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水煮开,淋在茶壶和茶杯上,再将茶叶分好粗细,细心地填满茶壶,一直到七成满时,才把水壶提高以“高山流水”的手法将水淋下,再用壶盖刮去茶沫,以洗茶水冲洗茶杯。接着再倒入水,泡茶一二分钟之后,将澄黄的茶水以“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等手法倒入茶杯。如是这样费了好大功夫,才得出四小盏香浓、汤热的茶液。钟远成捧起茶杯慢饮轻啜,饮尽之后还要把鼻子凑近杯口,细嗅茶香。
要换了平时,简国炜根本不可能坐下来与钟远成喝这程序繁琐的功夫茶,就算迫不得已来了,也免不了在这过程中冷嘲热讽,挑刺找碴。但今天他居然耐着性子,坐在钟远成对面,即使不喜饮茶,却还是给面子地啜了一口,然后拿着那酒盏大小的杯子在手中把玩起来。
无论简国炜还是钟远成都知道,最可怕的竞争对手已经出现,如果再不捐弃前嫌携手合作,失败将无可避免。
对于日本,许多国人观感复杂。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时至今日,作为同处亚洲的强国,日本的精细制造业,仍牢牢在国际竞争中占据上风。虽然人工成本远远高于中国,但日本的智能化机械设备普及率,也远远高于中国,所以以人均劳动生产率来计算,他们的人工成本也不比中国高出多少。
自上世纪90年代初,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人一直哀叹“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等等,然而实际上,他们只用了十到十五年就修复了泡沫经济带来的创伤,接着就毫不犹豫地走向创新转型道路。如果要说日本真的“失去”了什么,也无非是失去国内生产总值数字的增长,他们的经济实力还有技术实力依然坚挺如故。
为了避开与美国的贸易摩擦,避免再次被“割韭菜”,日本政府积极鼓励企业进行海外投资。多达10万亿美元的海外资产,是日本全年GDP的两倍还多,可谓隐形的全球第二大经济强国。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为什么我们的情报会出现这么大的漏洞?”简国炜有些气恼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他们的竞标计划,一直都是在日本企业未参与的预设立场下制订的,虽然侥幸闯入了第二轮竞标,但在第一轮竞标中,中方与日方各自提出的竞标条件差距太大了!
苏尔曼高铁项目招标中,建设方案在分值中占比为25%,价格方案占比为25%,援助方案占比为50%,即使在建设方案和价格方案中西城株式会社稍稍落后,但仅是援助方案一条,就已把分值远远拉开。如果依然抱着第一轮的竞标方案去应对第二轮竞标,毫无疑问将会失败出局。但如果重新制定方案,等于前面的辛苦统统白费,又要从头开始。想到前期建总情报分析部门,信誓旦旦地保证西城株式会社绝无可能参与竞标,简国炜就一肚子气。
钟远成的声音里带着点儿苦涩:“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日本政府出手了。我们现在应对的不再是一家普通企业,而是一家本来就实力雄厚,现在还得到日本政府全力支持的企业。我猜,他们甚至还得到了日本政府的承诺,只要能夺下这条高铁的建设权,日本政府就会给予他们额外补贴。所以,西城株式会社才能以‘割肉’的战法与我们竞标。”
日本政府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脑子糊涂了。根据世界各国的高铁投资规划,未来5年内全球至少新增高铁里程1万公里,投资超过8000亿美元,带动其他产业创造的市场价值高达7万亿美元。
日本政府的现任首相,从执政起就一直推动新干线技术的输出以提振国内经济,但无奈在与中国高铁的国际竞争中总是屡战屡败。所以这一次,他们下了大决心不惜花费大价钱,赔本也要拿下这条高铁线,打造一个名片型的高铁示范项目。
“可惜,我们不可能得到政府这么大力度的支持。”简国炜叹气。
“是啊,政企分开已经实施了这么多年,再加上中国高铁这张名片,也早过了需要赔本赚吆喝的年代,指望政府补贴是指望不到喽。我们可以少赚钱,但不能不赚钱,更不能赔钱。”钟远成的语气里带点儿苦恼又带点儿骄傲。
