叨扰。”
王皇后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太子的太子妃,果真不同。”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消失在正殿之中。
明月尚未缓过神来,王皇后此次前来,难道只为了还她这块玉佩?可这样却也太不寻常了,记忆里,王皇后对她并不特别好,今日却如此不一样。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还是……这块玉佩与王皇后也有莫大的渊源吗?
3、败亡
月初,夏侯家的案子终于被定了下来。是由元帝亲自审查的。夏侯耀在位左相期间,贪赃枉法,与人勾结做下谋反之事,就连城郊外破庙内的私人军队都被元帝发现,算在了夏侯耀身上,夏侯耀百口莫辩,本就已犯了欺君之罪,如此一来更没了活命的路。死罪已成了必须,谁人求情都无可避免。
而夏侯明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贬终生为奴,此生禁锢皇城,了却余生。
这样的结果,对明月来说,堪比诛心。她可不顾夏侯耀,却不可不顾明雪。从前那般明艳动人的明雪,让她在宫中为奴为婢,如此骄傲的性子怎受得住。明月对贤王的恨意顿时徒增,若非他,夏侯家怎的也到不了今日的地步,那城郊外的军队,分明便是他贤王的,却生生的安在了夏侯耀头上,人若无耻起来,果真人神共愤。
“娘娘,别动了气,许是还有转圜余地呢?先登殿下回来吧。”那日明月一日未曾进食,惹得香菱又怕又急,也只得跟着她候在太子宫门口受冻。
直到离殇出现,见着明月一副空洞的模样,不由皱了眉,揽了她要往里去,明月却一下跪倒在他面前。
“明月不替夏侯耀求情,他原也死有余辜。但明雪是无辜的,殿下可否看在你我夫妻情分上,救了明雪?那深宫万不是人能呆的地方,若呆在那里,迟早有一日明雪会被折磨而死。”
离殇确已疲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明月,父皇坐下的决定,我若现在去求情,不等于驳了父皇的面子吗。等过些时日,若有机会,我便将明雪带来太子宫,这样可好?”
“过些时日?殿下能等,我也能等,只不知明雪能不能等。”
离殇眉眼徒然转冷,“明月,有些事并非我不愿,而是我不能,你也该谅解。”
明月跪在地上看了他许久,才终于笑了起来。的确,她是该谅解,该谅解他为了天下的隐忍,谅解他为了江山的无奈,更该谅解为了那帝位可以牺牲所有无辜的性命。
夏侯耀是在三日后行刑的。那日明月只倚靠在窗口望着西边的方向,许多的往事如梦魇一般再次充斥在她的脑海。一直以来夏侯耀虽然为人胆小且是非不分,但对她却尚且过的去,在那个家里,所有人都不喜欢她的时候,只有夏侯耀会在黑夜最阴霾的时候对着自己微笑,大概正因为不是自己亲生,所以对她反而比对明雪要宽容许多。
她终究还是欠夏侯家的,最后家破人亡,她却连一个明雪都未能保住。说恨吗,可她能恨谁?怨吗?又有什么资格。
自古以来帝王心思难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便是夏侯耀最好的归宿了吧,即使不是现在,将来怕是也免不了这个结局。贤王从未真正将他归为自己一派,否则怎会不出手相助,只可惜夏侯耀做了替罪羔羊直到死前还浑然不知。
决战的时刻,怕是不会远了。
4、错算
窗外又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小雨来,许是初春已至,连天气都变得极其不稳定,近来总是阴雨绵绵,反倒让人心情极度抑郁。明月叹了口气,伸手接住雨滴,细小的水汽在手指上一下便凝聚成一小颗,她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记起小时候自己是最爱雨天的,那时她与明雪截然不同,明雪最爱明艳温暖的阳光,而她却爱阴霾的乌云。
