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许然亭看到新婚之夜沈蓝抱着白芷转圈的情景,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样也可以?”

“大人是不是也想被人抱一抱?”

“是……嗯,”许然亭这回机灵了,他知道舒墨这个人喜欢在他思考别的事情的时候套他的话,“当然不是,”他挺直了腰板,“本府若想左拥右抱轻而易举,被大男人抱着成何体统!”

舒墨手握拳在唇边轻轻咳了咳,笑道:“嗯。”

就在许然亭期待下一幕的时候,舒墨忽然取出木管,临空画了一道门,拉着许然亭走了出去。一股浓郁的茶叶香扑面而来,许然亭忍不住后退一步:“咦?怎么出来了?”

“大人还想再看?”舒墨轻轻吹了一口气,四周的雾气倏尔散开,露出了奢香茶铺原本的面目,所有人一下子从呆滞的状态中解脱,白夫人立刻又露出了风尘世俗的笑容,继续招呼茶博士烹茶。

许然亭自然不满:“还不知道结局呢,怎么就没有了。”

“本来就没有结局,大人你可知道,所谓幻境只是人内心的奢望,现实却并非如此。”舒墨淡淡道,“走吧,我们该去找白夫人问个究竟了。”

他迈步向前,许然亭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喂,你等等我!”

两人从楼上下来,白夫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笑靥如花:“许大人,小郎君,怎么下来了?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家一声就行。”

舒墨道:“确实是有事情要问一下夫人。”

白芷的笑容一僵,许然亭看出了她的不自然。

看来,白芷知道自己刚才已经中了舒墨的招了,只是她还在思考什么,不愿面对现实。

“奴家该说的都说过了,大人那天不是让人问过了嘛。”说着,她又要去忙。

“今日这奢香茶铺并没有什么客人,夫人在忙什么?”舒墨握住她的手腕,直视她的眼睛,“还是害怕我舒某人的问题,想找点事情做?”

白芷的眼睫颤了颤,想开口,半晌,甩开了舒墨,后退几步:“你刚才都知道了什么?”

舒墨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白芷咬了咬唇,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很快,她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我和我夫君都是妖,但是旺财和王有德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是我夫君杀的。他无法抑制狂化,不肯见我,但是又容不得那些对我不利的人。”

“沈蓝不是死了吗?”许然亭诧异。

“你这个小娃娃,”白芷冷笑,口吻老气横秋,“若是我夫君死了,我怎么可能还留在这里。他不肯见我,因为他亲手杀了我,八次,从新婚那一日开始。”

“杀了你八次?!”许然亭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对,八次,我竟然打不过他。但是我知道,他就要胜过那只犬妖了,到时候他就不会随意狂化了。我在找他,也在等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渡过难关的,只要再等一等,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原来白夫人不傻,她并没有失忆,她真的在找自己的丈夫沈蓝。

许然亭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你们做了那么多恶事,杀了那么多人,还想永生永世在一起吗?”

“恶?什么是恶,什么是善?那些人在加害我们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会死?”白夫人眼尾上挑,眉毛、头发忽然变成白色,一双眼慢慢变大,眼眸漆黑发亮,眼白的部分金灿灿的,左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她的唇殷红似血,张开的十指指甲长约一寸,锋利如刀。一条雪白的尾巴从纱裙中伸出来,在空气中浮动。

这就是狸奴,如今只剩下一条命的白夫人的原始模样。

许然亭一个激灵,没想到白夫人说着说着竟然动了杀心。他迅速躲到舒墨身后,抓着舒墨的衣服,只探出一个脑袋观察。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现在的白芷比她当白夫人的时候更加美艳动人。

白夫人舔了舔殷红的唇,两颗獠牙露了出来。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今日便别想能够活着出去。”

“你、你说不想就不想?舒、舒墨,打她。”许然亭的声音微微发抖。

“大人不要担心,我能打过她。”一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舒墨似乎也不想再问什么,只是取出自己的木管,长发和广袖无风自动,不一会儿,大雾升起,向白夫人飘去。

“你是哪里来的道士,我从未见过哪个道士会用此法猎妖。”白夫人跃到桌子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舒墨淡淡一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大雾中忽然飞出许多细丝,细丝削铁如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我虽不曾见过什么道士会用此法,但是你用的办法,我却见过……可是为什么,我在你身上嗅不到一丝妖气?”

