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高尔夫球场大门的时候,简国炜和钟远成的脸色都是又黑又沉,仿佛能滴出墨汁。在国内竞标,不管怎么说身后还站着建总,项目方就算提出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要求,也不过是围绕着工程本身又或者是工期之类的技术问题。但在外国,他们面对的各种情况,却比国内复杂了千倍万倍。

有限的授权,无数的意外,每天都令人疲于应付。而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付出的辛劳和汗水,会不会得到甘美的回报。毕竟每一场竞标,都只有一个胜利者,天知道你的对手会打通什么关系,又或者报出什么低价,在最后关头将你认为已经十拿九稳的胜利果实给一把抢走。

简国炜召了辆计程车,打开门正要上车,忽然眼珠一转对钟远成摆了摆头:“我约了人喝下午茶,要不要一起?”

“我不像你那么闲,这种时候也没心情喝茶。”钟远成没好气地拒绝。

“真不去?”简国炜站在敞开的车门旁又问。

钟远成觉出什么,抬头仔细端详简国炜的脸。几秒钟后,他哼了一声,走过来用肩膀将简国炜顶开,当先坐上汽车。简国炜撇撇嘴,也随之上车。

坐在车上,钟远成闭目假寐,只当是身边没有简国炜这个人。他知道简国炜想和他说些什么,但他就是不先开口。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的气势就弱了,而且钟远成也很想知道,简国炜求他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但简国炜居然也不与他说话,手指轻点着大腿,嘴里轻哼小曲煞是悠然自得。钟远成本来不想搭理他,但简国炜也不知哼的是什么曲子,走调十万八千里之余,却又带着股魔性,闹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生。

“聒噪!”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钟远成忍不住喝斥出口。

可现在简国炜就没有刚才那么礼貌了,啧了一声:“不愿听?不愿听你下车啊,好像刚才有谁求你上车似的!”

钟远成的火气腾地就涌了上来,一边叫司机停车,一边就要去开车门。简国炜却又一把将他搂住,涎着脸笑嘻嘻亲热无比。

“哎哟我的钟师兄喂,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急?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你怎么就生气了呢?我的错我的错,您消消气好不好?”

气哼哼地挣扎几下,奈何力气比不过简国炜,而且计程车内也不是放得开手脚的地方。钟远成喘几口粗气,又瞪了简国炜一眼,这才消停下来。气息喘匀了,也想明白了,心里就是一惊——

糟糕!

又上了这小子的当了!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钟远成从在高尔夫球场起就憋着一股闷气,如果简国炜刚才主动提起什么合作之类的事情,钟远成不免要先拿拿架子摆摆谱,说不得还会冷嘲热讽几句,直到刺得简国炜快要忍不住了,他才会见好就收,顺势将合作的事情敲定下来。

可经过刚才那一番打闹,这股气便泄了大半。从先前占据的制高点下来了,再爬上去可不是易事。就算再要摆出张冷脸,以简国炜那臭不要脸的劲头,顺杆子一爬,就能将他面具摘掉。

想到这里,钟远成也无心再摆什么架子了,忍着气说:“不管我们俩有什么恩怨,大家都是中国人,又都是建总下属的兄弟单位。现在这种情况,再闹起来就要让人看笑话了。”

简国炜认真听着,目光纯净,不时“嗯嗯”点头。

钟远成更气了,但还是不得不往下接着说:“我提议,我们先暂时联手,消息互通。等到开始制定投标文件的时候,我们再各显神通一决雌雄。”

简国炜真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算真诚地连连点头:“说起来还是钟师兄您有觉悟,在这种艰难时期主动提出与我们建四集团进行战略合作。这胸怀!这气魄!我简国炜还真是甘拜下风佩服万分啊。”

我不要你佩服!我要你拿出干货啊浑蛋——钟远成恨不得抓住简国炜的领口对他吼道。

也不知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与最反对高铁项目立项的苏末尔议长扯上关系。既然哈姆札这条线已经断了,不妨让简国炜到苏末尔那条线上去试试。拿到资料固然是意外之喜,就算拿不到损害的也是简国炜与苏末尔的私人关系,他钟远成不但丝毫无损,还能让简、苏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有句话不正是那样说的吗?如果你无法达到与对手一样的高度,那你就最好想办法把他拽下来,让他和你重新回到同一条起跑线。

