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足足十数两,当中有警车,也有私家车,从村口一直排到堤坝。
水路、路路两番夹击,让处在中间的小村落陷入一阵慌乱,村中人在睡梦中被吵醒,出门看到突然多出的人、车、船,加上穿梭其中的穿警服的警员,以为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躲回了家中,隔着门窗偷看。
正如我向顾斓叮嘱的那样,在挂掉电话之后,他们报了警,并且预算出我们上岸的地方,在这儿等着。
得救了,也解脱了!
无需我的解释,也不用我再费心,警察和前来帮忙的一大堆人,将霏霏等人一一安排坐进车里。
她们当中被困阿彻岗最后的有超过二十年的,最短时间的也有三年多,长时间被囚禁,而今总算解脱,脸上难掩喜悦,当中年纪较小的一个甚至抱紧了扶着警员,哭得泪眼朦胧。
警员很理解地轻拍她的后背,小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顾斓在人群中,第一时间看到我,径直上来扶我,将我手臂放在她肩膀上,喋喋不休地问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了没?渴不渴?要不要吃点、喝点什么?
我被她拉倒一辆车上坐下,没说话,却先笑了。
顾斓皱着眉看我,一脸担心地问我笑什么?
我笑得更开心了,第一次被人如此牵挂关心,尤其对方还是顾斓,这段时间以来所遭受的恐惧、胆寒,以及所有疲惫,顷刻间化作了她眼中的蜜糖,心里顿时暖暖的。
“我没事,就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有点累。”我笑道,“不过看到你就没事了。”
说的时候没注意,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顾斓立马低下头,脸微微泛红,不过很快恢复正常,“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很差。”
“真的没事!”我笑道,“要不然给你蹦两下看看?”
说着,我就要站起来,被顾斓拉住,“不用,我相信你。”
她将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你累了就先休息一会,这里到附近的镇上还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也不客气,直接靠在顾斓肩膀上,但并没有睡觉,问她怎么在段时间里找来这么多的警察和外人帮忙?
“不是我找的,是晓鹏哥。”顾斓道。
“哦?”
“你还记得一周前我在去阿彻岗的路上遇到重伤的晓鹏哥吗?”顾斓反问,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把他带到镇上的医院,醒来之后他联系了他的朋友,原本当时是想一起去阿彻岗救你的。”
“那位朋友是宋志成吗?”我问。
顾斓点了点头,随后告诉我说:“宋哥本事挺大的,无论今天找来的帮忙的外人,还是警察,都是由他张罗的。一周前的那天晚上,我们偷偷溜进村子里救你,当时宋哥就等在附近,临行前约定好了,如果第二天中午我们没有回去,他就带人闯进阿彻岗。”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之前倪晓鹏威胁尔布的话,说他联系了朋友,如果尔布敢对我们做什么,他的朋友会带着人杀进阿彻岗。
当时只以为是倪晓鹏为了稳住尔布而故意编的,没想到是真的,他稳重,做事周到,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所以第二次进入阿彻岗前就为我们铺好了退路。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跟我分开前将手机交给我,让我在有信号之后给宋志成打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倪晓鹏所谓的‘计划’。
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带走那些被拐卖到阿彻岗里的妇孺,所以他才会同意帮村里人解蛊。
没有了蛊毒的牵制,她们也才会心悦诚服地跟我们走,会心甘情愿地跟警察合作,事无巨细地说出这些年遭受到的虐待和残害。
有了她们的供词,才能完完全全地消灭阿彻岗这颗社会大毒瘤。
所以一开始倪晓鹏没有让宋志成的人跟着一起进入阿彻岗,而是让他们在不远的镇上等着。因为人一多,容易打草惊蛇,不仅无法收拢人心,得不到那些被拐卖人的供词,无法彻底捣毁阿彻岗,万一因此惹怒了本地人,对那些妇孺人灭口,岂不做了大孽!
最终,倪晓鹏愿意多等一周,用这段时间笼络人心。
虽然耗时较长,也挺费心费力的,但结果是好的,那些被拐卖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接受了我的帮助,解了尸蛊,再无后顾之忧,也能放心大胆地和倪晓鹏达成合作,从‘大监牢’逃出来。
顾斓的话仍在继续,“我们从阿彻岗出来之后,一直和宋哥住在镇上,宋哥说了,等你们一周的时间,如果你和晓鹏哥还不出来,他就进村子里要人。”
“那宋哥呢?现在是不是带人去阿彻岗了?”我想起之前通电话时宋志成的愤怒。
“嗯。”顾斓点头,“接到你的电话之后,他就带人去阿彻岗了,这会估计都快到了。”
虽然不知道宋志成是什么样的人,跟倪晓鹏是什么关系,但想来应该是能帮到倪晓鹏的。
“姜铭哥,晓鹏哥他……没事吧?”顾斓犹豫地问道,“宋哥能把他救出来吧?”
顾斓不提还好,一提脑子里立马想起离开时阿彻岗里染红半边天的火焰,倪晓鹏说他有办法自救,可村里的那些人根本没有以善茬,尤其在得知我们走后,暴怒之下会怎么对付倪晓鹏,我根本拿不准。
看我沉默,顾斓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她忙笑笑,安慰道:“你也别担心,晓鹏哥本事大的很,他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有自保的办法,宋哥一定会把他安全救出来的。”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司机坐上来,跟着长长的车队驶离村庄,向着附近的镇上开去。
路上顾斓问我那些跟我一起逃出来的人怎么处理?
我告诉顾斓:她们现在都是人证,是倪晓鹏拼了性命要救的人,她们是钥匙,关系着阿彻岗那个罪恶狼窝这次是否能被彻底捣毁。
虽然她们在阿彻岗的那段时间可能参与过人口的转卖,每个人手里都不太干净,但这当中有胁迫的成分,她们犯法与否,是否应当受到制裁,应该交给法律,而非我个人说了算,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她们后续怎样,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斓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问我:“那接下来把他们安顿在什么地方好?”
“这件事警察已经插手,无需我们再操心,我们只管回酒店,等着晓鹏哥出来就行。”我回道。
阿彻岗长期参与妇女儿童的拐卖,这次被一锅端看起来是好事,或许还能因此牵连出更大、更广的‘拐卖’网链,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倪晓鹏。
我将车窗打开,一边望车窗外的风景,一边任夜风吹进来,很凉很冷。
顾斓害怕我感冒,想替我关上,被我固执地拒绝了。
天很黑,其实看不到什么风景,但我就是望着窗外不肯转头。
在阿彻岗的短短十来天时间里,我前后经历了三次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转换,比我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还要丰富多彩,现在我只想感叹一句:外头的空气真好。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