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彻岗从几十年前就是拐卖妇女儿童的中转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没有一个人的心是纯澈的,即便同样是被肮脏手段拐进来的女人,在这个满是泥垢和污渍的大染缸的侵染之下,早已经失去了那颗明镜的心。

包括吴梅,包括阿杜嫂。

而那些没有被侵染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好比灵灵。

不知道当初她用什么样的方式,又经历了怎样的艰难险阻,好不容易从这个邪恶的牢笼中逃出去,原以为是劫后余生,不想依然在劫难逃,最终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触手可及曙光化成一缕泡沫,五彩斑斓,却再也触碰不到。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灵灵为什么会自杀。

何浩洲当着二十多人的面强.暴她是原因之一,临水村的人没有救也是她是当中因由,但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她好不容易从阿彻岗逃出去,却将面临再次被带回来的绝望和无助。

相比一辈子被囚禁在这个肮脏的村子里,死,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对了,你知道阿杜嫂吗?”我想起之前对阿杜嫂的推测,“她有可能是乞丐婆婆要找的人。”

倪晓鹏神色深沉,“我听村里人提过阿杜嫂会巫蛊之术,来阿彻岗已有十余年,和乞丐婆婆寻人的迹象有重叠,二人可能有关系,毕竟如今真正懂蛊毒的人已经不多。”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想起乞丐老人临死前的种种,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知道当年因为什么原因,导致阿杜嫂被拐卖到阿彻岗,也不知道乞丐老人如何众里相寻,历尽千帆苦楚来到临水村,二人之间,只相差了几十公里的距离。

如果乞丐老人再继续往前寻,会不会有机会找到阿彻岗?又或者,如果阿杜嫂当初跟灵灵一起逃走,有没有机会去到临水村,和乞丐老人重聚?

诚然,现在来讨论这个‘如果’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乞丐老人已死,而阿杜嫂……

她如今已经沦为阿彻岗这个大染缸里的一颗毒牙,今生今世,无论她有没有机会离开这儿,都无法再与乞丐老人再相聚。

我和倪晓鹏都没多言,各自心领神会地一声轻叹。

半响后,我站了起来,对他说道:“走吧,先离开这儿再说。”

我走上去扶着倪晓鹏,朝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陡峭山谷继续攀爬,没走多远,被一声女孩的声音叫住:“爸,你就这么走了吗?”

我停了下来,只见小女孩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天已经大亮,但山里树多且茂森,枝丫层层叠叠,将小女孩站的位置笼罩出一片阴影。

自从救出倪晓鹏之后,我只顾着带着他离开,近乎完全忘了还有个‘女儿’的存在。

倪晓鹏也看到了女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以后,皱着眉满脸戒备地看着她。

倪晓鹏很小就跟着他师傅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事情,对邪祟的感应程度比普通人高很多,几乎第一时间,他便感觉出小女孩不是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兜里掏‘东西’,可惜我们逃出来得急,根本没把他的东西一并带出来,所以掏了一阵,手里空空如也。

女孩看着倪晓鹏的动作,丝毫不以为意,只盯着我问:“爸,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救出你朋友,你就留下来的。”

没错,一开始我确实这样答应她的,同样的,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可能信守承诺。

“不好意思,小姑娘,可能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很不好听,也会让你失望,但是很抱歉,我真的不能留下,我不是你爸,也不是阿彻岗人……”

话没说完,被女孩大声打断:“你就是我爸!”

“我不是!”我纠正。

“你就是!”女孩坚持。

欺骗了一个小姑娘,虽然她是阴灵,我心里依然很抱歉,“你看啊,是这样的,我呢,有可能只是和你爸长的有点像,但我真的不是他,你认错人了。”

末了不忘补充一句,“要不然这样,你告诉我你爸叫什么名字、在哪,我去帮你找他怎么样?”

女孩表情肉眼可见的逐渐难看,直直盯着我没有做声。

我想了想,又说:“非常抱歉,我骗了你,也很感谢你帮了我,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完成,除了留下。”

如果我真的留下赖,只有死路一条,我知道了阿彻岗的秘密,村子里的人根本不会放过我。

当然,整个原因我觉得没有跟女孩道出的必要。

女孩难看的表情逐渐扭曲,一幅暴怒之姿,仿佛下一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

倪晓鹏一直站在我身边,听明白我和小女孩的对话之后,瞬间变得不客气:“跟一个小鬼儿浪费口舌做什么?我行走江湖十几年,还没听说过人要跟一个阴灵讲道德信用,邪祟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后退一步,对我说道:“解决她,否则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我明白倪晓鹏的意思,他说的没错,人和阴灵本就不是可共生同存的。

于倪晓鹏这般江湖术士而言,但凡遇到的阴灵,无论是否作恶,都会将其收执,或直接打散,或为其超度,牵引入黄泉。

小女孩若是乖乖听话、不惹事,可以考虑放过她,现下她阻拦我们离开,那她便留不得。

“你先走。”我对倪晓鹏说道。

他腿上有伤,行动受阻,工具又都留在了阿彻岗,现在的他用一句手无缚鸡之力形容毫不违和。如果女孩对我们二人下手,我并不能保证能护他安全,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先走,我拖住女孩。

倪晓鹏看懂我的意思,一口拒绝,“不行!”

“放心,我有办法。”我安抚。

和倪晓鹏对视片刻,最终他选择了妥协,不再跟我多客气,叮嘱我‘小心一点’之后,手里拄着从地上捡来的临时冲当拐杖的树枝,朝着山上方向而去。

小女孩根本不在乎倪晓鹏是否离开,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在探究我的想法。

等完全看不到倪晓鹏背影之后,我才对小女孩说道,“再次跟你说神抱歉,我是不可能留下来的,如果你让我离开,我不会对你怎样,但如果你要强行阻拦,那不好意思,我只能不客气。”

女孩的表情越来越狰狞,“爸,你真的不肯留下来?”

我低下头,刚说了个‘抱歉’二字,女孩突然发狂,一声尖锐地怒吼,朝着我飞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