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一夜,月色极美,黄澄澄挂在天宇,薄云像一条条锦缎层层叠叠铺满天际。
梧桐树凋零了一地树叶,月影之下,光秃秃地树干散发着不胜凄楚的味道。
秋云推开窗,望着天际里的云彩,夜风夹着初冬的寒意吹过,她不觉得冷。她的心热得仿佛盛夏般。
连日来,满大街都出现了皇帝朱批御笔,写得明明白白,柳家冤屈。
连小孩都在唱着歌谣,诉说柳家冤屈之事。
不日,这些字连同歌谣一并进了宫。
皇帝龙颜大怒,要彻查到底。那些笔迹说来也怪,看起来是一个人所写,又不像同一个人,仿佛有许多人模仿皇帝笔迹。
那些字迹像是沸水烫伤了原本疑心重重的帝王,一道道圣旨批下,朝纲大乱,大狱里人满为患,人人喊冤。
这一场文字狱风波越演越烈,所涉人物不仅是朝中要员,甚至一些无辜的小民也被席卷其中。
门被推开了,漆黑的房间里,没有灯火,秋云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槛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是俞景泰,她知道他会来。
前几天,俞老爷被留在了皇宫。
俞景泰走了进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掌灯,两人默默站在黑夜里,任凭最后一阵秋风吹得人心底发凉。
秋云打破了沉寂,“令尊大人……”
俞景泰拢起双手,吹起肉埙,曲声在秋风里格外凄凉,听得人泫然欲泣。
许久之后,俞景泰说道,“天气凉了,不知道大狱里有没有棉被御寒。”
秋云眼圈红了,她紧紧握着手心,不发一言。
俞景泰顿了一会,仰望着天幕说,“你看这云都遮了天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归家的路人也借不到光亮了。你说,会有多少人忽然失去了月光无辜受伤?”
秋云淡淡道:“若真是如此,也是命中注定,怨不得天地。”
俞景泰点起一簇火光,火舌跳动照亮了她的脸,还是这般悲喜莫辨。
她的心是这般大,用意是这样狠,他原本就错识了她。
“你原说过,我不懂得家破人亡的滋味,你懂。现在有上百户家庭被牵扯在内,也有像你这样的芳华正好的女子,你忍心见她们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带到教坊,过你一样的日子吗?”俞景泰的声音带着寒意。
秋云薄唇边绽出一抹笑,饱含冷意,“我倒是很想知道,皇帝会不会真的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开罪所有重臣。他自诩清明,若真是如此,倒真是可笑了。”
俞景泰一惊,他原以为她搅浑这潭水,只是为了给柳家一个机会,而此刻她的眼神坚毅,带着必死的决心,“你的目的难道是……”他的脑后一麻,说不出口。
若是皇帝因此搅浑朝纲,惹怒天下,极有可能危及大统。
俞景泰从未想到她会设这样大的局,忍辱负重陪高官达人,只为求取他们的笔迹,又盗去了俞景鸿的那本御笔,处心积虑至此。
他望了望窗外,天际里云彩正在散去,月华依旧。
“自古帝王都深不可测,一时的冲动终就会清醒,云终究是挡不了月的。”他叹了口气,彩云易散琉璃脆,手里的火折子烧尽了,他将最后的火光点亮了房间里的烛火。
看了一眼在烛影下的秋云,仿若当年在凤栖台上那般。
“令尊大人的笔迹我没有模仿。”在他离去之前,秋云终于说出了最开始想说的话。
她知道俞景泰为自己担忧,可她原就没有退路,即便是蜉蝣撼树,她也要试一试。
“我知道。”俞景泰跨过门槛,灯影照的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他笑了笑,对她说道:“天冷了,该加衣了。”
立冬的早晨,阳
光灿烂,照得人暖洋洋的,未到中午天气骤然变冷,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急忙将太阳赶走,换做一张阴沉的脸。到吃晌午饭时,开始下雨,宣告冬日来临。只昼夜之间,季节泾渭分明。
漱玉忙着翻衣箱,早起还穿着薄裙,这会子寒气逼人,实在受不了。
她好奇为何秋云不冷,她薄衫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神情有些奇怪。雨打进了屋子,寒意更甚。
“小姐,你要不要加件衣服?”漱玉抖开了斗篷,还是披在了秋云身上,她摸了摸秋云的身子,冷得像冰一样。她急忙关了窗,“这是要冻病了呀。”
秋云却不允,再次推开了窗,铅灰色的云层翻滚漫天无际,雨水湿透了一切,隐隐约约听见有哭声自秦淮河边传来。
声音悲戚而绝望,她听过这种哭声,在抄家的那一刻,家人的悲泣,到死也不会忘记。她望着脚下的秦淮河,突发奇想,也许秦淮河是眼泪汇聚而成的吧。
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红色的身影夹着冷风闯了进来,她不用回望也知道那是夏月。
夏月的模样变了,敛了艳光,变作寻常的主妇,荆钗布裙,肚子很惹眼,只眉眼依然带着不服输的傲气。
“你到底干了什么!”夏月遏制不住的怒气。
秋云转过身来笑了笑,“你来找我,怎么问起我来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皇帝抓走了景鸿。”夏月盯着她,目里快要跳出火。
“若是皇帝这么听话,我早就平了柳家的冤屈了。”秋云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一丝疑虑。
她并未模仿俞家任何一人的笔迹,不为别的,只为俞景泰的那一抹私念。
她也许不爱他,却不能伤害唯一爱她的人。
夏月眼珠不错地盯着秋云的一举一动,比之从前,她的笑意更少,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畅快之感,仿佛心情愉悦。
夏月道:“我知道你恨他,但是我告诉你,你恨错了人!”
秋云的目光缩小,凝望着夏月的嘴角,心跳漏了一拍,她故意将斗篷解开,又重新系上。
“当年他退婚的事情,是我唆使的。是我引诱了他,是我想嫁给他,你要恨就恨我。”夏月将往事一一叙述,讲到她是如何勾引俞景鸿,又是如何诓他退婚。
话未说完,秋云就打断了她,秋云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事到如今,我的家都破了,你认为我还在意那些儿女情长吗?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儿女情长的事,你瞧瞧这里,只要花些许银子,就可以买到山盟海誓。我不恨他了,早就不恨了。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想办法打点,天冷了,大牢里没有棉被。”
她说完最后一句,心里梗了一下,想起了俞景泰,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夏月死死盯着她,许久之后方才道:“若是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便罢了。若是真与你有关,就是死,我也要拖你一起下地狱。”
秋云眼皮微微一跳,她冷冷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夏月走后,秋云静坐了片刻,心里却静不下来,俞老爷被抓已是意外,怎么会又牵扯到俞景鸿?莫非皇上发现了俞景鸿的那本佛经不见了?
她心念疾转,若真是因为此事俞景鸿被抓,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呢?万花楼现在俨然是一座空城,无人照看。
她随时都可以离开,改名换姓,从头再来。
只是柳家之事尚未完结,她不允许自己逃离。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