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吴二姐看了一圈不忍道:“……好可怜

。”可一瞧吴大姐却发现她面色如常,一点都没被影响的样子,她惊讶的看着大姐,平常娇怯怯看起来不如她的大姐在此时竟这么镇定?

吴大姐见妹妹不解的看着自己,觉得这孩子此时看着才像个孩子,真是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不由得痛惜的拍拍她的头说:“别可怜她们了,只要进了咱吴家门,她们可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她们的爹妈卖她们也是为了让她们能吃上口饱饭的。”说着拉起吴二姐开始教她怎么相丫头,那眼睛乱转的不能要,太精明心中有鬼的不行,面露不善的不能要,谁知道是不是被爹妈家人强卖的?心中有怨气买回来也是祸害。吴二姐想起以前总觉得这种有怨气的说不定会更忠心,于是问吴大姐:“这种人会不会比较忠心啊?她以前的家人对她不好,咱买回来对她好不就行了?”吴大姐瞧着吴二姐像看着个傻瓜,拧着她的耳朵说:“你哪里来的这种念头啊?这种心中有恶念的,买回来你知道她是怨卖了她的家人还是怨买了她的咱们啊!别的不说,她心中不平,肯定不会服服贴贴的留在咱家,有哄她的功夫,教十个丫头也够了!”吴二姐捂着耳朵赶紧讨饶,吴大姐怕她没记住,又说:“记着!这丫头只能挑老实的,越老实越好!人都有心眼,挑那能干精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你卖了!人心隔肚皮,你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实的丫头才能放心用,咱回头嫁出去,带着的只能是老实人,这样才不会让人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两姐妹说的正热闹,吴氏使丫头叫她们出去,两人出了内室,人牙子已经退出去了,一排排的人正一拨拨往屋里进让她们挑。吴氏知道她们刚才在里屋已经瞧了院子里的人半天了,招手叫姐俩过去,笑着说:“挑几个陪着你们姐俩玩的人吧,省的一天到晚胡跑乱跳的。”这些被送来的女孩大多都得了人牙子的交待,见两位姑娘出来立刻低下头屏息静气规矩站好,也有那胆大心急的抬头瞧着坐在上头的母女三个。姐俩一人一边抱着吴氏的胳膊坐在炕上,倒像从来没见过人般胆小。吴二姐不纯是作戏,是真有些胆怯了。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生人,而且个个都用一种称得上饥渴的目光盯着她,吓得她觉得自己像摆在人前的一块香肉,会被眼前的饿鬼样的人群生吞活剥。吴氏又催了两声,吴大姐才指了个人说:“我瞧她的手指挺长的,不知道绣工好不好?”

被她指着的那个姑娘像吓了一跳,恨不能立刻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般,两只手绞在一起动都不敢动。旁边的婆子把她拉出来推到吴大姐跟前,凑近了看,这姑娘可能比吴大姐还大个几岁,脸胀得通红,紧张得直打哆嗦。吴二姐一见这姑娘就觉得这可能是个老实人。婆子拉过这个姑娘的手,掰开让吴氏和吴大姐瞧她的手指,吴二姐小心翼翼的碰了下她的手,像屋外的冰一样冷,这姑娘吓得一惊一乍的,僵得木头样。吴大姐温柔的笑着摸了摸她的手指,瞧着指肚上的茧说:“你在家都干些什么啊?”

这姑娘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结巴着说:“……喂、喂猪、割草、砍柴、打水、浇地、掏粪、洗衣裳、下地、插秧、割麦子、捡豆子……”嘟噜噜一长串,婆子不让她说了,脸更红了。

吴大姐又问:“你会干什么啊?”这姑娘继续结巴:“……会、会织布,会做酱菜,会、会……烧炉子……”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泛红好像觉得自己会得少。吴大姐再问:“会针线吗?”这个姑娘吓哭了,半天才结巴出来一句话:“……会、会补衣裳,会缝尿布。”

