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咋突然有这感慨?”麦穗问道。
“也不是感慨,就是觉得人活着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刘向东自嘲一笑,怔怔地说道:“刚才你不是问我到底因为啥没有上班,又因为啥成为笑话吗?不怕告诉你,是因为我活得太失败了啊!”
他应该是喝得差不多了,进入到了表达倾诉欲的阶段,因此麦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流露出倾听的模样。
“你应该也猜到了,确实,就是我老婆出轨了……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她嫌弃我没出息,只是一个教书匠,所以跟着一个做生意的走了。”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我可以放她走,我可以和她离婚。但我真的想不通,她到底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瞒着我……俺俩从小学就在一个班里,中学也在一个班里,高中还在一个学校,大学也在一起,后来更是走到了结婚,她爸妈认可我,我爸妈也认可她,我们两个相知十几年啊,相爱了也那么些年,总共加起来二十多年的感情,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刚知道的时候,我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不想一直呆在小城市里,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想去涨涨见识,可难道见识就是这样涨的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无论做什么我都听她的,到高中的时候,我的生活费都被她管着,如果她想出去闯闯,我都会答应她,可为啥她就要这样对我呢?我是真哩想不通,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他情绪异常亢奋,说话也因为酒喝得多了,有些语无伦次,“那天她走哩时候你知道她是咋讲的吗?她当时拎着包,看我的时候就像是看一个蚂蚁,她跟我讲我想去见识更高的风景,她说她早就受够了我,看到我都想哕(yue),她说我看似学了很多知识,实际上就是一个没用的废人,她还说,说我就是一个被局限在井底的青蛙,只想着安稳度日,却从来都不知道、也不愿意主动跳出去看看广阔的天地,她说她不想让自己也过这样的生活,她不愿意生活在一眼看到头的城市里……呵,她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啊,也骂了我很多很多啊,在她口中,我简直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垃圾!”
“她当时走的时候态度很是决然,甩下门就离开了,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绝望吗?我甚至都想直接从楼上跳下去,在她还没有走到单元门前时,直接摔死在她的面前。”
“但是……我犹豫了呀,我不敢!”
“她说得没错,我就是一个废物,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成功的人,面对她的指责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应对,我从来没有一刻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失败,只能像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不敢去面对现实。”
刘向东自顾自地说着,整个人都眼睛通红,泪水流淌从眼角划过——一个平素里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此刻却流露出这样的姿态,可想而知他内心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与折磨。
在他讲述的时候,麦穗没有插嘴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等到他说完,开始一个人喝酒时,麦穗这才长叹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按理来说,俺是应该劝劝你,安慰安慰你……”
闻言,刘向东正想开口,但麦穗却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不过,俺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咋劝你,因为我跟你一样,其实在婚姻上,都是一个失败的人。”
刘向东愣住了。
麦穗喝了一口酒,自顾自说道:“去年的时候,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零二年快过年哩时候,我跟我丈夫离婚了……你知道因为啥吗?他出轨,非但出轨,而且还跟他娘一块打我,那个时候我一直生活在农村,也没有出来过,整天就待在那个家里,受尽了我丈夫和他那一家子的磋磨。实话跟你讲,要不是因为有两个孩子,我早就不止一次的死了。”
“但是我还是挺过来了!”
“我主动跟丈夫离婚,还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彻底跟前夫一家划清界限,当时他们还追到俺家里,非要让我给他三万块钱,要是不给,就要把俺儿给带走,逼得我不得不签了一个字据,在一年内还清三万。”
“恁是城里边的老师,应该不清楚在农村,一个妇女离婚会遭受怎样的困境……村里边的风言风语,四邻的消遣,还有一些闲汉老光棍的调戏也就算了,俺爸妈也要被人家看不起……那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束缚,简直就像是一张大网,要把你困住,活活的窒息死。”
“那你是怎么挺过来的?”刘向东没有想到麦穗会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他的印象中,麦穗只是一个生意火爆的板面馆老板,每天都能赚很多人,平日里说话做事也都很飒爽,看起来没有任何的烦恼。
若不是麦穗亲口讲述的话,他实在想象不到,对方竟然也曾遭遇过这样的困境——虽然他没有见识过麦穗所描述的情况,但光是听,就知道那种压力绝对不小,若是他遇到,怕是也会崩溃。
但麦穗却硬生生挺过来了,还通过自己的打拼在市里立足,这实在令他好奇不已,很想知道麦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啥也没做,甚至那个时候也想着死了算了。但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我看到俺爸一个人从外面回来,给我拿了七千块钱,这是他问别人借的钱……为了我的事情,让俺爸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不惜在大年三十,舍下脸皮去借钱,我还是一个当儿女哩吗?”
“俺爸俺妈辛辛苦苦拉扯我长大,活到这个份上,临了却因为我而丢了脸,我咋能就这样颓废?我咋能就一蹶不振?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不管咋样,我都得混出个人样,我都得让俺爸俺妈不能再为我操心,我还要将俺那一对女儿给养大,让他们健康哩长起来!”
“老话说过,人活着就该有个念想,有个奔头,要不然真就没啥意思了。我当时就是抱着这个念想,带着七千块钱就来到了市里边,我心里就憋着一口气,要证明给别人看,也要证明给自己看——我能将儿女给拉扯大,也能活得很好!而事实上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过哩确实比之前有奔头,生活也改善了很多。”
“我说这些其实没啥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人这一生不可能永远都一帆风顺,人生充满了变数,无论是经济上的窘迫、事业上的惨淡,还是情感上的失败,这其实都是咱们不愿意面对的。但是呢?就算是不愿意面对又能怎样?不幸已经发生了,难道咱们就要因为这些不幸,而彻底放弃吗?”
“刘老师,我没有啥文化,但就认一个死理,人活着不能就单纯的为了某件事而活,也不能单纯的为自己而活,就好比你老婆走了,其实我倒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以前你和你妻子认识了那么长时间,习惯性的依赖她,将他当成了一个家人,觉得他在你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她离开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崩溃,仿佛天都塌了。可实际上呢?”
“地球上少了谁依旧还会转,太阳第二天也会照常升起,今天她的离开,反倒可能让你真正的找回自我,从新认识自我,毕竟在我看来,失败的婚姻固然是失败,但或许经验远远比成功还要更加弥足珍贵,生活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给被人看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她追求她的生活,你反思过后,重新开启自己哩生活。不管怎么样,说到底,这人呐,还是该向前看、向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