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柔第一天上任司言,就被吴王叫到凌霄阁。她也算想明白了,不管她的官职怎么变,在这位殿下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宫女”,随他差遣。
傅柔才跨进门,一件衣服朝她飞来,她连忙接住,就见袖子撕烂,前襟破洞,衣摆也破得不成样子。一抬眼,发现吴王的脸更是惨不忍睹,想笑,不敢笑。
吴王怪她:“都是你的错,你快点补好,不然要赔我一件,不,两件你亲手做得新衣裳。”
“殿下和人打架,与我何干?”说是这么说,傅柔已有觉悟,拿着衣服要走,“我还要去皇后娘娘那里应差。”
“就在这儿补。”吴王又抛给她一个针线包,“第一天上任,按规矩不用到立政殿,你今天很闲。”他早就打听好了。
傅柔不再多言,坐在秋千上补衣服。吴王一边读书,一边悄看她。
“权太傅快回长安了。”他语气轻扬。
“真的?”她十分惊喜。
“他这次是从齐国回长安来觐见父王,我一定要恳求父皇,让父皇允许权太傅重新回到我身边。”他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你怎么比我还高兴?好像你不认识权太傅吧。”
“可是跟着殿下读书,听殿下说过很多关于权太傅的事情,如果有一个这么关心殿下的人在殿下身边,殿下会快乐很多的。”她为他高兴。
“你关心我快不快乐?”她的一句话,让他心中雀跃。
“关心,不过——”她有一个条件,“殿下不能把你的快乐,建立在下官的痛苦之上。殿下最善于抓别人的软肋,然后加以威胁利用。”
“威胁是威胁。”他承认,也不承认,“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谁说的,那次你灌我药……”给她的心灵造成很大的伤害!
“那次什么?”他的语气却好不暧昧。
“没什么。”她陡生警觉,及时住口,把补好的衣服递给吴王,“殿下的吩咐,下官已经照做了,下官告退。”
傅柔转身要走。吴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回来,凝视着她。
“那次灌你喝药,我……很快乐。”
“殿下,你快乐,我不快乐。”她抽出手离开,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无法给他一点西望。
傅音拿着鸡毛掸子,这里拂一拂,那里扫一扫,时不时往窗外望去。
外面的花园很大,好多她从来没见过的花草,就连看似很随意的假山样子都奇特。她以前觉得广州的家已经很富贵了,来到这里才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不过,她倒不是眼红,只是感慨了一下。
娘要是还在,一定想不到她那么胆大,竟然找牙婆子,把自己卖进侯家当丫环。陆庭应该去过家里了,不知他得知自己离家出走,会否以为她无情。还有,管家把她安排在侯杰书房里,她很快就要见到仇人之子了。傅音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中忐忑。
一个穿着胡服的男子走进来,五官俊朗,身架英武,一股气势耀武扬威。
和傅音一起在书房当差的玲珑,之前把她丢在书房,颐指气使地命令她干完所有的活,这会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上的妆好像重新上过,还换了一套显眼的衣裙,妖娆得就往男子身旁凑近。
“少郎君回来了。”玲珑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傅音偷眼打量侯杰,看着一点不像坏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侯杰吩咐:“倒杯茶来。”
“是。”玲珑应得快,转头白一眼傻呆呆的傅音,“听见没,少郎君要茶呢。”
傅音放下手中的活,倒了一杯茶,走向侯杰。玲珑忽然拦住,轻巧接过托盘,扭着腰肢,将茶送到侯杰面前。
侯杰喝一口,烫到嘴:“想烫死我啊?”
玲珑横眉竖目骂傅音:“你怎么回事?我再三告诉你了,茶要试过温才能端上来,这么简单的活儿都教不会,笨得要命。”
傅音愣了愣,慢吞吞回应:“你没有和我说过。”
侯杰看傅音一眼,眼前一亮之感。小丫头五官长得好细巧,肤色如雨后嫩笋,水灵水灵的。
“算了。”让他心动了一下,语气随即缓和,“这是新买回来的丫环?”
“是,她叫音儿,别看样子好像挺机灵,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的。”玲珑赶紧贬低。
侯杰仔细打量傅音,眉毛扬高,明显透露出兴趣:“新来的嘛,总要一点时间适应。”
傅音闪避着侯杰的目光,让他觉得好玩,怎么看怎么像可爱的小兔子。来日方长,他这么想着,走到桌前铺纸,打开砚台盖。父亲让他做功课,他不得不从。
玲珑热络上前:“我来磨墨。”
侯杰皱眉,“玲珑,你用的香粉……”刚才就熏着他的鼻子,太浓了。
“啊,少郎君的鼻子真灵,我特意托人在荷香居买的。”玲珑笑得娇媚,还往侯杰身上贴去,“好闻吗?”