吴二姐头一回觉得吴大姐的胆子比自己大,这个姑娘一哭,吴大姐只是摆摆手让她站回去

吴二姐可是头一回真实感觉到人也有三六九等的分别,她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世界,哪怕就是在吴家庄内,在她的屋子里,除了她之外的那些下人丫头婆子平日里都是怎样讨生活的。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如芒在背,全身都不自在起来。这个站在她左边低眉顺目的丫头是真心的吗?她有没有心存怨恨?吴氏旁边那个笑着的婆子呢?她是真的想笑吗?她有没有心存怨恨?吴二姐又想到自己,以前听到有婆子传她的闲话,她就叫丫头告诉管事捆了送到庄子上去干活罚她们。那些人呢?恨她不恨?之前这些事就像蒙着一层布般让她看不真切,或者就是看清了也宁愿自欺。

人人都是如此,她只是跟一般人做的一样。可是现在再看与她坐在一起的吴氏和吴大姐,再看看这满屋子站着的躬背弯腰陪着笑的丫头婆子,吴二姐突然觉得这屋子里她们母女三人就像孤家寡人般。可吴氏和吴大姐好像都没她这样的感觉,像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这些丫头婆子般。吴二姐却越想越害怕,她紧紧攀住吴氏的胳膊,像个从没见过生人的胆小孩子般贴着她坐,几乎像要缩到吴氏背后般。接下来的事她都懵懵懂懂的记不清了,最后吴大姐选了四个丫头,其中就有那个姑娘,以前她在家时只是丫头傻丫的混叫,买进来后吴大姐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茶姑,吴二姐猜就是看着茶杯随口起的。等新买的丫头被婆子带下去后,吴氏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吴二姐的脑壳说:“纸老虎!”

吴大姐头回看到吴二姐吓傻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吴二姐见屋里没了外人,又不愿意把自己的心事讲给吴氏和吴大姐知道,强撑起胆子叉腰叫:“有什么啊!下回我就不怕了!”吴大姐捂着肚子笑说:“下回就不怕了?小心牛皮吹破了!最多再过两个月人牙子就又该送人来了,到时你可别跟今天似的,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吴氏又好气又好笑,挽起袖子指着胳膊上让吴二姐掐出来的青印子说:“下回我可不让你再抓着我了!没见过挑丫头倒把自己给吓成这样的,真是个窝里横!”吴二姐强笑着还想再顺着她们的话说两句,吴老爷掀帘子进来,笑道:“娘仨说什么呢?老远都能听到你们笑了。”一瞧见吴二姐的脸色,吴老爷唬了一跳,走过来捧着她的小脸疼爱的说:“这是怎么了?半天没见怎么跟吓着了似的?那人牙子不干净?”吴老爷说着脸就黑了,抱起吴二姐坐到炕上,立刻感觉到这孩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裳缩进他的怀里,要是人牙子吓着了他的姑娘,看他不把那人牙子给绑了扔河沟里!人牙子做的生意难免有坏良心的时候,也有人牙子哄了好人家的孩子偷去卖的,吴老爷害怕是今天叫来的人牙子嘴里不干净胡说八道吓着了吴二姐,要真是这样,那伙人牙子就别想安稳走出吴家屯!吴二姐看不到自己什么脸色,只觉得窝进吴老爷宽厚结实的怀里特别心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团在吴老爷腿上。吴氏既心痛又担忧,握着吴二姐的手把刚才的事给吴老爷说了遍:“她胆子这样小,日后嫁出去可怎么得了?”就是再有本事也架不住胆子小啊。吴老爷一听眉头就是一皱,若是胆子太小可不堪大用,心中成算再多到时就怯场能顶什么事?心中这样想,面上不显,仍是安慰吴氏道:“孩子还小,慢慢教吧。”打定主意回头要好好练练吴二姐的胆子。至夜,吴老爷陪着娘仨吃了顿饭,打量了吴氏一眼又瞧了瞧二姑娘,吴氏了然的一笑,对吴大姐说:“我刚想起来年前买进来的几匹布倒合你用,这会儿左右无事,你跟我去挑一挑,回头给你裁两件衣裳。”吴大姐看到了吴老爷的眼神,见吴二姐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虽然担心可仍是被吴氏拉了出去。婆子上来撤了桌子就溜了个干净,连外屋的人都赶走,里外的门一掩,将整个东正屋都留给了吴老爷和吴二姐。吴二姐见人都出去了也知道吴老爷是要问她今天选丫头的事,心中翻来覆去的想着要怎么跟吴老爷说。太淡了不行,吴老爷不信是小,要是让吴老爷疑了她反而更糟