“你说完了?”简国炜诧异。

“你还想我说什么?”钟远成更诧异。

简国炜搓着手嘿嘿地笑:“师兄,你不是说消息互通吗?那个哈姆札怎么回事?我看他也不像是没见过钱的,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钟远成也知道,对简国炜这种死皮赖脸的人,不先拿出点儿干货不行。再加上哈姆札的事情,现在来说也未必再需要保密,于是就松了口:“哈姆札的家族在苏尔曼省势力很大,但哈姆札并不是唯一的继承人。准确地说,他的继承顺位还比较靠后。最近几年他父亲的年龄大了,哈姆札也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就在欧洲某个小国搞了间工厂,做点类似于我们出口转内销的事情,以欧洲品牌的名义,向苏尔曼省出口奢侈品。一边有工厂,一边有销路,本来他的生意还挺红火。不过今年开始,他的工厂被那边的一个参议员盯上了,说他环保不合格,要求他改进工艺并对机械设备进行升级。他现在到处筹钱,估计也是为了那座工厂的事情。”

简国炜还是“嗯嗯嗯”地只点头不吭声,钟远成被气得笑了,当着他的面给陈丰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所有资料发到简国炜邮箱里。简国炜确认收到之后,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现在你该告诉我,你今天到底请谁喝茶了吧?”

“稍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简国炜依然保持神秘。

只见计程车在简国炜的指挥下驶过繁华的北城,向着老旧的南城驶去。又过了一小会儿,计程车在离简国炜住址不远的街区停下。放眼望去,拥挤狭窄的街道两边,全都是以棚布搭起的排档。才打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汗味和咖喱味的酸臭气息立刻直冲口鼻。

简国炜抢先下了车之后,钟远成才确认到了终点。他看向简国炜的目光,简直就是叹为观止:“你就请苏末尔议长,在这种地方喝下午茶?”

“谁告诉你我是请苏末尔议长喝下午茶?我请的是我的房东。”简国炜一脸无辜地说。

身体保持着一脚跨出车门外,一脚还在车内的姿势,钟远成不可置信地看着简国炜,足足快有半分钟后他终于确定,这次又被简国炜耍了。

“简国炜,以后你别落在我手里!”

撂下一句狠话,钟远成缩回计程车,啪的一下关上车门。看着一溜烟离开的计程车,简国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巴禄的计程车价格可不便宜,在损失了500美元之后,这个月剩下的办公经费可就要精打细算了。幸亏有好心人帮他付了车费,让他少损失了一笔钱。

东南亚有许多独具特色的美食,香和辣基本是它们的标志。来到巴禄没有多久,一向嗜辣的简国炜已经喜欢上了本地菜肴。这里的菜大部分以油炸为主,并配上各种香料,如辣椒、咖喱、椰油和小橘叶等,特别是辣椒,几乎每道菜都少不了。

甩掉钟远成,在狭小的街上走了没多久,简国炜就熟门熟道地走进一间店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老板点了一钵沙嗲和一碗鸡汤。所谓沙嗲就是当地的烤肉串,有一段时间国内的夜市里也很流行这种东南亚美食。当地的沙嗲多为鸡肉及羊肉,腌好的肉串放在烤台上烤到滋滋作响,再蘸上香浓的花生酱。还没有吃进嘴里,光闻见那股香气,唾液就不由自主地从口腔里分泌出来。

林良信带着点儿小嫌弃的神情走进小店里,看着垂涎欲滴的简国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心中莫名又生起自豪。这感觉,大致像与你有大宗生意来往的欧美老板到了中国,不爱五星级饭店里精美的食物,却偏偏喜欢钻进沙县小吃里点一份扁肉拌面大快朵颐。让人不由在心里嘲笑老外没见过世面之余,也为祖国的美食能征服外国老板的味蕾而感到骄傲。而这,也是简国炜选择在这里与林良信见面的原因之一。

摆手拒绝了简国炜递来的肉串,林良信将一张卡片推到简国炜面前:“这是你要的巴禄图书馆借阅卡。有了这个,你可以查到苏尔曼省除了绝密级别之外的各种资料。”