简国炜和钟远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是一声长叹。如果说日本政府对西城株式会社的支持,令他们感到压力巨大,那么西城株式会社与苏尔曼省政府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又蕴含了无数意味的“双簧”,则更令他们感到心焦。
最后一刻参与竞标,又在哈姆札放出延长线路的消息之后无动于衷,这证明西城株式会社与苏尔曼省政府早有默契。至少也可以说明,苏尔曼省内有一批官员,已经下定决心全力支持西城株式会社。简国炜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一开始西城株式会社无力参与竞标时,藤井伊织非要跳出来搞风搞雨。混淆视线释放烟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只怕是借此机会与苏尔曼省大小官员搭上关系,同时也为会社暗中争取日本政府支持拖延时间。
“也不知道丁飞是中了什么邪,就算我和他之前有点儿恩怨,也不至于这么狠吧?使用正常的商业手段也就算了,动用邪门歪道就太过分了!他的那个女朋友对我出招是招招致命,一点儿旧情也不念。”简国炜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钟远成表情微变,差点儿握不稳手中茶杯,赶紧放下茶杯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只是先锋官。要打赢这场仗,还是需要家里投入更多资源,给予我们更多授权。不过,即使这样,在竞标开始之前也需要我们通力合作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面对钟远成伸出的右手,简国炜像看见脏东西那样嫌弃地皱起眉毛。好久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晃了晃:“说实话,我挺讨厌你的。不过为了苏尔曼高铁项目,也只能勉强和你合作一次。”
“彼此彼此!”钟远成没好气地说道。
毕业十年,也没怎么见面,两人之间的同学情所剩无几,倒是都对当年旧事依然耿耿于怀。如果不是前些天简国炜仗义地送出地质资料,后来钟远成又在第一轮竞标时几次三番出手相助,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信任基础。现在虽然还称不上可以把后背互相交给对方掩护的战友,但至少可以相信对方不会在自己奋战沙场时,朝自己的后背打黑枪。
简国炜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看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迅速接起电话:“陆总您好,我是简国炜……是、是……没错……什么,您已经飞到巴禄了?您在哪儿?我马上到。”
见简国炜放下电话,钟远成忽地一笑:“陆嘉林来了?他的鼻子倒是挺灵的。”
简国炜眨眨眼:“钟总,您对我们陆总似乎有些看法啊。”
“想从我嘴里套话?你还嫩了点儿。不过,我也不妨提醒你一句,你们这位陆总啊,他可是个厉害人物呢!”
“哦,何以见得呢?”
钟远成笑笑:“我也没和他有过多接触,不过你如果看过陆总的履历就能知道,他这些年一路顺风顺水,从来没站错过队也从来没跟错过人。对这种人呀,你还是对他留着一手比较好。”
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钟远成的话还是在简国炜心中留下一片阴霾。
“哇,头儿!这、这也太漂亮了……”陈学灿在别墅里左摸摸右瞧瞧,一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样子。陆晓琪没有说话,只鄙视地看了陈学灿一眼,径直拿出手机四处拍摄。陈学灿得了提醒,赶紧也拿出手机一边拍一边自言自语:“是该拍点照片,这要是不多发几张照片,也太对不起朋友圈了!”
“陆总,这栋别墅是我们竞标小组的了?”简国炜也对这里的环境非常满意。
“当然,集团公司已经把这里租下来了。在竞标期间,这里就是你们的住宿和办公地点。”陆嘉林说着使劲捏了捏简国炜的肩膀,“不用说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现在陆嘉林是越看简国炜越满意,如果不是年龄差距实在太大了点儿,他都有心把女儿嫁给简国炜了呢!
