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东西自然是要扔掉的。”夏月完全不在意,径自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蔷薇水调匀敷脸。冬梅冲过来,夺过她手中的蔷薇水用力砸在地上,“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以为你是谁啊?”金不换不期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件芍药红裙,森森道:“让你送件衣服过来,你倒好,送了这件旧衣服,还踩脏了,淋了水。还砸了蔷薇水,你是想翻天了吧。”

“衣服不是我弄脏的,是她自己弄的。”冬梅慌忙抢白道。

夏月挑着胭脂在手心里匀开,点在眉心,边道:“我从来都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那么腌臜的衣服,难道给我穿?”

金不换对夏月道:“姑娘刚来,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不懂,今儿我就和你说说。万花楼里的衣服、胭脂水粉、吃食穿用度皆是公中分配的,这衣服分到谁手里就是谁穿,不能嫌东嫌西,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让你穿就得穿。”

“嬷嬷,既是说晚上要我梳拢,难不成要我穿得难看些?”夏月继续抹胭脂,“她身上没有二两肉,和白骨精似的,衣服太小,我穿不了。”

金不换走到她跟前,把衣服塞到她手边,“你既已入了万花楼,就要守这的规矩,这衣服你穿不了不穿,但不能作践,既是你弄脏的,那你就自己洗干净。”

夏月不接衣服,对金不换笑道:“嬷嬷买我来,是要买个丫头来洗衣服的吗?”

金不换瞧着她艳若桃李的模样,心下计较,便又对冬梅道:“你既然不愿意把衣服给她,就好生收着吧。”说完便把衣服硬塞进冬梅手里。

冬梅怔怔抱着衣服,未想到金不换竟然如此袒护她。金不换又道:“姑娘不喜欢其他人用过的东西,只是眼下做衣服也来不及,不如这样,我让其他人都把各自的衣服拿来,让姑娘拣件合眼的,明天就给姑娘做新的。”

夏月笑道,“劳烦嬷嬷。”

金不换吩咐小耗子去取衣服,又对冬梅喝道:“小蹄子,你越发不像话了,竟然敢砸了蔷薇水!你知道是多少银子买的吗?今天你别想吃饭!去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干净了!还杵在这干什么!”

冬梅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白了一眼夏月,抱紧衣服走出去。金不换托起夏月的脸颊,笑道:“你今天晚上可得好好表现。”

夏月取过一对相思红豆挂在耳上,揽镜自顾,“嬷嬷放心,今天便让你赚回银子。”

夜幕低垂,秦淮河畔各色逍遥灯蜿蜒了一路,照亮了河畔两旁各家香阁艳楼,慵懒了一天的姑娘们随着夜色降临精神起来,莺莺燕燕娇声软语酥了来客的骨头。

书生杜安初来金陵,经不起朋友撺掇,要在这久负盛名的烟花地开开眼,他一身皂白缎织如意纹长袍,鲤鱼系飘带,在众多寻欢客中显得格外扎眼,不似那些人沾满了酒色气息,眉宇之间仅有好奇,他一路东张西望,引得各家楼里的姑娘不停招揽。

真是个奇妙所在,他站在桥畔,惊叹不已。

“怎么样?”引他同去的张举善得意道,“长眼了吧?走,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带你进去体会一番,方才能觉出此间的妙处。”

万花楼门口挂了一对荷花灯,取意为小荷才露尖尖角,熟客一看便知这是有新人要梳拢的意思。

张举善精神一振,指着荷灯对杜安道,“今晚上这里准是热闹,你我今晚就在这里瞧热闹吧。”

张举善轻车熟路,带着杜安在万花楼寻了个角落打茶围,只待今夜里新娇娘登场。

万花楼内红纱垂落,通臂巨烛灯火摇曳,香兽里点燃一炉金凤香,甜腻的香气笼罩,混合着酒香、菜味和各色人身上的味道,发酵出奇异的酸味,欲望的味道。

俞景鸿早早地来了,坐在临水的竹桌旁,竹子光滑凉润,夜风习习,一抹新月映在水里,随波**漾。

他低头望着那抹月色怔怔发愣,金不换也识趣,不叫姑娘去烦他,只问他要什么酒。俞景鸿想亦未想,便道:“桃花酿。”

