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
历来帝王封禅之地；
这里曾留下过许多传说，莫以为始皇封禅记载最为详尽，那场浩大的祭天礼仪，更传递出了古人对“受命于天”的古老淳朴思想。
但……
“天”又是什么呢？
葛春告诉我，天是这世间的穹顶，俯视苍生，且隔绝了苍生。
方长摇着头，说他这牛鼻子小道又吹嘘。
岳臻并没有说话，只望着车窗外的山林雪景眺望，很反常的沉默着。
一路辗转到五岳之首的泰山，绕过泰山美丽的风景区，我们来到稍远些的某个小县城。
当地正值冬节逢会，人潮涌动很热闹。
在这里甚至还能够见到，那早些年走江湖的各种把式，街头叫卖的小玩意儿更是琳琅满目，许多都是我从没见过的稀罕物。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可为什么要来这里？
凑热闹吗？
“我们要从这里进天门城。”葛春回答。
我惊讶：“从这里？”
葛春看着熙攘繁华的街区，皱眉流露出不喜，倒不是不喜欢热闹，而是不喜欢这里的污浊气。
熙熙攘攘；
利来利往；
如果不是这人心污浊，又哪里会滋生出许多邪恶？
我抱以呵呵，那还真委屈了您小神仙！
走近了；
渐往深处；
虽然还有商家店铺，但明显游客少了很多。
有不少人认出来了葛春，上前抱拳施礼打着招呼，“见过清霄子……”
葛春拱手敷衍，略过这些人离开。
再往前，已经是市集尽头。
道路旁门楼牌坊，上书“绝地天通”龙飞凤舞般的雄劲四字，门楼下两座石雕瑞兽麒麟，而在麒麟旁蹲坐着一个人，他的身前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仙人指路”。
“风先生好……”
与之前不同，葛春竟神色毕恭毕敬的与这人行礼。
他穿着唐装马褂，戴着眼镜很有书卷气，中年模样就像民国时的教书先生。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应道：“葛春，来卜一卦吗？不灵不要钱！”
“灵了我也没钱给，而且，我自己就会算……”葛春面容苦涩赔着笑，仍不敢失礼。
他却道：“你的卦只问事，而我的卦却问人，你真就不想试试？”
葛春头摇的像拨楞鼓，连连拒绝。
我怔怔的看着这位风先生。
爷爷临终提及的人，难道就是他？
葛春帮忙介绍，风先生这才注意到了我，他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仔细认真的将我打量，又是一阵叹息又是一阵摇头。
我张张嘴，可还没等开口，却就被这位风先生打断。
“她在等你。”风先生道。
我问：“谁？”
“你去了，自然就会知道！葛春，就由你领着他去吧！”风先生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别打搅他继续做生意。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风先生……
难道不应该正在等我吗？
怎么看起来，他这仙人指路是在等别人？
“走吧！”
风先生既已开口，葛春便躬身领命，带我们穿过门楼牌坊。
“来时去时梦一场……”
“来处去处竟黄粱……”
“苦妄啊！”
叹息声幽幽入耳，当我回过头的时候，那位风先生竟突然消失不见了。
回望街道，更有极大不同。
像是泡影像是幻景，仿佛海市蜃楼般虚浮而存。
“天门……”
“原来这里就是天门……”
岳臻震惊喃喃着。
“神话传说中的洞天福地吗？”
方长也愣住了神。
我们所身处，从泰山蜿蜒起伏山峦，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
脚下由青石铺路，左右各有龙蟠石柱耸立，渐渐延伸到极远的地方，而那里更有一座高塔般的山巅，石阶环绕盘旋仿佛龙腾游走，山巅之上依稀可见殿宇楼阁，更之上的九霄天空呈现出斑斓的迷离光彩，犹如七彩光晕汇成了庞大而磅礴的无形汪洋湖泊。
“这里可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那，是攀天梯！”
“那，是通天塔！”
“传说只有穿过罡风雷霆，才能见到‘天’的本来模样。”
一边走着，葛春一边与我们介绍着。
而在脚下青石道路尽头，另设有一处高台，此刻高台之上正端坐一位老人。
他身穿古朴道袍，鹤发童颜，闭目养神仿若假寐。
察觉有人来，他渐渐睁开眼睛。
浑浊目子徐徐恢复光彩，倒映出我们的模样，他目光眼神极其复杂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阴师……”
“你终于来了……”
他说话声苍老年迈，更有气无力。
他始终注视着我，那审视的视线更仿佛能看穿人心。
“阴师楚子凡，见过老天师！”我施了礼。
他笑了笑：“能来就好，差不多也该是让这场闹剧结束了。”