建四集团的竞标组出发之前,因为马副总搞出的那个大乌龙,陆嘉林不得不减少对竞标小组的资源投入。原以为建四竞标组,会因此沦为打酱油的边缘角色,没想到简国炜赤手空拳竟然也打出了一片天地。将地质资料与建六集团共享这一招,更是神来之笔。不仅使建四集团摆脱了前期马副总弄巧成拙的不良影响,更让建总领导不止一次在大会小会上表扬建四集团讲政治、识大体。
虽说在第一轮竞标里,建四集团并非以第一名的身份杀出重围,但在陆嘉林看来,那也是西城株式会社突然横插一脚的结果,非战之罪。特别是在苏尔曼省宣布延长苏尔曼高铁项目里程之后,陆嘉林对取得这条高铁项目承建权的热情就更高涨了。从经济角度上讲,这可是一张至少价值40亿美元的超级大单,足够建四集团过好几个肥年;从政治角度上说,延长后的苏尔曼高铁项目,里程将超过雅隆高铁项目,影响力较之从前也要扩大好几倍。
“小简,你还有什么需求,就尽管告诉我。我在这里给你表个态,只要对竞标有利,你简国炜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我绝不推辞搪塞!”陆嘉林豪迈地一挥手。
“既然陆总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简国炜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准备提条件,“首先是身份问题需要立即解决。我现在的正式身份还是雅隆铁路第二标段项目部经理,参加竞标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第一轮竞标时遭遇雅隆高铁项目方的刁难,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教训。”
“你的身份问题,在来之前我们已经召开党委会研究过了。最多三天你就能收到新的任命,卸任第二标段项目部经理职务,正式就任建四集团苏尔曼高铁项目竞标组组长。”
“那么第二点,就是我们建四集团投入的资源问题了。第一轮竞标中,日本西城株式会社的竞标方案,相信您也看过了。如果不能够给予更好的竞标条件,我们还是很难在竞争中胜出。”
这一下,陆嘉林可不敢大包大揽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关于对苏尔曼省的贷款,我只能承诺,会全力与国开行、亚投行进行联络,尽力设计一个好的贷款方案,必要时我还可以申请让上级介入,请银行的同志们多给予一点儿支援。不过,我不能保证银行的同志能答应与西城株式会社一样的条件。对了,你这里就不需要增加些人手帮帮你吗?”
“竞标靠的不是阴谋诡计,说到底靠的还是一家企业的综合实力和底蕴。只要家里给予我们的支援足够,前方倒也不用派遣太多人手。”
“好,那我回去之后,再给竞标支援小组调派更多精兵强将,为你提供更有力的支援。”
可以想见,西城株式会社既然与苏尔曼省官员在暗地里达成了共识,那么他们肯定早就制订好了一系列竞标方案。中方想要竞标获胜,唯一的办法只有勤能补拙,调派更多的人手,制订更周密的方案,以期与日方一争高低。
陆嘉林不禁有些遗憾起来。他已经一次次地调高了对简国炜的期许,却一次次地发现简国炜还有更多潜力可以挖掘。如果一开始就能对简国炜抱有坚定信心,给予他更多授权与资源,那么他是不是就能提前发现西城株式会社的阴谋,在第一轮竞标中就取得优势呢?
可惜现实不容假设,时间也不会倒流。陆嘉林只能暗下决心,接下来会给予简国炜更多的信任及支持。
“好好做。”说话的时候陆嘉林犹豫了一下。他一向不喜欢给别人封官许愿,因为靠封官许愿引诱出来的战斗力是虚妄的,容易被更坚定的信念所击溃。就算侥幸成功,野心得到满足,也很容易让人陷入懈怠与享乐的状态中。但面对简国炜这样的中生代精英,他也着实不愿意其被所谓的办公室政治所困扰,以致影响进步。看看陈学灿与陆晓琪都识趣地为他们俩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陆嘉林决定还是提点一下这个年轻人。
“好好做,不论成败,我都会支持你。”陆嘉林眼皮低垂轻轻地啜着陆晓琪为他端来的咖啡。
简国炜昂首挺胸:“陆总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把项目给抢回来!”