一人一猫你来我往地过招,舒墨向来话不多,只是专心猎妖。同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几次,但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托词去回答。但那些话对他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影响。

没过多久,白芷被舒墨的雾气锁住了行动。

舒墨手指勾了勾,白芷随那雾气一起飘到了他面前。

许然亭这才大摇大摆从舒墨背后走出来,得意扬扬:“白芷,你还是给本府老实一点,不然本府随时可以杀了你。”

白芷露出獠牙,发出凄厉的猫叫声。她想杀了这些人,但是舒墨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许然亭走了走,忽然想摸摸那条猫尾巴,舒墨咳了咳:“大人。”许然亭迅速收手,摆出正人君子的姿态。

舒墨道:“大人,捉住白芷,就能捉住沈蓝了。”

许然亭点点头,坏笑起来:“你不说我还想不出,这招真是一石二鸟啊。”

奢香茶铺里的猫叫声更凄厉了。

“你们休想得逞,若我夫君知道这是你们的计谋,一定不会出来的。”白芷龇牙咧嘴,恨不能立刻将两人生吞活剥。

话音一落,半人半兽形态的狼狗破窗而入,双目血红,獠牙外露,显然是狂化的沈蓝。

“说曹操曹操到。”舒墨淡淡一笑,取出木管横在唇边。他很清楚,所谓在大婚之日,沈蓝杀了白芷之后,夫妻二妖还毫无芥蒂的生活只是白芷的幻想,事实上沈蓝不仅介意,还非常介意。他不能面对满手鲜血的自己,新婚当日杀了人就跑了。白芷守了一天空闺,第二日硬是让人将沈蓝找了回来。

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杀不死她,却因他丢了八条命。

“也不知道没有心的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舒墨将雾气吹到沈蓝身上。

白芷尖叫:“沈郎,快跑,那雾气不能碰!”

已经慢了一步,被雾气锁住的沈蓝霎时间动弹不得。舒墨将夫妻二妖锁在同一片雾气之中。

沈蓝目眦尽裂:“你这臭道士,我要吃了你!”

舒墨拿木管轻轻敲了敲沈蓝的额头,沈蓝一愣,又继续咆哮:“你这个臭道士,看我不吃了你!”

忽然,沈蓝的脸被人扇了一巴掌,嘴也歪到一边。

“叫叫叫,叫什么叫!”许然亭穿回刚脱下打人的靴子,唾沫横飞,“被抓了还不给本府好好待着,本府蹲守半个月终于把你们这两只罪魁祸首给抓住了,看看你们杀了多少人,叫,还在这里叫!”

“嗷呜……”沈蓝半边脸肿了起来。

“你这个呆子,让你别来你偏要来,原来不是躲得好好的,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出现。”白芷瞟了一眼沈蓝,没好气地道。她发现平日里十分耐看的沈蓝,现在脸肿得她不忍直视了。

沈蓝嘴巴漏风:“我想吃了这两个人,给你出气。”

“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白芷翻了一个白眼,忽然发现舒墨和许然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忙凑近沈蓝,“沈郎,你听我说,吃了我的内丹,你就能胜过那只狗屁妖了,到时候你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你跑过连接人间和妖界的那条花桥,就能进入妖界,以后你就在妖界生活,再也不要回到人间了。”

沈蓝摇头。

“你这呆子!”白芷吐出自己的内丹,“现在还跟我矫情什么,赶紧吃了它,你我夫妻还能保全一个。”

“你怎么办?”

