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微微一愣。

那个被季风灭了门的江湖女子?

他确信自己年富力强并没有听错。表弟季风刚才的确唤了方陌离的名字。

梁昭沉吟了一下,先让内侍去给镇南王准备醒酒汤来。然后他自己缓步走到塌边一把搭着半旧锦缎棉靠的檀木椅处,坐了下来。

季风的梦还在继续。

但已经转成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失去控制般,带领一万铁狼卫踏进了金刀门,疯狂的要诛杀干净门内所有的人。

金刀门弟子仓促反抗,却终于敌不过身披铠甲训练有素、敢于和北疆象牙军与西戎白银骑在战场上过决的铁狼卫!人喊马嘶,杀戮整整从凌晨持续到了傍晚!

所有金刀门的人脸上都是震惊。他们无法相信,这个亲自带铁狼卫要杀尽他们的魔鬼,竟是之前那深情款款、一心想求娶大小姐陌离的镇南王爷!

季风永远记得那天的晚霞。

一抹殷红似血、美丽惊人。恰如临月唇瓣上的胭脂。

但当一切结束之后,看着现场一片狼藉,季风猛的打了个哆嗦,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沉默的看了现场好久,季风以王爷身份下了命令:

“留下方陌离的命。任何人包括王妃在内,不得伤她分毫。”

临月当时美丽的脸就扭曲了。不过她这个新任王妃并没有反对王爷。垂下清冷的眼眸,临月在众人面前用行动表示了默认。

……

梦境一转,又到了决明谷。

陌离抱着重伤的弟弟,面无表情的冷硬气势终于破裂,头一回露出了无比哀伤痛苦之色!

季风当即就心里一软,本来想让大夫去救治她的兄弟。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不禁就又想到了陌离平时对自己的冷淡和不在意,突然一股无名火气上升,着了魔般想狠狠的伤害她一次,试试看那个冷心冷情的女子,是否当真除了她的落雪刀,世间就不会有她真正在意之人?

他缓缓拉开了那把弓!

然后,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

原来陌离不是没有感情。原来她伤痛到极致是这种模样。原来她也有在意的人,会为他们心碎,只不过那些人里没有他季风。

陌离跪坐在地上,支离破碎,麻木的抱着死去的弟弟。原来她为在意的人心碎时,是这样的反应……

这个清冷孤寂如雪山的女子,看他的目光终于从此有了变化!她不再总是那样,淡淡的无所谓的感觉,而是充满了仇恨与鄙视!

季风想起来,其实他曾见过陌离这种眼神。

便是初次相见,她拔出落雪砍向那名马匪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当真又美又骄傲,飒的要命!

季风想,这样也好。

能被她恨着,总比她天天陪在身边,却无欲无求麻木冷漠,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陌离的存在,要强一些!

……

大胤帝梁昭坐在塌边,看到的季风便是这样一副模样:紧皱眉头,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仿佛大彻大悟,还夹杂着似悲似喜的呢喃。

梁昭不禁沉思。

那个被灭了满门的方陌离,难道其实才是镇南王季风内心真正的牵挂?

既然喜欢,甚至不惜被自己申饬也要娶她,为何又移情别恋于那个叫临月的女子,还为临月灭了金刀门?

满口喜欢,却对最喜欢的人做着最狠最毒辣的事情……

梁昭直摇头。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了,那便应该做到底。为何到了现在还反复犹豫不决。那个方氏,究竟有什么魔力?!

就在胤帝思量的同时,季风的梦境又开始变了。

他梦见临月竟然阳奉阴违,私自派人兵分三路,追杀方陌离以及自己的侄儿梁宝!

季风又惊又怒,冲上前大喝一声:“快快叫他们住手!临月,本王看错了你,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贱婢!”

喊出口,人也彻底醒了。

季风四顾周围,不禁一心茫然,茫然中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惊恐!

他刚才在梦中骂临月贱婢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临月是他最心爱的王妃不是吗?临月容貌生得极美,一柄惊鸿剑出,几乎是压着大胤第一刀客打,竟打得陌离趴在那吐血起不来!

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除此之外,她还有许多神奇的本事,比如会练延寿丹,会在冬天催开夏天的花,会练许多治病救人的丹药……本事比胤国京城里最好的大夫都高!

即使性格稍微强势点,但其实也都是为了自己好。得到这样一位几乎是完美无缺的王妃,季风觉得自己应该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刚刚在梦中他对临月如此愤怒的感觉,也绝对不是假的。至今心里还是气得直跳!

真是奇了怪了。

抚摸着心口,季风忽然一眼瞧见了塌边坐着个身穿明黄服饰的人,竟然是笑眯眯的胤帝梁昭!他浑身一颤,立刻从塌上翻身滚了下来,连连行礼请罪:

“臣君前失仪,还请圣上责罚!”

“算啦!”

梁昭态度平和,根本没有计较的意思。正好这时内侍将醒酒汤端了进来,梁昭命令人端过去:“给镇南王喝。”

“多谢圣上赏赐!”

季风摸不透胤帝的来意,只得先仰头一口气将汤喝了,放回空碗,再次谢了赏。

“季爱卿,你的酒量现在不太行了呐。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一起玩耍饮酒,那时候你可是量大的很,中秋家宴上你那一回,把北疆回来的王叔都喝趴下了!”

回忆往昔,梁昭感慨万千。

想起少年往事,季风也微笑起来。

“那时年少轻狂,也亏得王叔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这小辈计较。”

“朕刚刚,已经责备过兰卿他们了。”

梁昭话题一转,说道:“这个兰卿,往日看着还挺有分寸的一个人,今天想必喝多了酒,实在是太过分了。”

“无妨。娘娘的生辰宴,大家开心而已。”

“贵妃平日里无事,也经常念叨呢。以后你也常放王妃进宫走走,她们妯娌之间多走动走动。”

梁昭如此说,季风诚惶诚恐,连连称是。

“朕记得,王妃娘家是不是有个庶弟?生得挺俊的个小家伙,会使重剑的?”

“有。叫做临星。”

季风回答,不太明白胤帝的用意。

梁昭状若无事的看着他微笑:“明日让他进宫来一趟可否?朕想看看他的本事。如果身手不错,正好,大内侍卫总管有个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