陆嘉林嘴里“咝”了一声。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一个小白。当下恨不得拿手指叩叩简国炜的脑壳,有点儿恨铁不成钢了。
“你听清了,我说的是不论成败!成败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不要犯任何错误,被人抓住任何把柄!这些天,有不少人在我耳朵边说你自由散漫不听招呼,不虚心听取其他同志的意见。我不希望,以后再听到这些传闻,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简国炜还是有些搞不太清楚状况。
大学时期,丁飞很喜欢穿西装,最好还是纯黑色的。因为那时候他觉得黑西装是“精英”的外在表现形式之一,仿佛穿上了黑西装,自己也能随之变成“精英”。但随着年纪渐增,他对衣服的品味变得宽泛起来,什么样式的衣服他都愿意去尝试。衣服么,通俗点儿说不过是“行头”。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他就能变换什么样的气质,用什么样的态度和人打交道。衣服对于丁飞来说,已经变为“戏服”,他把真实的自己藏在衣服里面,永远只以预设好的假面迎人。
然而今天,丁飞又一次穿起了黑色西服,系上黑色领带,将皮鞋擦得锃亮,恢复了所谓精英的外表。严肃的脸上,依稀还能看见一点点忐忑。因为今天的会面,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一路走来,两边不住有西城株式会社的低级职员向他和藤井伊织鞠躬致意,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丁飞与藤井伊织二人目不斜视,保持着威严的神态一直往里走。通道的尽头,是一间日本传统的和室,守在门口的保镖看见丁飞后,轻轻敲了敲门框,得到允许后将大门拉开躬身请丁飞入内。
“啊哈,伊织酱和丁桑来啦。不要客气,请随便坐吧。”
相比二人的严肃,和室的主人显得随意多了。他穿着黑色的和服,以对日本人来说很不礼貌的姿势箕坐着,笑眯眯地向藤井二人打了声招呼。
“上谷社长,冒昧打扰了。”
藤井伊织和丁飞都不敢怠慢,先是鞠了个躬,才依言在老人身边跪坐下来。
老人的眼睛已经有些昏花了,精力也很不济,行动起来更是迟缓,需要有人搀扶。然而,对于掌握着西城株式会社最高权力的上谷康成,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因为几乎所有轻视他的人,最后都受到了永生难忘的深刻教训。以七十多岁的垂暮之年,依然能将偌大的跨国财团牢牢掌控手中,这本来就是一桩了不得的本事。
“你们觉得现在的形势,怎么样了?”上谷康成慢悠悠地问,目光却是看向藤井伊织。
丁飞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满是无奈——即使他为西城株式会社作的贡献再大,即使明面上他的身份是藤井伊织的上级,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捧起来的吉祥物,主导一切的还是藤井伊织。丁飞自信,如果自己能够做主,那么他会做得比藤井伊织更好!毕竟藤井伊织的格局和视野还是太窄了些。
“社长,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十分有利,我们在第一轮竞标中掌握优势,就算是第二轮竞标开始,苏尔曼省方面也会逼迫中方至少以我们的条件为基准线进行谈判。我相信,中方现在甚至会开始怀疑,我们在第一轮竞标中提出的方案是不是烟雾弹,如果不跟进的话,此次竞标我们将不战自胜,如果跟进了,他们又害怕我们趁机抽身,使他们陷入亏损局面。”
“哈,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应该从更高的层面来看这个项目。”上谷康成亲切地大笑起来,一根一根扳起手指,“表面上看,我们只是在争夺一条高速铁路线路的建设权。但实际上,输出高铁技术,就等于输出了多余的产能,输出了工业标准,输出了技术服务,输出了金融服务,更主要的还是可以赢得市场。而这些,都可以源源不断地为输出方带来收益。所以我认为中国人,是不会放弃的。就算咬断了牙齿,他们也会跟我们继续竞争下去。”