当时明雪还曾笑话她,说她不似女子,有一颗男子般宽广的心。而今两个人的命运也因着各自的喜好发生了完全不同的变化。若明雪对容慕熙能不那般执着,或许她最后的归宿不定是那暗无天日的深宫。
终究还是算错了一步。
明月猛地握紧掌心,漆黑明眸中倒映出阴郁的云雾。远处蜿蜒的青石小道上,一群宫人三三两两围拢起来,不知是在说着什么,不时传来阵阵低笑。这原就是太子宫的习惯,那些个宫人无须每日里对着离殇,做事自然少了些谨慎,而她自始至终也都以事不关己的姿态游走在整个太子宫,更是少了几分太子妃的威严。
冷风拂过,她漆黑的发丝飞扬起来,在风中郁郁不清的纠结在一起。曾几何时,她以为这如金丝牢笼般的太子宫困顿不住她渴望自由的灵魂,不曾想现实总是不那么如人意的。
凌乱的脚步声乍起,明月微微皱眉,手指在窗棱上慢慢划过,一片冰凉。
“娘娘,宫中出大事了。”香菱的气息有些不稳,仍极力的控制微乱的呼吸。
“什么事让你都这样惊慌,说来听听。”夏侯家已亡,寻找身世未果,如今已没什么能够让她真正惊心的了。
“皇后娘娘被囚凤临宫,皇上……皇上请您过去御书房。”香菱踌躇着,小心翼翼的望了眼眼前的太子妃,一身青衫,永远云淡风轻,看上去仿若不知人间烟火的仙子。
明月这才回了头,目光淡淡掠过香菱。“究竟所为何事。”
“怕是……有关于娘娘身世的,只听说皇上大怒,差点下令斩了皇后,后来便派人来太子宫请了娘娘去,其他,当真不知。”
明月心中一跳,有关于她的身世?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从心底升起,她的身世的确与皇宫有关没错,可她从未想过会与王皇后有什么牵连,甚至从一开始根本未曾往王皇后那方面想,大概心底对王皇后的排斥,使得明月从来都只将她当成自己寻找身世的绊脚石。可如今,难道她便是那个答案?
“与我的身世有关……呵,我才发现,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我嫁入太子宫的目的了呢。”明月轻笑,抬手将发髻中的金簪取下置于袖口之内,正要抬步,香菱却一个侧身拦在她面前。
“奴婢跟娘娘一起去。”
“你去作何,皇上可曾也唤了你?”
香菱摇头,明月便也跟着摇头,“那便是了,皇上如今只传唤我一人,你跟着我去作何,好好的在太子宫呆着,若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香菱其实从未真的喜欢过这个太子妃。一开始的时候是殿下将她安插在太子妃身边,殿下说,此女绝不简单,她便帮着殿下处处紧盯太子妃。然而渐渐的才发现,太子妃身上那种淡泊的气质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她从来没有恶意,她只不过想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香菱甚至曾经猜过,如果太子妃早一步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如今定已然想办法离了太子宫。她就是这样一名女子,进太子宫从不为名,也从不为利,更从不为权。
后来……后来太子爱上了她。虽然太子殿下从未表现出那样的爱来,但香菱就是看的出来,殿下从未用那样柔和的目光注视过任何一个女子,惟独夏侯明月。那夜木采苓偷进太子宫与太子妃密谈,殿下明是见了,却只是远远不动声色的注视着,那样柔和温润的目光,香菱这辈子都记得。她想,定是从那时起殿下便决意与这个女子携手而进了。而这一切,谁都无法改变。
香菱抬了头,目光渐渐变得模糊。太子妃远去的身影**在风中,那般瘦削,仿佛风一吹便能倒。那样孤傲骄傲的女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倔强。太子妃,是早已将自己当做自己人了吧,然而她却还是会……时常想起殿下……细雨绵绵之中,究竟有多少情是会被现世无情埋葬的?
