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拴在石屋门口的那匹枣红马不住地尥蹶子,发出一阵阵嘶鸣。杨天龙和警卫员小孙翻个身,照样呼呼大睡。江山醒了,起初没当回事,突然又感觉不对劲,他披衣下了土炕,推开屋门,走到拴马的槽头前,以为枣红马断了草料,饿了,但是槽子里面还有不少草料。马见了他,更加惶恐不安,打着哆嗦,仿佛大祸临头一般。江山伸手拍拍它脖子,示意它安静。没想到它竟然抬起一只前蹄,朝江山踢去。江山本能地一闪,差点跌倒。江山气坏了,顺手从槽头的木柱子上摘下马鞭子,扬起来……

但是鞭子并没有抽下。此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上的启明星恰恰这时候露了出来,微弱的星光下,这片山谷寂静无比,没有风,没有人影,甚至听不到一声虫鸣。江山扬起的手臂悬在了半空——他顺着枣红马的目光看去,西边的山脚下,坡地上,五六百米之外,有一片亮晃晃的东西在蠕动……那一片无声蠕动的亮晃晃的东西,猛地刺痛了江山的眼睛!

枣红马此时安静下来,江山心里却尖锐地叫了一声:“钢盔!那是钢盔!”冷汗霎时涌了出来,他丢下鞭子,惊叫着跑向屋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驳壳枪,子弹本来就上了膛,慌乱中他又扳了扳机头,对着窗子一连开了三枪!

骤起的枪声,打破了谷地的宁静,随即一阵阵枪声从西边传来。江山命令杨天龙和小孙,立刻跑去通知所有人,走秘道转移,让罗金堂带三小队就地掩护。那二人顾不上穿上衣,答应一声,光着膀子提着枪跑了出去。江山抄近路赶往女兵班住的石头房子。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在山谷中回**,夹杂着中弹者的惨叫声。灭顶之灾遽然降临,营地陷入了从不曾有过的慌乱。女兵班的房子里,早已乱作一团,哭爹叫娘声此起彼伏。余立贞——李兰贞怎么也穿不上裤子,孙玉花和蔡小梅去抢同一条裤子,两人像拔河一样把裤子扯破了,杨淑芳是老兵了,还算冷静,扑上去每人给了一巴掌,把二人打醒,然后她摸到洋火划着,想把马灯点上。这时江山冲进来,低声喝道:“不要点灯!”

几人好不容易才把衣服穿妥当。江山吩咐道:“不要慌,赶紧走秘道,拼死往外冲!”说罢又跑出去,集合队伍去了。杨淑芳带领几人往外冲,孙玉花和蔡小梅却哆嗦得迈不开步,急得杨淑芳又要打人。江母大概见惯了这阵势,此刻出奇地镇静,她一声不吭,一手拎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把孙玉花和蔡小梅提在手里,抢先出了屋子。杨淑芳拖着李兰贞紧紧跟在后面。

人们像掐了头的苍蝇一样从各个分散的屋子里跑出来,狼奔豕突,混乱中随着前头的人,形成一股人流,摸黑朝北边的秘道方向跑,不断有人中弹倒地,喊叫声四起。江母和杨淑芳携带着另外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她们刚跑到大槐树底下,前头的人又折了回来,说是秘道被敌人堵住了,根本冲不过去。

形势极为严峻。江山和冷长水、汪默涵凑到一块研究了一下,均认为越是瞎跑越危险,队伍随时会被敌人冲垮并分头全部消灭,江山决定抢占大槐树东面大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包,就地固守抵抗,那里有以前筑好的简易防御工事,背水一战,先坚持一下再说。同时命令罗金堂带人就地掩护众人往小山包上撤退。

三人随即率身边的人奔向大槐树东面的小山包……敌人的子弹从后面兜屁股射过来,爬山的过程中,又有不少人中弹牺牲。

这股敌人仿佛从天而降,完全把游击大队打蒙了。

李兰贞不会想到,率兵前来偷袭的敌人指挥官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申之剑。

为了这一战,郭炳勋和申之剑策划了半个多月。余乃谦被抓,供出郭炳勋,虽然梁守盘没敢动他一根毫毛,却也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尤其是他通过南京方面的关系查证到余小姐并没有去南京,他认为余小姐早就是共产党的人了,余乃谦两口子并非不知道这个情况,而是有意隐瞒,给他设套,把他骗到他们的船上,着实可恶可恨!