藤井伊织正想认错,上谷康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噢呦,人一老了,就是容易多嘴多舌。其实这些事情,就算我不说,你这孩子也应该一早就明白了吧。虽然你的这个马屁拍得非常隐晦,也让我非常开心,但类似的事情,以后还是请不要再做了。”
“非常抱歉。”藤井伊织以土下座的姿势,以头点地,舔了舔嘴唇,发觉冷汗已经从额前流下。
上谷康成这才将视线转到丁飞身上。丁飞想了想,说:“相对于中国企业,我方现在占有三个优势。第一,是金融服务优势。我方提出的贷款金额和期限、利息,中方绝对不可能做到。必须承认,中国建总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然而现在参与竞标的只是建总下属的两个子集团公司,就算他们咬着牙跟进,庞大的利息压力也足以将他们的公司给拖垮。第二,是人脉优势。我方已经得到了苏末尔议长的全力支持,即使艾沙迪省长态度依然暧昧,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在招标小组中至少掌握了三分之一的票数。在竞标得分相近的情况下,只要再努力拿下几票,中国企业就回天无力了。”
“有点儿意思。”上谷康成笑眯眯地出言夸奖。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为重要的,那就是我们的技术优势。中国高铁技术是吸收了日本、德国和法国等国技术诞生出来的混血儿,虽然他们一直自称吸收并自主创新了中国高铁技术,但很显然,他们做得还不够好。我方储备的技术,以及对高速铁路设施供应链的建设,至少甩开中方二十年的差距!然而……”
“然而什么?继续说!”上谷康成哼了一声。
“然而,必须注意到,中方相对于我方来说,具备极大的价格优势。如果不加以重视,我方很可能败走麦城。”
“中国制造,在国际上一向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上谷康成面无表情。
“……但是巨大的价格优势足以抹平些微的品质劣质。社长,请允许我展示一些小小的东西。”丁飞征询地看了上谷康成一眼,得到允许后拍拍手,有两名职员各抱着一辆平衡车走进来,放在上谷康成面前,然后退出去。上谷康成虽然年纪大了,但也听说过这种成人流行玩具,从手感、外观等方面,他很快分辨出哪一辆是中国制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尽管中国产的平衡车更轻巧一些,材料不如美国制造的扎实,但外观看起来也相当精致,如果价钱便宜的话,很容易让囊中羞涩的年轻人生起购买欲望。
“平衡车最早由荷兰人发明,每台售价7万美元;美国公司购买了专利后,降到5万美元一台。再后来,中国公司也购买了专利,他们生产的产品,在购物网站上只需要不到2000元人民币就可以买到,还增加了手机摇控等新的功能。”
“多少钱?”上谷康成吃了一惊。
“确切地说,是1999元人民币。”但丁飞还不罢休,继续说道,“现在,美国生产平衡车的公司,已经被中国公司收购了。”
上谷康成眼皮一阵乱跳。同样一件商品,在质量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如果价钱差距在1000美元以内,还可以用诸如质量、情怀等话术配合销售手段占据高端市场。然而价格差距大到这种份上,就算是销售天才磨破了嘴皮,也难以回天!
“嗯,能够做出这样有条理的分析,丁桑真是用心了。”上谷康成深深地看了丁飞一眼,“藤井小姐还年轻,以后还需要丁桑多多指点呢。”
丁飞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像火山一样喷涌着激烈情绪——从藤井伊织手里争抢到竞标的主导权,也许就是他成功的第一个台阶。
十年前那场试验的失败,让他深深感觉到,中国这片土地并不适合高速铁路这种具备极高技术含量的新型运输方式。当一个官僚机构中充斥着卖友求荣者(比如钟远成)和关系户(比如简国炜),又怎能奢求这个组织不断创新不断进步呢?为了不让他所学的本领被埋没,他不惜放弃硕士毕业证远渡日本,来到新干线的故乡寻找机会。
但老天仿佛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就在他离开中国不久,中国高铁就以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野蛮生长遍地开花,短短几年时间,中国铁路就形成八纵八横的网状格局,高铁里程排名更是世界第一,并且超过第二至第十名国家的总和,由一个“笑话”摇身一变成为“神话”!