5、孽种
明月候在御书房外,依稀能够听见里面元帝的剧烈咳嗽及宫人们惶恐不安的静候。她实在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能告诉她,更无人能给她任何帮助。抬了眼,细细的端详起这偌大的御书房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寻常时候她是没有机会来的。
古朴红木的光泽散着诡异的黑紫,廊杆被细雨打湿了,如未蒸发的眼泪爬满在红木之上。她抬了手轻轻抚了过去,指尖触到一片湿意,嘴角慢慢的裂了开来。这样真好,仿佛一切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而她亦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如今才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若开始时便能预见结局,她想自己定不会有那样的勇气和决心嫁入太子宫的,不被卷入这一场纷争,便不会伤心,不会失陷,更不会绝望。
“娘娘,进去吧,皇上在内测等您。”公公出来唤了明月,明月对他微微一笑,侧了身往里走。御书房内异常安静,然每走一步,她的心便更沉一分,指尖微微的颤抖,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令她意外的是,偌大的御书房内,除了原地,还站着离殇。远远的望去,离殇的脸色并不算好,眉心拧着,下颚紧绷,神情也不若往常自若。在她的印象里,元帝是极疼爱自己这个儿子的,从不会让离殇受任何委屈,离殇也总是一副意气风发的骄傲从容,然而今天却有些不一样,他从前飞扬的眸光略显阴沉,负手立在那里,虚无缥缈。
“明月参见皇上,皇上万金。”她行了礼,桌案边的帝王全无反应,只偶尔咳嗽几声,身体状态似乎每况愈下。
骇人死寂的沉默,空气里诡异的危险,明月甚至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再难走出这御书房一步,但是不该啊,她从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尤其近来,她被禁足太子宫,更是不问世事,缘何便让她一下产生这样的错觉。
“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
明月心中闪过疑惑,抬头对上元帝冰冷的目光。那是一种表面的平静,她在元帝的眼中看到了怒意,不甘,和毁灭。如此纠结的情绪,一触即发。她微微敛了神,刻意让自己保持足够的镇定。
是的,她要镇定,此刻没有人能将她从这里带出去。她自己不行,离殇也不行。
元帝看了她许久,冰冷的目光渐渐转化成嗜血,就在明月毫无察觉之际,元帝猛地执起手边的瓷杯,用尽了足够的力道向她砸来,她未及闪躲,滚烫的热水烫了她半边的脸,白色瓷杯染上她额头的血迹,清脆的粉碎在地面。
离殇身体动了动,眸光变得越发低沉起来。
再傻也该知道此刻皇上定是怒极,她不由分说立刻跪下,也不顾额头方才被瓷杯砸破,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头。她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这个时候下跪是准没有错的。
“明月愚昧,不知明月做错了什么惹得皇上如此动怒?”不该是因为代嫁一事,若之因此,当初便该惩罚了她,也断不会等到了今日。
“孽种。”元帝抖动着嘴唇,明黄色身影不住的发颤,许久才说出这两个字。
明月眸子一眯,这是何意?孽种?她看向离殇,离殇从刚才起便一直处于沉默状态,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但她仍注意到了被他握的死死的拳头。
究竟是什么,让他也这般无可奈何?
明月生怕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她心下忐忑,却不知道为何。方才元帝那句孽种,生生的刺进她的心里,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身体被车撵活生生的碾过那般疼,她脸色蓦地苍白,指关节密密的疼。
6、残忍
“果真与当年的傅爱卿如此相像,好一个王婉,好一个傅仲,竟给了朕如此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呆在朕身边一辈子的人,最后却是最令朕蒙羞的人。好,好的很。”
明月实在没有听明白,元帝如今的自言自语究竟是什么,她忍着额头的钝痛,茫然抬头去看他,他脸上的阴冷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概但凡帝王都有其阴狠的一面,只不过元帝的那一面恰好她未曾见过。
离殇终于还是向前一步,挡住了明月的视线。“父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未像过要让皇家蒙羞。”
明月看向离殇,如此,大概便能肯定,着实与她的身世有关,眼前震怒的元帝,与淡定的离殇,怕是已经知晓她的身世。而且这身世怕是也不简单。她不由苦笑起来,孽种?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被说成了孽种。
“这样的孽种本就不该出生,来到这个世上只会是个错误,朕如今便要将这错误指正,太子如今是要拦朕?”