一壶桃花酿上来,粉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不定,和那晚上一样——

夏月是浓烈的。

浓得像化不开的胭脂。

抹到哪里都是一道红痕,胶泥般深重,怎么也擦不掉。

他知道,第一眼看见就知道。

那时,他和几个公子,自诩风雅,在扬子江畔一座名唤“醉月”的酒馆里喝酒。

酒馆很小,竹子搭建而成,年月日久,竹子亦渐渐发黄,摸上去滑腻无比。

江风习习,吹过竹楼,别有风韵。

几个人偏寻了夜里来此饮酒。

他笑道:“夏月这个名字还真是别致,乍一听还以为是下月,不知道去下个月做什么。”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同去的李守银却邪笑道:“下月自然去找夏月,你不知道这里最美的风景是什么……”

正说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哧笑。

烛光下,一名女子伏在楼梯上,血红的衣衫裹着玲珑浮凸的身躯,白璧似的手指托着下巴,慵懒万分,不插朱钗,只鬓边一朵红花,眉心里一点红,双目含情,顾盼生辉,一双唇红艳欲滴,像朵将绽未绽的藤月花。

她漫步下来,赤着一双脚,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吊着一枚小巧的铃铛,随着袅娜的身姿叮铃作响。

他心底腾起一团火,灼热地燃烧起来。哪里是夏月,分明是夏阳,三伏天里最热的骄阳,逼仄袭来,不留余地。

人未到,香已至,藤月花香,销魂蚀骨,像她唇角的笑,摸不着,抓不牢,像一张网牢牢套住所有人。

裙角掠过他的脚,青丝掠过他的面颊,只觉得烈日当头,焦渴无比。

他忍不住伸手想触碰她,她却已提着酒壶过来,对李守银道:“一品桃花酿,今天刚起的。”

李守银猴急伸手捉她,她巧妙避开,唇角笑意更浓,“公子不试试?”

“桃花酿?莫非拿夹竹桃泡的酒?我可不敢喝。”李守银举起自己的酒杯递到她面前,“夏月,你先喝一口,我们才敢喝。”

夏月不接,倒了杯酒送到他嘴边,笑盈盈问道:“公子,你可敢喝?”

玉指尖尖拈着酒杯,粉红色的酒液摇曳不定,一片桃花飘**,**蚀骨。

就算是毒药他也肯喝,仰脖便将酒喝下去。

辛辣入喉,酒烈的不像它的外表,倒像一把刚烈的刀带着必死的决心,拼个你死我活。他呛得难受,只能强作镇定,任那酒在他身体里翻滚,似要把他剖成两半——

夏月笑意不减,“瞧瞧,李公子,人这不是没死吗?”

李守银放下酒盏道,“那是他在你手里喝的,这酒不醉人人自醉。只怕是这酒要是真有毒,他也不舍得死呢,还得留一半魂看你呢。”

几个人哄然大笑,夏月也不着恼,只对他道:“公子贵姓?”

“我姓俞。”他强忍着喉头的不适,夏月却瞧出端倪,取了一枚果子送到他嘴边,软声道:“俞公子,你既在我手里喝了盏酒,就再吃个果子吧。”

他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张口,不小心吮了她的手指,软而香,像小时候吃过的米果子。一干来人笑得东倒西歪,李守银走过来,嚷嚷道:“不行,夏月,你也喂我吃个果子。”

夏月笑着逃开,红色的衣裙在夜风里飞舞,足上金铃急促作响,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招魂铃般招着他的灵魂。

她伏在竹琅玕上,软声道:“李公子,你要想吃花酒且换个地方,我这里只卖酒。”

李守银大笑道:“夏月,你这里比那些地方还要**,美景美色美人……”话未落音,一桶冷水自上而下浇得满身,李守银茫然抬头,只见到夏月冰冷的双眸。

“你疯了是不是?”李守银抹了脸上的水珠,抬脚要追。他忙拉住,“算了,人家这里好端端的酒馆,你偏说是喝花酒,人家能不生气吗?”

李守银怒道:“给了三分颜色,倒要开染坊起来,她算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自然不是你说了算。”她冷声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小娘皮,迟早有天会进青楼的,看你那**样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又一桶冷水泼下,这会连他也一起浇湿。

她冷冷道:“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