相比之下,日本的新干线就显得黯然失色,丁飞来到日本这么久,甚至没有参加过一条高铁项目的修建!而且似乎无论到了哪里,他总逃不开人事倾轧,总有关系网络比他更强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夺去他的机会。
“我错了吗?”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丁飞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扪心自问。但到了白天,他就又坚强起来,他告诉自己没有错,并且发誓要向伤害过他的人施以报复!
这报复的着力点不在肉体而在心灵,他要在那两个小人最为得意的领域,用最无可辩驳的优势将他们打败,让他们也尝一尝他当年受过的屈辱!
上谷康成还是很平淡:“不过丁桑,我必须提醒你,你要负起责任的,是一个不允许失败的项目。”
“我……明白。”丁飞沉声说道。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接受这巨大的责任。如果不这样做,他只能作为藤井伊织操纵的傀儡存在于西城株式会社。而只要赢得这场竞标,无论科研上还是行政上,他都会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再加上藤井家婿养子这一重身份,他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既然丁桑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那么就请好好地去做吧,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后。”上谷康成感慨地说。
“谢谢,非常感谢。接下来,我将进一步与苏尔曼省招标小组的成员加强联系,哪怕使用贿赂或者更激烈的手段,都务必要使他们倒向我们这一边……”
“咿咿咿,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要竞标成功,会社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但如果失败的话……”
“请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允许失败这种事情发生的。”丁飞再次保证。
恭敬地从和室退出来,擦拭掉额前的汗水,丁飞直起腰杆,自信的微笑再次浮上他的脸庞。这一次,会社给予他的授权、支持的力度,都是空前绝后的宽泛且巨大。整个财团……不,甚至还包括日本政府的一小部分力量,他都可以随意使用。在这股庞大的力量之下,任何企图阻拦或者抵抗它的,都将被它绞得粉身碎骨!
“很抱歉。”丁飞一边走一边轻声说。
“不用多礼。每一个男人都有事业心,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几乎是所有男人的本能。”藤井伊织微笑,停住脚步转身定定地看着丁飞。
她因为丁飞性格绵软利于控制,才会选择他作为傀儡的备选。但现在看来,丁飞也并非是个完全没有野心的人。刚刚因为第一轮竞标中大获全胜而自信满满的藤井伊织,早忘了竞标方案是由丁飞设计。她认为很有必要让丁飞知道,在他们俩的特殊关系中,谁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位。
“丁桑,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没有我,您一辈子也许只是一名首席工程师。虽然地位崇高,但没有一点儿权力。而我要是没有了您,随时可以换一个‘合作伙伴’。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丁飞心里一阵翻腾,只能强笑着回答:“明白。”
“所以就算您以后进了我们藤井家,也请务必恪守本分,尽全力辅佐藤井家的正式继承人。毕竟,您是中国人,与普通的婿养子不同。”
“……是。”
“那么,接下来的竞标工作,还是由我来主导,您有意见吗?”
长长的沉默之后,丁飞终于再次低头:“我没有意见。”
看着恢复“乖巧”的丁飞,藤井伊织满意地点点头——驯化一个人,其实和驯养一条猎犬没什么区别,既要有食物,也需要大棒。驯得太乖巧了不行,那样他就无法为你杀敌;保留太多的野性也不行,那样他就有可能反咬你一口。
藤井伊织问:“接下来,你有什么预案吗?”
丁飞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我为他们送上的第一份礼物,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