“非常感谢,你可帮了我大忙了。”简国炜擦擦手笑容满面地接过借阅卡,珍而重之地放进钱包里。

他这样的态度,倒让林良信好奇起来:“这个借阅卡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简国炜回答说。竞标需要情报,而得到情报的途径,绝大多数不会是像电影里的007那样通过打打杀杀。事实上,很大一部分的情报都光明正大地印成铅字,你要做的仅仅只是搜索它、分析它,并且将它归纳整理。如此而已,非常简单。林良信故意又问:“据我们的情报,欧陆铁路公司已经得到了苏尔曼省相关地质资料,你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反正你们也不会帮忙,说了也没用。”简国炜撇嘴。

哈姆札与艾沙迪不是一路人。哈姆札在招标的过程中乱来,艾沙迪睁一眼闭一眼当作没看到,根本别指望他会派人帮助简国炜和哈姆札牵线搭桥,平白把自己与简国炜的私下联络曝光给外人。至于找他拿到地质资料,更是想也别想,艾沙迪既然决定要参选总统,那就一丢丢污点也不会主动去沾。

林良信笑了起来——知进退,懂分寸,特别重要的是不会给自己和身后的人招惹麻烦,像简国炜这样的合作者让他感觉非常省心。就算逼着自己带他去见苏末尔议长,最后拿到最多好处的,也还是林良信。于是,他决定多透露点儿东西,作为对简国炜的奖励。

“第一轮竞标,将严格按照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进行。无论是艾沙迪省长还是苏末尔议长,他们都不会对参与竞标的各公司表现出任何倾向,一切凭你们的本事说话。两周之后,会召开第一轮招标会,各竞标公司将按照抽签顺序,向招标办公室陈述自己的建设方案、价格方案以及给予我们的援助方案,其中援助方案必须包括贷款、技术转让、建筑材料国产化等一系列援助计划。招标办公室将对此进行打分,从中选取三家公司进入第二轮竞标。其中建设方案占比为25%,价格方案占比为25%,援助方案占比为50%。当然,这只是第一场较量,招标办公室还会综合各家方案,与晋级到第二轮的竞标方分别进行谈判,之后再启动第二轮竞标。虽然第一轮竞标的结果并不能百分之百地决定第二轮竞标成败,但第一次就能拿出最优方案的公司,将得到省长和议长的大力支持。”

“口头支持而已,不过是用作向一同晋级的其他两家竞标方谈判施压的工具。”简国炜戳破。

“口头支持也是支持。在第一轮中就领先对手,那么在第二轮竞标中,你们就可以成为领跑者,占据优势地位。”

林良信说着,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又立刻擦掉,凑近了头显得有些神秘:“这是价格底线,苏尔曼省不会同意建造费用高于这个数字的。”

说真的,如果林良信一开始就将这个数字拿出来,简国炜倒会真心感激。可现在,简国炜只是狐疑地看着他,接着冷笑:“我想,这个数字你们会想办法透露给所有的竞标者吧?这样既可以做出筛选,剔除掉缺乏实力的竞标公司,又可以牢牢把造价限定在你们想要的区间内。”

“我只是个信使,不要为难给你带来消息的人。我可以说的话,已经全部都说完了,祝你竞标成功。”林良信与简国炜握了握手之后告辞,但才走几步之后,他又转回身,“只有前三名才有参与第二轮竞标的资格。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小瞧任何一名对手。或许,成功晋级的公司,会得到什么意外的惊喜呢。”

他在提醒我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变故——简国炜看似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串,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这次竞标各方中,以欧陆铁路公司实力最为雄厚,建六、建四集团次之。其余处于第二梯队的,诸如法国铁路工业联合会、意大利NT建工集团等六七家竞标公司,基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至于原因,想想法国工人每周35小时的工作制度,以及每年至少5个星期的年假就可以知道。他们无论是在成本又或是在劳动生产效率上,都是属于被第一梯队吊打的对象。难道,这里面会蹿出来一匹黑马吗?

但是从常理上讲,这又是不太可能的。砍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无人做。铁路基建的圈子就这么大,对于各个竞争对手的家底、能力,大家相互间都很了解。就算有人报出个赔本赚吆喝的低价,项目方也会担心,这家公司是否真的具备承建项目的实力。

当然,这些实力也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实力,谁也说不清各集团公司暗藏了什么撒手锏。就像建四集团和建六集团,看似比欧陆铁路公司弱了一筹,但一旦他们中标,就可以得到整个建总的无私支援。难道,其他公司也有类似的“战略武器”?