“什么闹剧？”我皱眉问。
他道：“黄粱梦，梦黄粱，那位在世仙人已经言明，你还不明白吗？”
“老天师到底在说什么？”我愈发皱紧眉头。
他审视着我，幽幽开口——
“天境之内，曾有金仙大罗华父天尊为证道太上忘情，以造化机缘历无量天劫证入不可见之化境，而以灵台开辟一方自在轮回天地。”
“华父天尊最终失败了，败于你父亲楚天的手里。”
“如今楚天……”
“竟也效仿华父天尊所为，摄极欲开辟这方天地，岂不知连天尊尚不能成，又何况是他楚天？”
“可笑！”
“可怜！”
“可悲！”
“可叹！”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罢了。”
“所有我们都不过是玩物罢了。”
“你父亲用一种，近乎侮辱的方式，裹挟着所有人来陪他演这场戏，甚至连你这个亲生儿子，他都不肯放过，这难道不讽刺吗？”
“楚子凡……”
“这场苦妄的黄粱梦，也该结束了。”
老天师激愤道罢，又渐渐归于平静，他始终在看着我，而如今却只求从中解脱，
“什么女人什么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激动道。
老天师道出三字：“苏灵韵……”
“她？”我怔在当场。
而就在这时，从一旁的龙蟠石柱之后，渐渐走来苏灵韵的身影，她的眸子眼神复杂，似有嫌弃厌恶鄙夷，又有同情悲悯可怜，
她从未对我有情意，这我知道。
但关于老天师所说的这些，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父母欠了我，你还记得吗？”她问。
我反问：“你想说什么？”
“你，我，他们，这个世界，这整片天地，都是你父母给我的弥补，他们想以这种方式，还清所有的过往！”她凄苦而笑。
我情急道：“可…可我们分明都真实存在啊！”
“你还不懂吗？你还没听明白？假的！全都是假的！这只不过是他们的自以为是，拿我们所有人开的一场玩笑罢了！……不信，你大可以问一问青苑，问一问她究竟是谁！”她嗔声冷哼回答。
紫光氤氲融灵珠，自然飘离我的身体。
朦胧光华骤亮，从里面跌出一道绯红的曼妙身影，她摔在了地上，又因疼痛蹙着眉满脸的哀怨。
“你……”
“你到底是谁？”
我怔怔问。
青苑从地上飘身而起，她本想掩饰些什么，但又见局面已经如此，只得轻轻叹气。
“臭弟弟……”
“姐姐也不是有意骗你，但许多事真也没有别的法子。”
“不过请你相信！”
“别的是假的，但姐姐对你的情意，那绝对绝对都是真的！”
青苑说的信誓旦旦，眉眼随着俏皮笑容，又弯成了月牙泉儿的模样，美的是那样令人心动。
“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
我怒吼着质问。
青苑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怜的看着我，半响这才轻叹道：“我乃……九身琉璃灵母子攸宁，前生造孽幸得楚天阻止，后又得佛宗点化，故而此生寻你，现红粉之相以肉身布施，偿清恩债，也…也顺便从这片牢笼天地里得以解脱。”
子……
子攸宁……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
“阴师楚子凡……”
“还请你，结束了这一切吧！”
老天师恳请言道。
“我该做什么？”
望着他们，我咧起苦涩嘴角。
“想要破局解救我们，那你就得死。”
“我说过……”
“你本不该存在！”
“世间大妄，皆是黄粱一梦，但唯独你楚子凡，你并不属于这个世间，你甚至从未真实存在。”
“天地却因你而缘生，也只能因你而缘灭。”
苏灵韵漠然道。
“我又该怎么做？”
仔细看着她，我渐渐放弃了挣扎。
“凭神物命钥，那件神器太初之轮，诛身殒命即可。”
老天师紧跟着应道。
“那我……”
“我会怎么样？”
艰难的蠕动喉咙，我向他们问。
“形神俱灭！”
青苑回答，她眉眼似有浓浓不舍，但还是说道：“也只有这个法子，才能结束这一切，才能了却这段情，我们……我们所有人，才能从这场虚妄中脱身。”
该问的都已经问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原来……
从一开始就错了！
抱歉了，真的就抱歉了，他们也是，你们也是……
唤出神物命钥，轮转神器金光大盛，映亮而起璀璨夺目的毫光，渐渐将我的身体笼罩。
最后……
我指着远处问……
那座山上，那处塔顶，那里有着什么？
“绝望！”苏灵韵道。
“苦海！”老天师道。
“那里有着，本就不属于你的所有一切。”青苑认真回答。
随着金光吞噬肉身，绞碎神魂，湮灭虚无。
天地，随之崩坏。
世间大妄，亦随之清醒。
红尘还是那处红尘，苦海也是那片苦海，恰应了在世仙人那句话——苦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