“父皇,我……”
“皇上一口一个孽种,不知可否告知明月究竟明月身世为何会让皇上如此愤怒。”明月一把抢过离殇的话,这么久以来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就算死她也要死个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让元帝说出错误这两个字来。
“明月。”离殇不耐的打断她,可惜早已来不及。是啊,他认识的夏侯明月本也不怕死,只要知道真相连禁宫都不惜三番五次进入的人,怎会怕死?
元帝冷笑,“要朕告诉你你的身世吗?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大臣苟且污合之后所生的孽种,这样的答案你可满意?”
一瞬间,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明月的手脚霎时冰凉。她的瞳孔开始变得空洞起来,呆呆的望着前面高坐在桌案后的帝王,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皇后与大臣苟且污合之后所生的孽种?她吗?
明月紧紧的握住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之内,锥心的疼。这样的感觉,仿佛有人狠狠的甩了她一耳光一般。她又将视线转向离殇,离殇沉痛的眸光里倒影出自己苍白的脸颊,她忽然不确定了,忽然很想问一问离殇,这是不是真的。
“真的吗?”她定定的望着离殇,那双明媚的眼眸如孩子般没有安全感。如今她只信他,若他说是真的,她便相信他所说的。
元帝冷哼一声,似是动了气,手抚着胸口不断的顺着气,时不时咳嗽两声。其实不用知道离殇的回答,明月就已经知道定是真的了,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皇上也不会把她叫了来。只是呵,这真相竟来的如此残忍,如此讽刺,让她措手不及,越加的狼狈不堪。
她望着他,不远的距离,恍然发觉两颗心,其实从未真正接近过。从来,都是他算计她,她提防他。初见时她便知道,他们两个日后只会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可为何此刻,心竟那般疼呢,生生的生生的疼,像有一把利剑,一刀一刀剜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在上面撒盐,她痛的喊不出来,伸手却抓不到一个能够搀扶她的人。
离殇啊,这一世我们终究难携手是吗?
7、入狱
明月终究还是笑出了声,然而这样的笑声让离殇更加难过起来。他怎样才能减轻一些她内心的伤痛呢。他不信,如若今日只单单是父皇同他所说,他定是不信的。可……就在不久以前,皇后还哭着求父皇饶了明月,那样的求饶不就是间接的承认吗?他难过的不是明月这样的身世,他难过的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保不了她。
离殇闭了闭眼,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喉咙嘶哑的令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是的,明月,你便是当年皇后与傅大人……所生……傅大人十年前已逝,皇后已……认……”他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针扎他的心,他怎忍心见到她渐渐苍白的脸颊,从前她还会那般明媚的笑,这些天来却越发的沉闷了,如今还……“认?”明月忽的回神,冷冷的一笑,“她有何资格认?纵使她认了又如何?明月心里……断不会承认她……”
耳边断断续续的响起来人的脚步声,明月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原本静谧的御书房内两旁已立了侍卫,她淡淡扫过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定在离殇身上。今日的离殇仍旧一身玄衣,那般俊朗的立于人前。但终究,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如今便更远了,从前那个为理想为抱负忍辱负重的男子再也不会回来,日后只会有一个立于万人之上俯瞰天下的天之骄子,而那时,与他携手并肩的女子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明月不禁笑了,“你看,又被你说中了,那时你说,你的太子妃从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如今想想,你什么错过呢?”