吃完饭付过账,简国炜安步当车,慢慢走回租用的民居,恰好苏月带着陈学灿和陆晓琪也回来了。他们这次的拜访,可以说是大获成功。瓦希德是一名技术型官员,对于各种新技术和新工艺非常感兴趣。陈学灿拿出建四集团在国内修建的各条铁路资料,瓦希德就很感兴趣地和他聊了起来。等到会谈时间到了,瓦希德还有些恋恋不舍,主动邀约陈学灿下次见面。陈学灿也从他嘴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不少他的家庭情况,让陈学灿对下次再与瓦希德见面更有信心。

听他们介绍完情况之后,简国炜也很高兴,勉励了他们几句,又将钟远成刚刚给他的邮件复制到电脑中。

“晓琪,把这份资料发给你爸,让他无论发动何种关系,一定要查清这家工厂以及这个参议员。另外,这有一张巴禄图书馆的借阅卡,我要你尽量扫描一切有关苏尔曼省,而又没有电子化的书籍,然后传回家里。请你爸想办法把这些资料和我们前期得到的资料,传入建总的大数据中心进行分析。”

“是!”陆晓琪顽皮地敬了个军礼。

苏月瞥了一眼主动请缨:“我也可以请欧洲的同事帮忙查一查工厂的事。”

“那可太感谢了。”简国炜大喜。

哼哼一声,苏月却对简国炜廉价的口头感谢不感兴趣:“这么久以来,我也帮了你们不少忙了。你总是说感谢感谢,连顿饭也没请我吃过。”

要是换一个时间,简国炜肯定豪气大发地挥一挥手,当即就带着苏月去吃一顿五星级的大餐。但开标之前所有人都忙碌着,简国炜还想着待会儿苏月走后召集三人开个小会。不过要说下次再请吧,良心上又有点儿过意不去,于是笑容就这么尴尬地贴在脸上,取不下来也鲜活不上去。

苏月也知道他们忙,挥挥手道:“算了,等你竞标成功之后再请我吃饭吧。不过你答应给我的大新闻,什么时候能给我?”

这话本是想让简国炜避免尴尬,同时也提醒简国炜不要忘记约定,苏月并没想有什么收获。但简国炜想了想,突然说:“我倒有一个消息给你。”

“什么消息?”苏月眼睛一亮。

“苏尔曼高铁项目的第一轮招标中,可能会爆出大新闻。”

“什么大新闻?”苏月追问。

但这时可恶的简国炜却摊开双手,表示一无所知。苏月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被简国炜气到发笑。很明显,这是简国炜的狗鼻子嗅出什么不对的味道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头绪,于是干脆就抛出诱饵,让自己为他去查探消息。

偏偏这个诱饵自己又不能不吞,苏月恨恨地白了简国炜一眼,招呼也不打一声,拿起提包就往外走。简国炜还在后面喊着:“苏记者,欧洲那家工厂的事麻烦你上点儿心,竞标结束之后我真请你吃饭。”

苏月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打开门上了停在楼边的越野车,将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狠狠甩在副驾驶座上,换上平底鞋。心中恨恨地骂:真以为老娘缺你这顿饭吗?老娘勾勾手指,也不知多少青年才俊抢着请老娘吃饭呢!

浮屠宫总统套房内,藤井伊织按住遥控器的暂停键,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简国炜脸上定格。

“来自中国建四集团的这位简先生,虽然没有参加过国际竞标,经验浅薄,不过嗅觉倒是十分敏锐。”

“的确。”托马斯赞同,“如果经过几次磨炼,他也许会成为一把好手。”

赞同和赞同是有区别的。托马斯的意思是,现在的简国炜还不值得他重视。丁飞眉头慢慢皱起,想了想之后说:“托马斯先生,虽然我不喜欢您的一些做法,但既然会社下达了命令,我就会全力执行。我的意见是,简国炜对我们的威胁,比钟远成要大得多。他狡猾,善于随机应变,并且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放下身段。而这些,都是钟远成所不具备的优点……”

