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很清楚,眼前的她虽然已忘却荆州种种,但状告亲父及勇闯伏虎山的叛逆藏在她的骨血中,难以泯灭。
她似乎天生就不是什么乖顺的人,更不在乎什么世俗眼光,既是如此,他又何必惹她生厌,用所谓的规矩来训诫她。
“有你保护我,我不会有事的。”
宋芸对于他愿意接受自己的建议,十分欣慰,对他的态度自然也和缓,甚至有片刻的温顺。
刘璟推了推她,“赶紧回屋去,在这儿蹲着,不嫌熏眼睛?”
宋芸当然嫌弃灶房烟雾滚滚,这不是来劝他嘛,劝好了,她麻溜儿就出来了,瞥一眼胖脸,见他还哭着呢,懒得多说,回屋子去了。
刘璟总算把火烧旺,水烧开了,用两只碗两回倒腾,晾凉了些,才端给宋芸喝。
她在屋子里舀一勺糖放进水里,美滋滋地一口一口喝着。
刘璟到外头枣树下,蹲在胖脸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宋芸听不清,就见那胖脸呼哧呼哧地抽噎,最后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宋芸问刘璟,刘璟也不说,反而从买的那堆东西里掏出笔墨纸砚。
“你往后尽量少出门,酒馆也不要去太勤,没事的时候在家练练字,你那手烂字,唉……”
刘璟没有买到字帖,只好写了一张基础的字形,叫宋芸照着临。
宋芸没兴趣,不想干,刘璟劝着哄着,拿点心诱着,她才憋憋屈屈地坐在桌前。
他喂一口点心,她才像模像样地写几个字,嘴张得比下笔勤。
“承志都比你用功,我走的时候,他不光写字大有长进,拳脚也扎实不少……”
刘璟喂出一口点心,看着她那像被鸡爪子挠过的字,痛心疾首于她的不长进。
宋芸刚想反驳,立刻想到失忆症,但被他这么说,她又觉得不甘心,就在他伸手喂点心的时候,一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头不放,声音含糊地问道:“承志是谁?”
刘璟被咬住了指头,一开始以为她是无意的,连忙往外拔,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一抬头瞧她那不服气的神情,才明白她是有意为之。
“快松开,你都多大了?明年就及笄了,还玩这种把戏,快松嘴。”
宋芸翻了个白眼,就不松。
她不仅不松,还越来越用力。
刘璟觉出她的牙嵌进肉里的痛感,生拔的话又怕伤到她,急得跳脚,又实在拿她没法子。
她咯咯咯地笑着,刘璟突然停止了挣扎。
宋芸狐疑地斜眼看他,下一刻,就见他单手伸到她肋下轻轻搔挠,引得她发笑,终于张开了嘴,刘璟赶紧撤回了手指。
他举着那根沾满她口水的食指,嫌恶地甩了甩,红红的牙印子像一个圈套在他食指上。
“谁让你说我不如别人的……”宋芸心虚地嘟囔 。
刘璟伸手戳她的脑袋,恨声道:“承志是你亲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你今天的任务是写十张字,写不完,一口东西也不准吃!”
宋芸双手抱头,嗯嗯嗯地应着。
刘璟转身出去洗手,宋芸机灵地发现他没把点心带走,伸手拈了一块,正准备送到自己嘴里,没想到他又回来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点心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整盒点心都拿走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惯得你!好好写字!”
屋门被他甩上,宋芸肩膀瑟缩一下,偷偷从窗户边缝儿往外看,见他舀了水哗啦啦地冲洗被她咬过的手指,不由嘿嘿笑了。
刘璟猛回头看向窗子,宋芸闪身躲开,差点儿闪了腰,唉声叹气地坐下,提笔临字。
她写前两张的时候,还算认真,写着写着就开始鬼画符,心想,自己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字就好了,何必追求大家都看得懂。
她自得其乐,刘璟在检查她临的字时痛苦不堪,若有朱笔,他想干脆打个叉叉算了,没一个看得过去的。
“我又不考状元,能认会写已经很不错啦。”
宋芸撇嘴,“你们不是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就是无德的那一个。”
“这是什么很荣耀的事情吗?”
刘璟把她那几张破字抖得赛过秋风中的落叶,“再加练二十张。”
“啊?我不练,不写了!”
“你多练字,有助于修身养性……”
刘璟耐心地跟她解释,可她负气不理,噘着嘴坐着,时不时瞪他一眼,有点像——刘璟想了想,很像小青蛙。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怕说出来她会更生气,干脆背过身去偷笑。
宋芸早瞧见他咧嘴了,不依不饶地起身凑过去,“你笑话我?”
“没有。”
刘璟仍背着身子偷笑,她跟只兔子似地来回跳,一个闪跳跟他正面相对,把他脸上憋笑的褶子看了个正着,“你就是在笑话我。”
躲无可躲,刘璟干脆放声大笑,还伸手戳她的腮帮子,但就是不说缘由。
宋芸气得抬脚踢他,两人闹作一团,闹到最后,她直接跳到他背上勒他的脖子,虽然她那点儿力气对刘璟来说微不足道。
两人玩得正起兴,外头响起人声,“有人吗?”
宋芸停下动作,从刘璟身上跳下,“谁会来呀?”
刘璟交代她在屋里待着,自己出去应了声,瞧见是个年青女子领着早上闹事的胖脸。
“是你们啊,胖娃,这就是你娘?”
在屋里偷听的宋芸轻轻蹙眉,胖娃?谁?她偷偷从门缝儿里往外看,发现是早上那个小胖脸。
“嗯,我娘让我来道歉。”
胖娃面有惭色,被他娘推了一把,凑到刘璟身前,躬身一礼,“我早上来堵门,是我不对,弄坏了什么东西,我们赔。”
“我早上跟你说的话,你转给你娘没有?”
刘璟开了口,胖娃点点头,然后回头看着亲娘。
“少爷,是奴婢教子无方,胖娃自小冲动,他做事不过脑子,惊扰了你们,还请你们原谅。”
年青女子站在胖娃身边行礼。
刘璟摆摆手,“胖娃应该跟你说了,我这儿缺个洗衣做饭的,今天晌午这顿饭,你可以先试试,要是行,你就留下,但胖娃不能留在这儿,他另有去处。”
“他说了,他说了!”
年青女子激动地接话,她没想到会有主家愿意帮忙安置儿子。
她不愿意儿子也为奴,拖了许久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又怕儿子孤身在外受欺负,要是能两全其美,她乐得儿子谋得一份工,母子还能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