侯杰用笔杆顶住,把玲珑推推开:“好闻,就是熏得我要呛,你别跟烟花筒似的杵在这儿,下去吧。”
玲珑不想走,但被侯杰犀利看了一眼,又不敢不走。经过目光发呆的傅音时,她心念一转,把傅音一起拉了出去。
“喂,你少痴心妄想!”一直把傅音带到后院,玲珑甩开手。
傅音并不是在看侯杰,而是留意到阁架上有一把作装饰的小剑,想着她要是能靠近侯杰,有没有机会手刃了对方。
“去,把这些衣服都给我洗了。”玲珑将一大盆衣物放进傅音手里。
傅音不由说道:“这是女子的衣物,可管家说我只需洗小公爷在书房里换下的那些。”
“刚才对着小公爷只会闷骚,这会儿敢跟我顶嘴!”
玲珑过来掐她,她下意识就躲,气得玲珑抬手要打巴掌,却被人捉住了。
“新人不懂规矩,玲珑你好好说就是,何必动手打脸?万一留了印,书房客来客往的,杰哥儿面上不好看,再找你的晦气。”来人是侯长兴。
傅音看他一眼,直觉这人眼神不安分。
“算你运气好,滚。”玲珑心里烦透了,这个死丫头才来一天,勾了侯杰,又勾了侯长兴,什么东西!
傅音不喜欢侯长兴的眼神,巴不得赶紧走。
侯长兴的目光始终跟随傅音:“这回管家眼光不错,好一个标致丫头。”但见玲珑柳眉竖起,立刻拾起她的下巴,嘴几乎贴着她的嘴,“不过,绝对没你标致。”
玲珑任侯长兴亲了好一会儿,才推开他:“那你还帮她?”
“我明明是在帮你啊。”侯长兴捏捏玲珑的脸,“脾气这么大,侯杰最近又没理你?”
玲珑没好气:“除了端茶倒水,就是倒水端茶,他居然还嫌我身上擦的香粉太多了。伺候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勾搭上一次,这没良心的,把人家清白要了,只提拔做通房丫环,涨了两倍月钱,就当没事人一样了。”
侯长兴不以为意:“他要纳妾,你怎么不争取一下?”
“我还不争取啊?我争取得都快头破血流了,他硬是当没看见。还叫外头的人送画像进来,挑来挑去,挑了个傅家小姐,嫁过人,还出了名的泼辣。果然倒了霉,就因为那女人,才有他和程处默的御前比武。结果还不是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侯长兴忽然板脸:“张嘴不离侯杰,你当我死的啊?”
“是你先提起他的。再说,我好,不就是你好嘛。”玲珑依偎进侯长兴怀里,“找我什么事啊?”
侯长兴一脸色相:“到我屋里补衣服,补得好呢,就有好东西给你。”
玲珑作势打侯长兴一下,却是百媚千娇。两人暗通款曲,彼此勾结着捞好处,一起算计侯杰,偏偏侯杰对此一无所知。
这天,马海虎决定了,要带众兄弟杀到卢国公府去,给程处默两条路。一,娶了海妞,大家高高兴兴喝喜酒。二,如果他不肯娶,他们就干掉他。
众人拾柴火焰高,家丁忽然来报,卢国公府的亮剑兄弟来了,要见马海妞。”
马海妞又兴奋又紧张:“他们找我干什么?是不是程处默把我们的事告诉了他家里人?”忽然发现兄长和众兄弟个个找椅子坐好了,“人家要见的是我,你们一个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走进来还以为进了土匪窝呢,快走开。”
和马海妞一起长大的海草,粗声粗气:“我们是怕你被欺负。”
马海虎最懂他妹子:“好好好,我们走。妹妹,我们就在后面,你需要的时候就支一声,我们立即出来帮忙。”
马海妞噘噘嘴:“这还差不多。”
众人躲到内厅,耳朵齐贴墙壁。
程处亮和程处剑走入,只见马海妞一人,立刻抬头挺胸。
老大不在,老二作主,程处亮清清嗓子。
“这次我们兄弟过来,是为了……”
马海妞抢话:“我知道你们过来是为什么。”
程处剑很高兴:“那太好了,大家都痛快点,东西拿来吧。”
马海妞心想真直接:“哪有这么快,要准备的呀。你放心,到时候,会找人抬到鲁国公府去的,至少几担。”
程处剑呃了一声:“几担?这解药分量也太多了吧。”
马海妞愣一下:“解药?”
程处亮开始觉得不对劲:“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马海妞挑眉:“不是嫁妆吗?”
“我呸!”程处剑还没意识到危机,“你还真想嫁给我大哥啊?”
“我当然要嫁给程处默,我和他已经……”
程处剑抬手,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亲了,抱了,扯了衣服了。”
马海妞理所当然:“对啊,所以他必须娶我。”
程处亮笑:“那又怎么样?知道我大哥当年在长安的名头吗?长安第一纨绔!如果他亲过的女人就要娶回家——”
程处剑默契:“那我们卢国公府现在已经被挤爆了。”
马海妞也是有脾气的:“喂!你们两个,我好好招待你们,你们居然这么嚣张。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要解药!”亮剑兄弟同声合气。
“想要解药?没门!”
“想当我们大嫂?没门!”
马海妞突然大喊一声,“大哥!”