然而,事情的源头还在于大阳山的共产党,本来郭炳勋对剿匪不感兴趣,现在他却想动真格的,一来出一口鸟气,二来向梁守盘、省党部及南京方面的人证明,他与山里的共产党确无瓜葛。他把申之剑叫来,直截了当地问:“想把你的余小姐找回来吗?”由于余小姐杳无归期,申之剑近来精神恍惚,听郭师长这么一说,他当然一百个愿意。郭师长告诉他,余小姐一直藏在大阳山深处的大槐树,有本事你就把她抢回来。

申之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迈之气。按照郭师长的吩咐,他亲自带一辆专车到临山县,从保安团手里把那个供出余乃谦的李二丑接到龙城。这李二丑不但不丑,而且还很英俊,中等个头,四方脸,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颗醒目的黑痣,看上去显得蛮威风。他原本在马家集开布店铺做小本生意,经营不善亏了钱,债主催债逼得急,游击队攻占马家集后,为了逃债他加入了队伍,分配在罗金堂的三小队。去了没几天,他吃不了那里的苦,训练偷懒挨了罗金堂一顿臭揍,憋了一肚子火。那天他跟随老兵离开营地到外面运粮,遇到一个熟人,听说住在山里头的老母亲病了,他一着急,冒出了开小差的念头,找个空子丢下枪跑掉了。游击队经常有开小差的,别人都没事,他在回家的半道上,却不期遇上保安团,如果他冷静点,也不会有事,偏偏他撒丫子就跑,结果掉进一个树坑里,崴了脚脖子,给捉住了。他怕挨揍,更怕死,于是就把他听说的余小姐的事说了,这才有了后头这一连串的变故。

申之剑只想知道大槐树营地的情况,他答应李二丑,只要说实话,会给他五百块大洋的酬劳,然后放他回家。他求之不得——五十块用来还债,剩下的四百五十块拿回去,够娘儿俩生活十年没问题。申之剑反复盘问,弄清了游击队藏身的地点。那个鬼地方四周山势陡峭,人迹罕至,无法强攻,想进去,只有一条秘道可走。可是秘道是游击队的生命线,肯定被严防死守,尤其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对方只要有几个人几条枪守住,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过不去——一旦偷袭不成,仗就打不下去,想消灭游击队接回余小姐,那是痴心妄想。

申之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军用地图苦思三天,决定铤而走险,避开秘道,只在外围放少量兵力封堵住秘道出口,不得从秘道放走一个活的。大部队想办法翻越大槐树西面的梵山——从地图上看,梵山相对低矮一些,山势也相对平缓,一旦翻过,出其不意,夜间实施突袭,那就等于对大槐树之敌瓮中捉鳖。郭师长对他的这套作战方案颇为满意,把一三二团第三营派给他,让他全权指挥。三营装备精良,每个班配有三支美国造的冲锋枪,尤其是该营曾经在大别山同徐向前的部队作过战,老兵多,有丰富的山地作战经验,三营营长曾子烈最早是郭师长的勤务兵,是郭师长最信得过的人。

按照申之剑的计划,部队只携带轻武器,一大早坐汽车从龙城出发。临行前,郭炳勋专门对申之剑交代,务必剿灭这股共匪,把余小姐平安带回来。想到就要把心爱的女人带回来,申之剑热血沸腾,内心对郭师长充满感激。郭师长并没有因为余小姐已经是共产党的人,而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责怪,现在又把自己最看重的三营交给他指挥,不惜损失,冒险让他去抢回余小姐。他差点落下泪来,双脚一碰,对郭炳勋敬个礼,道:“卑职一定不辜负师座的栽培,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悉数把大阳山的共匪赶尽杀绝!”他不提余小姐,是想向师座证明,他此行主要是为党国立功。

傍晚,部队到达梵山西面八十多里远的罗庄,再往前没了路,部队在罗庄住宿一晚。次日一早改为步行,兵分两路,曾子烈带一连的两个排绕道北行,由李二丑引路,负责去封堵秘道;申之剑亲率两个连外加一个排,披荆斩棘向梵山进发,下午五点钟左右到达梵山脚下。

申之剑的运气竟然出奇地好——就在他仰望着面前的大山发愁时,部下意外寻到了一个在山脚茅屋独居的老猎人,申之剑把一百个闪光的大洋堆在老猎人面前,老猎人笑逐颜开,表示愿意当向导带路翻山。这一夜,他们跟随老猎人,沿着他寻常打猎的踪迹,七折八拐,有惊有险地于子夜时分到达山顶,休息一个小时,吃了点东西,然后下山,悄悄接近大槐树谷地。一路上有九个兵摔下山崖,生死不明——这比申之剑预想中的结果要好许多,他原本预计,或许会有三分之一的人翻不过此山,但只要有一个整连跟他到达攻击位置,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完成此次任务。弟兄们私下传开了,这是跟着申副官去抢媳妇,因此都很卖命,没人退缩,没人骂娘,一路上进展很顺利。

凌晨四时,按照预定计划,二百多人分成四个战斗小组,分散开来,从西面直扑游击队的营地。如果不是有一匹马不住地嘶鸣,如果不是有人鸣枪示警,申之剑可以做到把全部的敌人消灭在睡梦中。

部队风卷残云一般,把游击队压向了北面的秘道方向。申之剑提着一支冲锋枪杀红了眼,冲在最前面。路过一座石头房子时,他看到了那匹报警的马,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匹上等的战马,他端起冲锋枪——尽管有些舍不得,他还是扣动扳机,把马肚子打成了筛子状。枣红马轰然倒地,最后一次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然后四蹄上举,凝固在那里,像四支熄灭了的火把。