。可是她的那些想法心事要往深里说是三观,往浅了说吴老爷恐怕也不明白,为难的咬着嘴唇眼神乱瞟。吴老爷却不像吴二姐想的那样盘问她,他剔过牙,下炕出屋,不一会儿又回来,手中端着个盘子,里面是几只卤鸡腿和卤鸡翅,笑嘻嘻的先拿了支肥嫩的鸡腿塞进吴二姐的嘴里。

虽然是地主家,可这肉也不是顿顿有。吴二姐才吃饱饭,闻见鸡肉香口水又流出来了。吴老爷啃着鸡翅偷笑道:“吃!吃!我藏起来的,你娘和你姐都不知道。赶紧吃!”吴二姐扑哧一下笑了,满腹心事顿时扔到九霄云外。两人大啖起来,吴老爷闲聊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吴二姐也觉得这时的气氛够轻松,半真半假的把心中想法半分半分的透给吴老爷知道。她也明白自己的一些想法在这里绝对是异类,如果不小心谨慎可能会惹祸上身。

可两人功力到底有差别,吴二姐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吴老爷的阅历,,结果一来二去就把话说了个七七八八,等她回神,抬起头来吴老爷正耸肩笑得喘不上来气。“爹?”吴二姐半边脸上都是卤鸡汁,不解的看着吴老爷。吴老爷这笑,三分真七分假。他要让吴二姐以为她的想法荒诞可笑,他不能让她继续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能管家掌事的人,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后宅妇人。吴老爷仰天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吴二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吴老爷拿走她手中的半只鸡翅,把她拉到怀里给她擦干净手和脸,抱到怀里刚喊了声二丫头,又低头闷笑。吴二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傻着脸看吴老爷。吴老爷拍着她的小脑袋说:“二丫头啊,你、你又不念经,哪来的这些想头?”说着又笑得收不住。见吴二姐仍是不解,吴老爷才慢慢跟她说:“二丫头,这人啊,自生出来的那时候起,这命就是注定的。该有多少福,有多少灾都是注定的。”吴二姐敷衍的点了点头,心中自是不信,她这点能耐,吴老爷当然看出来了。

见她这样,吴老爷扳着她的手给她讲:“就说你吧,自生出来就是我吴大山的女儿。正经的嫡女,这是注定的。没有人能抹了去。敬泰、敬贤,也是自落地就注定了是我吴大山的儿子。”吴老爷又凑近她指着屋外头说:“你说,我怎么不认外头的小丫头当女儿啊?我怎么不认屋外头的小子当儿子啊?”吴二姐被逗笑了,吴老爷笑道:“明白了吧?这人落地是什么身份,早就注定了他的福分!你说那些丫头、婆子、下人怨恨不怨恨?不能说没有!”说到这里,他就严肃起来了,吴二姐也提起了心。吴老爷笑着摸她的头说:“你也不算想多了。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黑的还是红的?人心都是不足的,有一就想二!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人多了,你爹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见过的人里面能有一半没有这么多心思都是笑话!”吴老爷紧盯着吴二姐的眼睛说:“可要说起怕来,就是傻话了!要怕也是他们怕咱,怎么会是咱们怕他?”吴老爷脸上带出一丝阴狠:“这些下贱人想的无非是银钱二字,他们想从主人家手中搂钱,要自己过得滋润些,就要好好的干差!这才是正道。这样的下人也是咱们能用的。”

“要说那起黑心的有没有?自然是有。可他们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欺主,为什么呢?”吴老爷换了副笑模样问吴二姐。吴二姐想了想说:“……因为他们的身契在我们手中?”吴老爷笑着拍拍她权做赞赏,又摇头道:“不全是。你知道咱家的下仆有多少吗?”他比出一只手掌,翻了几翻。吴二姐捂住嘴,两百多?吴老爷笑着凑到她耳边说:“咱吴家里外里三百二十四个人,可是在县官衙门的册子上记的人可只有三十二个。”私奴?吴二姐的脸吓白了,吴家竟蓄了近三百的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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