程处剑嗤笑:“叫得再好听也没用。”
程处亮往后看一眼,拽了拽程处剑的袖子。程处剑回头一看,娘咧,不知什么时候,满满一堂汉子,膀大腰圆。两人还没来得及摆功夫架子,就被这些人一拥而上,劈里啪啦挨揍。马海妞定心喝着茶,竖着耳朵,终于听到亮剑一齐喊大嫂,才说住手。
她问:“你们不反对了?”
程处亮率先变节:“绝不反对!作为我大哥的二弟,我在这里表示十二分的赞成。这门亲事简直就是亲上加亲,强强携手,毫无瑕疵,珠联璧合!”
马海妞和海盗们的目光,一起转到程处剑身上。
“……”程处剑一脸惊恐,气瞪二哥一眼,干嘛把话都说完了,憋半天搜刮出四个字,“早生贵子!”
马海妞满意:“大家都说空口无凭,你俩把刚才的话写下来,按了手印才能走。”
程处亮和程处剑对看一眼,这一趟,绝对,来错了!
太子应邀到汉王府作客,茶都喝完一壶,也不见汉王出来。忽然,他瞥见一道身穿突厥服饰的人影,从庭中闪过。他心中一惊,父皇正和颉利可汗开战,汉王府却为何有突厥人?想到这儿,立刻行动,暗暗跟了上去,发现突厥人一路无阻,进入后花园,而迟迟未至前庭的汉王,竟等在那儿。
汉王问:“都准备好了?”
突厥人回:“都准备好了。刀也检查过,每一把都很锋利。”
汉王沉声:“太子好不容易肯到我这来,机会难得,绝不许出一点差错。”
突厥人恭敬:“殿下放心。”
“好。”汉王的语气莫测,“我这就去见太子。”
藏在暗处的太子听得分明,想不到汉王居心叵测,勾结突厥,设了这个圈套要拿他。他转身就走,但汉王府大得很,没一会儿就见不少侍卫,好像在找人的样子,心知是在找自己,只好退回后花园,希望另有出口。
本来还知道方向,随着侍卫们的脚步声接近,太子只好放弃廊道,钻进小树林,慌不择路。忽然,眼前一片碧绿的草地,令他万分诧异的是,那里扎着十几个帐篷,许多突厥人走来走去,仿佛他才是不速之客。
太子猛然转身,汉王带着侍卫已经站在他身后。
“汉王你……”想干什么!
汉王却轻松笑起来:“哎呀,让你发现了,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
“我有点不舒服,现在就想回去……”太子以为汉王不知他有所察觉,也许还有机会脱身。
“哎,好不容易来了,可不能就这样走掉。我为太子准备的好东西,太子还没尝到呢。来来来!”汉王热情地拉着太子往帐篷那儿走。
太子被汉王连拉带拽,眼见两列剽悍的突厥骑士拔出弯刀,不由握拳,准备拼命了。谁知,弯刀向天,没有挥下,骑士们还发出一阵欢呼。
太子懵了:“这不是突厥人吗?”
汉王失笑:“当然不是,都是我的侍卫假扮的。怎么样,这草原风情,在长安不容易看到吧?大漠风光,我最喜欢了。可惜我这汉王的身份,想到大漠去,那是没指望的事。只能叫人假扮,搭几个帐篷,过过干瘾。”
太子也笑了:“汉王好兴致。”
汉王命人点燃篝火,架起大锅,锅里放满肉,熬着浓浓的肉汤。穿着突厥女子服饰的女娘们,翩翩起舞。侍卫从锅里捞起大块的滚烫的肉,放在很大的碗里,端到汉王和太子面前。汉王拿出突厥制式的小刀,豪气地切割,刀尖挑肉,送进自己嘴里。另有侍卫,为太子奉上刀。
这一切,看得太子十分新奇。
汉王一边吃一边炫耀:“这刀可是大漠里买回来的真货,割起肉来特别带劲。我特意叫他们把刀子磨锋利了,太子,你用用看。”
太子大感兴趣,也切了一块肉送进嘴里:“不错,吃起来特别香,不过这是……牛肉?”
汉王点头:“是啊。”
太子迟疑:“父皇有命,要爱惜耕牛,无故不得宰牛。这牛只数量都是有统计的,汉王你杀了牛,怎么向官府报备?”
汉王嬉笑:“没关系,不用报备,这牛啊,是偷的。”
“什么?”太子一惊,“你偷的牛?偷谁的?偷农民的牛,这是伤农的作为,被发现要重罚。”
“哎呀,我的太子殿下啊,你我什么身份,偷一头牛有什么?就算被发现了,这又不是强抢民女,大不了赔他们一头牛。你呀,放下平时那些规矩,开开心心,享受一下,行不行?”汉王再切一块肉,连刀子一起递给太子,“吃!”
汉王的话说到太子的痛处,他就是被规矩拘得太紧,连称心的命都救不了,如今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太子突然接过了刀,大口吃起肉来。就当是梦吧,梦醒之后,他只能是那个被无数规矩捆住手脚的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