“我让你吃了它!”

说着,白芷就要把内丹渡入沈蓝口中,却被回过神的舒墨攥到手里,摸了摸:“原来猫妖的内丹是这个样子的。”

沈蓝怒吼,作势要吃了舒墨,舒墨又用木管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吃不了我,也不用白费力气在这里吓唬人。沈老板,白夫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劫,你们逃不掉了。”

原来他方才在和许然亭商量到底要不要杀了这两只妖。

“我原想放你们夫妻一条生路,但是大人说,不杀了你们,他没有办法向圣上交代,我也得不到一百两银子。”舒墨广袖一挥,“得罪了。”

不等白芷和沈蓝反应过来,他俩就被吸进了袖子里。

许然亭又围着舒墨转了转,“啧啧”赞叹:“你这袖子到底是什么宝贝?怎么一挥他们就不见了?”

舒墨笑笑:“大人可曾见过紫金宝葫芦?”

许然亭想了想,那玩意儿他的确见过,收妖的小道士们人手一个,市面上也有卖,批发价:“原来你的袖子相当于紫金宝葫芦,这些妖进去后会化作药水,永世不得超生啊。”

舒墨点点头:“大人英明。大人只要记得,被我吸进袖子的妖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该!”许然亭啐道,“谁让它们不守妖道,到人间为非作歹!”说着伸伸懒腰,累了那么多天,他终于有底气向圣上禀告猎妖的结果了。

“走吧。”舒墨推了推他,“我等着大人的赏金呢!”

许然亭撇撇嘴,和舒墨离开了奢香茶铺。冷月一个闪身出现在茶铺门口:“大人,您没事吧?”

许然亭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点点头:“此次行动大获全胜,本府很是高兴,今夜打算在望乡居小聚一番。”

望乡居是临安著名的酒楼,自产自酿的美酒香飘十里,价格公道实惠,还有陪酒的侍女天香国色,可谓临安一绝。

冷月乐了:“得嘞,大人,我差人去订座。”

“慢着,”冷月刚要走,许然亭叫住了他,“奢香茶铺先带人封起来,接下来的事情本府自会处理。”

“是,大人。”冷月领命去了。

许然亭侧过头,笑眯眯地道:“舒墨,我们走吧。”

夜晚总是微凉,舒墨来到望乡居的时候,许然亭已经在被特殊照顾的雅间吃开了。舒墨借口出来走走,婉拒了两个妖冶的舞姬,来到僻静处,袖子一挥,沈蓝和白芷掉在地上。

舒墨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蓝和白芷对视一眼:“你到底是谁?”顿了顿,“为什么不杀我们?”

看来舒墨这种阳奉阴违之事没少做,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舒墨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一些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和你们不一样,”舒墨露出一贯的笑容,“我只想找到一个答案,我想亲眼看看,这世界有多么诱人。”

白芷怔了:“难道你是……”

“话不要说太满。”舒墨打断她的话,“沈老板,我只想提醒你,白夫人已经死了八次,不能再陪你耗下去了。我可以帮你把那只犬妖逼出来,希望你们离开临安,去别的地方生活。”

“当真?”沈蓝挠了挠头,却见舒墨又拿木管敲了敲他的额头,低喝一声,一只恶犬猛地从他身体里冲出来,被舒墨提溜在手里。

“你你你,你这臭道士,快把本王放下来!本王在妖界呼风唤雨,看我回去不吃了你……”那犬妖不停蹬着腿,口中骂骂咧咧。

“看来你靠沈老板恢复了不少元气。”舒墨上下晃了晃,犬妖的骂声更厉害了。

一滴冷汗从沈蓝和白芷的额头滑下,舒墨笑了笑:“走吧,我也要走了。”

“等等,”白芷忽然叫住他,“我曾听说……你是不是……”

沈蓝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芷,你在说什么?”

舒墨道:“不是。”

说着,他头也未回,融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