“明月。”他蹙眉轻唤了她一声,也是在这个时候,一直久未言语的元帝这才一声令下。
“押进天牢,听候发落。”无情冷漠的声音,一句话便对明月做下了审判。明月知道,这次进去,想要出来难上加难。
皇后与人私通……别说皇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曾经背叛自己,还生下孩子,何况他是皇上。这一次,她定是凶多吉少了。嘴角始终都挂着淡淡的苦笑,有侍卫上来押她,她动了动身立刻甩开。
“我自己会走。”她淡漠的对上那侍卫的眼,那侍卫看上去有些为难,最后还是看了离殇的面子便不再为难与她。
即使入狱,也要入的有尊严。明月是如此骄傲的女子,任何时候她都想维持自己拥有的风度,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至少,不该被人看轻了去。她从前就说过,她不惧死亡,却要死的有所值,可现在,真是一点都不值得。她忽然后悔自己当初的执拗,如此身世,残破不堪,不知也罢。可惜世事无常,这便是她固执所引来的代价。
她起了身,目光直直的盯住桌案后的帝王。
“明月只说一句话,是生是死明月断不在乎,但这身世却不是明月可以选择,孽种二字,明月实不敢当,还请皇上日后口下留德。”
“你……”元帝瞠目,一掌拍向桌案,怒极的说不出话来,御书房内的侍卫全数戒备起来,生怕一不小心就牵扯了自己进去。
明月转身,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走出了御书房。她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已无留恋,自无须挂心。她与离殇,自始至终站在彼岸,如此结局,甚好。只是,说好不动情,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心隐隐作痛,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阴霾的天空终于露出一丝阳光,却刺痛她的双眸。这红墙砖瓦,这金銮圣地,当真没有她的一丝位置。她也不管失态缘何会发展至此,已无意义,再也无须牵挂。
手腕忽的被人攫住,生硬的疼,捏的她骨头几乎快要碎掉。她皱眉回头,却是离殇一把揽了自己,将她的头往自己胸口一靠,覆唇在她耳畔低低的说:“等我。”
她心口一疼,方才伪装的坚强只因他一句等我便彻底垮了下来。脸颊划过两行清泪,被离殇的指尖拂去,他冲她微微一笑,额头抵住她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你无须多想。他们也不会为难于你。”
这样亲密的行为,从前从未有过。可这一刻又觉得如此理所当然,明月不知该喜悦还是悲伤,他说过不会让她有事,便是一定能够做到,可她却真的明白,要将她救出又谈何容易,且不说皇上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暗地里趁此作祟的人也定会不少。
他该如何的焦头烂额。
“殿下不必牵挂,做了该做的事才是。”她低了头后退一步,撇开他转身离去。他没有再追上来,可她心腔内那份柔软却一发不可收拾。
心口还是密密的疼,她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将眼眶内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一切自有天命,若天要她亡,挣扎只显得徒劳。不如淡定一些,她信他,只冲着他如此不顾一切的冲出来告诉她这句话,她便信他。
没有理由的信。
8、硝烟
是夜,凤临宫内,红烛摇曳。肆意的冷风吹拂过飞扬的薄纱,珠帘后的身影在风中几乎摇摇欲坠。她从未这般心死如灰,指尖的冰凉触到屏障的生冷,一股颤意由心底升起。身边有嬷嬷站定,一味的劝她想开。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实乃有福之人,如今不过时局所迫,过不了多时便能安然脱险。”那是从小将王皇后带大的嬷嬷,自王皇后嫁进宫中,只属嬷嬷与她最为亲近,那时年少,未经世事,皆是由嬷嬷带着在这深宫一步步站稳脚跟的,如今危难之际,亦只有嬷嬷始终如一站在自己身侧不离不弃。
王皇后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摇了摇头,唇角的苦涩亦抹不去此刻眼里隐隐的担忧。“我只是不懂,我与她斗了这么多年,最后却仍不及一个已死十余年的人,皇上从未爱过我,或是她,皇上最爱的人,从来只有那一个,只可惜,我与她始终不懂,从当年斗到现在,最后却连我女儿的安危都搭了进去……”
