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种”二字,精准狠地刺中了梁王李开济的心。

他怆然失声,看着这个十余年之后才出现在眼前的女儿,如大梦初醒,他当年以为的遗失,如今加倍地回到了他身边,他的爱侣,他的女儿。

她怎会是野种!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明珠。

“你是我的长女,是我的女儿!”

梁王伸出双手,迫不及待地想要搂抱住自己的女儿,就像她方才那般投入自己的怀抱,虽然他知道,她那样的举动,是讲他错认成旁人的缘故。

宋芸觉得恶心,她没有迟疑,抬脚踹在梁王心窝,“你的女儿?你配吗?”

梁王毫无戒备,重心不稳,竟被她那并不算重力的一脚给踹翻,整个人仰倒在地。

“主子!”

吕修膝行而至,想扶起梁王殿下,嘴里向宋芸告罪道:“小姐,主子并不知情,是属下一意孤行,才会害了小姐——”

“滚出去!你的命是我的!我随时会取你性命,希望你的遗言早已说完!”

宋芸不耐烦再听吕修重复的话,呵斥着赶人。

屋外似乎有动静,但并没有人闯进来。

梁王轻微地挥了挥手,吕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很显然他在这儿是多余的,这父女俩的事儿,轮不到他插嘴,只好退了出去。

“吕修误伤了你,确实当罚,但究根结底,缘起于我……”

梁王缓缓从地上起身,仍保持着蹲在宋芸跟前的姿势。

他来益州之前,赵秀竹哭喊着也要跟来,但他没有同意,千里之遥的狂奔,对她无益。

知晓无法同行之后,赵秀竹将宋芸的脾性都告诉了梁王,说女儿的倔,说女儿的野,还有护短和义气。

看来,秀竹说的都是真的,梁王无限爱怜地看着宋芸。

他的女儿不逊于任何人,长得这样漂亮,行事有勇有谋,她敢闯灵州呢,她才十几岁,哦十三,不,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梁王殿下胸腔澎湃,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想吓坏了她,“芸儿……”

“什么叫‘确实当罚’?”

宋芸咬牙切齿地高声吼着,“他该死!我要他的命!”

她喊得过于用力,脖子里青筋暴突,忽而抬手扯开衣襟,将那大概要伴她余生的伤疤露出来。

“这一箭,送我进了鬼门关!这一箭,让我沦落为人牙子的货物!这一箭,让我落入烟柳花船!”

她不理解,他既然千里迢迢来见她,为什么能用那样轻飘飘的语气,说出那样的鬼话!

是啊,他不过是突然得了一个女儿,而她险些丢掉这条命!

见鬼的梁王、见鬼的殿下,即便是全天下的富贵,也休想叫她回头。

梁王听罢她声嘶力竭的控诉,再也控制不住,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泪如雨下。

即便被监禁在北疆十余载,他始终未曾落泪,可是今时今刻,他听到自己女儿的呐喊,宛如万箭穿心。

他当年为何没有亲眼求证秀竹之死,为何白白错失了十余年的时光,甚至险些与自己的女儿阴阳相隔。

他聪明一世,为何偏偏对至亲至爱之人犯下了这等糊涂事。

他的女儿,在恨他啊……

宋芸想甩开他的手,但力不从心,她不想被他碰到,一丝一毫都不要!

她恨他,也恨自己,明明很清楚与这位梁王殿下并无父女情分,却还是不争气地为他的绝情而落泪。

那个杀她的凶手,他竟轻轻放过,连为她报仇都不愿。

原来,就算重活一世,她在他心里还是毫无分量啊。

她为何还会愚蠢地落泪,他就是这般无情的人,她为何还会心存指望,错的哪里是他,明明是她啊!

重活一世,依旧糊涂的她,真没用!

母亲仍然被他抓在手心里,而她亦是没用地希冀着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太可笑了,愚蠢至极!

她既不姓宋,也不姓李,她是一个没人要的女儿,她是一个无所攀附的可怜虫……

热泪再度涌出眼眶,她为自己而哭,为糊涂的自己、愚蠢的自己、无用的自己。

屋内父女二人的眼泪虽然不一样,可他们的哭声在屋外人的耳中,却是一样的,那代表了梁王殿下对流落在外的女儿的接纳,代表了宋芸从此拥有了尊贵的身份。

但他们的哭声被打断了。

“主子!”

吕修未经允许就推门而入,声音急促。

梁王终于松开了宋芸的手腕,但没有回头,他脸上泪痕未干,不能示于人前。

他不悦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这里被人包围了!”

若非大事,就算给吕修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时候闯进来。

“什么?!”

梁王豁然起身,起势太猛,以致脑袋晕眩片刻,稳住心神问道:“是什么人?”

“他们说……一定要见到宋芸小姐,否则今晚便踏平这里。”

吕修这话,令宋芸瞬间清醒过来,她脑中腾起一个念头:是卢振武!

一定是他!宋芸不禁深呼一口气,她怎么会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群人对她惟命是从,那是私兵绝不变更的忠诚!

她可以既不姓宋,也不姓李,她有卢夫人留下的私兵啊!

“好大的口气。”

梁王顾不得什么眼泪了,转身往外走,一只脚跨过门槛,才想起宋芸。

他回头嘱咐道:“芸儿,你暂且安歇,这里很安全。”

宋芸讥讽地回道:“杀人凶手在侧,哪儿来的安全?”

梁王没有时间同她解释为何眼下吕修杀不得,脚步匆匆地领着吕修走了。

宋芸一下子醒神,光脚跳下床,快步过去贴着窗棂,并没听见什么打斗声,又用手指戳破了窗纸,瞧这小院中并无什么异常,但墙头似有火光闪动。

她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了,推测大概已过了与卢振武约定的亥时,若真是他带人来了,她就绝不能坐以待毙,让卢振武他们白白地流血。

她扫视屋内,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什么兵器,勉强寻了个鸡毛掸子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拉开门,可还没迈出一步,就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两人齐声呼“小姐”,垂首不再说话,但无声胜有声,摆明是得了命令,不许叫她出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