托马斯连连摆手:“丁先生,您太夸大国际投标中‘人’的作用了。事实上顾客最终购买的是产品或者服务,而不是销售人员。所以在我看来,公司的实力才是第一位的。中国的建四集团和建六集团实力相差仿佛,但建六集团对钟远成的支持度显然更高,给予的授权也更多,所以钟远成才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虽然我们卖出的最终是产品,但打开市场大门的始终是人!”丁飞放缓了语气,“如果是我主持这次竞标,我会选择将他们作为头号大敌全力应付!但是我们现在的力量不够,最多只能把其中一个踢出局,所以我希望欧陆铁路公司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是否可以把更多的关注点放在建四集团身上。”

托马斯心里一阵腻歪。原以为这群日本人,没能力参与此次项目竞标,但没想到,他们竟然与法国人建立了合作,使法国人也有机会闯入第二轮竞标。更糟糕的是,他们和欧陆铁路公司也有分包工程的君子协议。这样一来,只要不是中国人中标,他们都能从苏尔曼高铁项目中分得一杯羹。如果不是需要他们来牵制中国人,托马斯真不愿意让这些贪婪而狡猾的家伙分到蛋糕。

“我依然坚持,钟远成以及建六集团是欧陆铁路公司最大的对手。丁先生,或许这位来自建四集团的简先生,让你感到有威胁。但在我看来,他这次出局是毋庸置疑的。他的一举一动就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建四集团的竞标方案他才拿到手,内容我们立刻就会知道。”

“我说了,他很擅长随机应变……”

“但不管怎么随机应变,首先他要得到集团公司的授权。我了解所谓的中国国有企业,事实上世界上所有大型企业的绝大多数管理人员,他们的胆子都很小。不管是中国、日本还是英国、法国全都一模一样。丁先生,你也算是西城株式会社的高管,但是如果你来竞标,难道你可以脱离董事会自行决定铁路造价,或给予苏尔曼省的援助金额吗?不,你当然不敢!除非你是公司的大股东,否则的话,无论谁如果真的敢于在竞标的时候‘随机应变’,脱离了高层给他的授权,就算竞标成功他也注定要被冷藏——这就是人性!这就是在跨国公司里的生存法则!”

托马斯站起来,替丁飞整了整领带,又拍拍他的肩膀:“最后提醒你一次,丁先生,虽然西城株式会社一直在与我们进行亲密的合作,但你必须知道,在这场合作中你们只是处于从属的地位。你有权利提出自己的建议,但做出决定的,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

“……我明白了。”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先把钟先生和他所属的中国建六集团踢出竞标,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非常好。”

托马斯开心地笑了,丁飞也只好跟着忍气赔笑。只是这笑容,在托马斯走出房间后,就从丁飞的脸上一点点地消失了。

“竖子不足与谋!”藤井伊织冷笑,“这些绅士还以为,现在还是日不落帝国的时代呢。”

丁飞慢慢解开被托马斯整理好的领带,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痛苦和纠结的神态:“如果有得选,我真不想接受这项任务。”

“可你没得选。”

丁飞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是啊,我没得选。”

作为一名科研人员,他已经与工作一线脱节太久了。日本自1997年之后,再没有修建过高铁,这使得丁飞近年来的试验,越来越无法得到现场数据支撑。丁飞现在做梦都想主持修建一条高铁线路,只有这样他才能突破瓶颈,取得更多成果。

“有时候,你必须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同情心,变得更凶狠一点儿!我可以帮助你对付简国炜,但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让我操心了。”藤井伊织严肃地对丁飞说。

“不,我说的对付,和你口里所谓的对付完全不是一回事。”丁飞叹息说。

藤井伊织一直认为,丁飞太过理想化,在商业竞争中就应该要不择手段。而丁飞却觉得,在商战中,阴谋和诡计虽然是必需品,但只能作为点缀或一击必中的绝杀手段偶尔使用,要战胜对手,还是要靠本身的实力与技术。而像托马斯和藤井伊织这样,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实施阴谋上,岂不是变相承认了,自己不如中国建总?

“你们都错了!”丁飞烦躁地解开扣子。十年前,他抱着学习世界上最先进高铁技术的愿望远渡日本,虽然这十年来,中国高铁蒸蒸日上的情形,他也看在眼中,然而作为业内颇有名声的专家,丁飞却还是坚信,中国高铁在技术上仍然比不过日本数十年的积累。完全放弃正面战线上的交锋,却执着于开辟什么“第二战场”,在丁飞看来,简直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