此刻她不再是一个皇后,而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一个同样渴望夫君怜爱,儿女敬爱的女子。她只是没有想到,十多年前自己的一时鲁莽,竟害得如今这样一个悲剧的酿成。
“皇后与齐妃斗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分出胜负,现今她身在冷宫,娘娘您又落得如此境地,真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哎……世事难料,娘娘也该安心才是。”老嬷嬷在宫中二十余年,看尽宫中斗争,尔虞我诈,世态炎凉,早已练就一身淡定从容之姿,她是看着王皇后从一个并不得宠的妃子走到如今这般地位的,这个女子有多不容易,她都曾一一看在眼里,若说错,其实这宫中的女子又有谁是错的呢,她们不过都只是想博得天子一看罢了,后宫的女人,是最值得怜悯,也是最悲哀的女人。
王皇后嘴角若有似无的苦笑,她是个要强的女子,这么多年总是将自己伪装成坚强隐忍,外人眼中的皇后强势,攻于心计,又岂知,这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姿态罢了,曾经,她也如同那些女子一般心存梦想,然而现世美好却残忍,终究没有给她安生的机会。
“本宫记得那时,正是本宫与齐妃斗的你死我活的境地,可偏偏那时皇上将全副心思都记挂在了那个异族女子身上,而本宫却还看不透,与齐妃联手将那女子逐出宫外,以为她离开了,皇上的心终究还会回来,可本宫得到了什么?皇上根本从不待见本宫,他让本宫知道,就算没了那女子,本宫也得不到他的宠爱。他独宠齐妃,三年专宠,于我不管不顾,那时又正值后位空缺,若非那时他那般决绝,本宫又怎会……又怎会……一时糊涂,铸成大错……”王皇后的声音渐渐变低,她已经有多久未曾这般认命过了?但此时她才恍然明白,错的从来都不是她或者皇上,也不是那异族女子或是齐妃,错的,不过是她爱他,他却不爱她罢了。
9、认命
老嬷嬷微微叹息,后面的事她自然都是知道的。齐妃那胎死腹中的孩子便是后来的墨王,只可惜齐妃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墨王便是自己当年未曾见面便已宣告死胎的孩子。
那时恰逢皇后有了身孕,身子却一直不见起色,虽说已有了三皇子,便是如今的贤王,却也无法更加稳固自己的中宫之位,而老嬷嬷和皇后娘娘都清楚,这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因为那不是皇族血脉,若被查出,必死无疑。后来……还是老嬷嬷有了主意,齐妃与皇后产期相近,齐妃腹中胎儿可以一用。
这便是当年齐妃死胎的真相,而被产下的女婴只与自己的生母有过一面之缘,便被抱离了宫内,王皇后只来得及在那个女婴襁褓之内塞上一块玉佩,多少个日夜她曾因这个女婴而噩梦连连,不曾想,竟被送到了夏侯府。
王皇后讽刺一笑。“世事当真难料,谁曾想一直被本宫视为眼中钉的女子竟会是本宫的亲生女儿,谁又曾想,不过是本宫与嬷嬷的一席对话,竟让本宫与本宫的女儿陷得如此不利的局面。这个世界,果真没有所谓公平一说,人生在世,也不过个凭本事。嬷嬷,本宫说的对吗?”
像少女时一样,王皇后眼中轻柔许多,转头望向一手将自己带大的嬷嬷。她并无恐惧,陷在后宫这么多年,她早已将生死看淡,她只是不甘,最后自己不是因为失宠,也不是因为争宠,而是因与嬷嬷确认当年女婴之事被他人偷听而反被告发。
是了,确是被告发的,并且是被自己宠爱了这么些年的……柳今夏。她大抵能够猜得柳今夏的心思,这个年纪,心里脑里想的不过儿女情长。大抵,柳今夏也是为了能够将明月从离殇身边驱逐出去,而放了将这一事告发给皇上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王皇后轻轻一笑,闭了眼,她被禁足在此,有心无力,但是她仍相信,像明月那样的女子绝对有能力脱身。只是……只是若她知晓自己的身世,不知会怎样的难过,那般骄傲的女子啊……她记得,明月每每见了自己总会不自觉的挺直了脊梁,大概都是心里没有安全感的女子,所以才会想要向比人证明自己的强大。身为母亲,如今想来,她骤然心疼。
明月,母亲给不了你一个家,也给不了你平安,你大抵……是恨透了母亲吧。
从来强势的女子,如此凄凉的笑,衬得这凤临宫越加的飘渺起来。老嬷嬷这些年已经很难再见到皇后认命的眼神了,可今时今日,竟又仿佛再次看到了少年时的皇后,那时的皇后纯真,善良,有着所有女子对爱的憧憬与向往。
而这,亦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